《冻土生花》元月十七

48、不吃回头草 “我就是喜

　　眼前是黑的。

　　季厌扬手拽开窗帘，天已经黑透了。卧室门没关，他听见杜宾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谁听见一样。

　　“嗯，我知道，麻烦了……对，两边的损失加起来大概要……”那边顿了一会儿，又说，“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客厅安静了几秒，随后沙发弹簧“吱”了一声，杜宾长长叹了一口气。

　　季厌对着窗外的一点冷光发愣。

　　下午的事还没完。杜宾离开之后，那伙人回去把餐馆砸了个稀巴烂。小李光速出警，当场摁住那几个人，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告诉他，春来超市刚才也被砸了。

　　那几个人是老赖，外地人，没有亲属，户头都是负数，乐不得被拘留。进去就有饭吃有地方住，他们不亏。

　　但杜宾亏大了，修房子买东西得花不少钱，超市和餐馆两头的流水都断了，杜宾的现金流撑不了太久，可能转让一家店都周转不过来。

　　胃好像没那么痛了，季厌爬起来从桌子底下拖出行李箱，打开衣柜，把衣服一股脑往箱子里扔。

　　啪——大灯开了。看清地上那一片狼藉时，杜宾瞳孔放大了一圈，大步过来扣上箱子：“去哪？”

　　“少管我。”季厌扔开那只手，继续往里扔东西。箱子被塞爆了，他跪在上面艰难地合拉链，合到一半，被杜宾提溜起来扔到了床上。

　　失去外力压制，箱子“嘭”地弹开，衣服摊了一地。

　　“你烦不烦啊？”季厌脾气上来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

　　杜宾迟疑半晌，嗫嚅道：“哪种人？”

　　“狗皮膏药呗。”季厌两手后撑，叠起腿，晃晃上面那只脚，“分手分不掉、死缠烂打的人最贱了。”

　　杜宾没搭茬，耷拉着眼皮把衣服捡出来，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挂。

　　杜宾长得高，身上有肉，算比较壮实的体型，蹲地上捡东西时怎么看怎么觉得委屈可怜，像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季厌不敢再多看，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拖鞋。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他认为杜宾搞同性恋还没有被坐实。

　　明面上看，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杜宾家里有个外地来的小白脸，俩人非亲非故，也不是租赁关系，住在一起绝对有猫腻。

　　可实际上，只要杜宾不认，别人就没有办法。毕竟人们不能闯进杜宾家里，亲眼看看他们俩是睡在一起的情侣，亦或只是来借住的远房亲戚。

　　而且杜宾平时什么样，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这么一个人品过关、性格好、又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没人能硬往他身上泼脏水。

　　所以只要他不再出现，谣言便不攻自破。

　　将来杜宾再相个亲、结个婚，这段记忆就会慢慢从槐县人脑海中淡化。等杜宾人到中年，县城的人又换了一批，杜宾还是好老板。

　　只要他不在了，杜宾就能回到从前的生活。

　　打定主意，季厌缓缓开口：“咱俩才在一块儿几天啊，我那些烂毛病你都没见识完，你的破事儿我也没看清呢。”

　　杜宾胳膊滞在半空：“你想说什么？”

　　“现在分了正好，以后想起来全是好的。”季厌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人和人的关系就该在最美好的时候断掉。”

　　挂好最后一件衣服，杜宾踱到床边，扶着季厌的膝盖慢慢蹲了下去：“我想知道你跟我分手的真实原因。”

　　杜宾脸长得凶，偏偏生了一对浓眉大眼，这会儿把脸仰起来了，眼睛里全是温柔和渴求。季厌眸光黯下去，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我不是今天才这样的。”

　　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那两块膝盖骨快叫杜宾捏碎了。季厌绷着脸，端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无所谓地摊开手：“不处一下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样。”

　　“你想好了？”杜宾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些狠意说，“分了就彻底结束了，我不吃回头草。”

　　“我真没那么喜欢你。”季厌在床单上蹭掉一手的冷汗，滑开手机盖摁来摁去的，“当初在超市纯粹是见色起意，你这么穷，能让我过什么好日子？”

　　杜宾的手一寸一寸松开：“这是你的心里话？”

　　“对。”季厌换了只腿翘，“你走吧。”

　　杜宾没动，蹲在那儿看着季厌。他不知说些什么才能挽回，也想象不到这个时候该做什么，是跟季厌放狠话，还是抱着季厌苦苦哀求。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很久，手机里倏地传出游戏声效。季厌一边晃着脚一边摁手机，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死活。

　　杜宾憋屈得要命，缓慢而狠戾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出了主卧。房门一关，杜宾才意识到，这里是他家，房主姓杜。

　　深更半夜，杜宾无处可去，坐在沙发上发呆。

　　昨天晚上他才陪季厌在这个位置看完一部恐怖片，季厌吓得一直往他怀里钻，今天就要跟他分手。他不知道季厌是怎么了。

　　杜大福在鸟笼里乱蹦跶要零食，杜宾想起来他晒在阳台的苹果片。他把支在外墙的大平台端进来，放在地上分拣装袋。

　　一抬头，瞥见窗台下的纸卷了。

　　他之前塞的时候完全塞进缝隙了，现在能看见才不正常。杜宾心底一惊，把纸卷抠出来展开，报告的排布顺序也不一样了。

　　如果说只是形状有变，他兴许怀疑杜大福淘气，可现在……杜宾有些腿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个家的每一寸空间都对季厌开放，杜宾绞尽脑汁才找到这么一个保险的地方，他拼了命地藏，却还是被季厌发现了。

　　杜宾又把单子上的每个字都读了一遍，视线落在医生给的治疗预算上，忽而福至心灵，几乎是冲进了主卧。

　　季厌又把那堆衣服摘下来塞箱子里了，正跪在上面费力地合拉链。杜宾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季厌揽进怀里：“我不同意。”

　　季厌被吓一跳，应激似的拼了命地挣扎。但他挣不开，他的后背同杜宾的胸膛不留半分缝隙。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分手是一个人的事，我管你同不同意！”季厌气得头发都快炸起来了，“我说分手就是分手！”

　　“只是有可能是。”

　　季厌瞬间就不挣了。

　　杜宾的猜想被证实，心里稍微有了些底气，慢慢松开点劲儿：“县城的医院在病理诊断和分期评估上不如首都的大医院有经验，所以得尽快过去确诊。”

　　“确不确诊有什么意义？”季厌卯足劲挣脱出去，靠在床帮上笑，“我来槐县，本来就是来找死的，以前被你打断了那么多次，这次就别影响我了吧。”

　　杜宾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是因为钱吗。”

　　季厌不理人。

　　“你怕拖累我，所以跟我分手。”杜宾握住他肩膀，弯身平视他，“钱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好好养病。”

　　“你想多了。”季厌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说了，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死，你真以为你能让我改观，让我想活着？”

　　“我——”

　　“杜宾，”他手指戳在杜宾胸口，笑道，“没看出来啊，你这么自负。”

　　杜宾被那凉薄的笑意刺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

　　“我就是喜欢疼着。”季厌完全看不出他激怒了老实人，还在喋喋不休，“能活多久是多久，我不用你给收尸，更不用你管我，我——”

　　话没说完，他被杜宾按在了床上。

　　“你再说一遍。”

　　杜宾力道大得惊讶人，攥着他的肩膀简直要将他嵌进床垫里。呼吸又重又沉，整个人像一座压了很久终于要裂开的山峰。

　　他头一次见杜宾红了眼眶。

　　杜宾大抵是真的喜欢他吧。

　　“放我走吧……”季厌移开视线，“我不想让你——”

　　杜宾俯身咬住了他的嘴唇。

　　那一下很重，齿尖碾过下唇的软肉，他不禁“嘶”了一声，旋即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杜宾没有退开，呼吸一下一下砸在他脸上，又急又烫。季厌偏过头躲，又被捏着下巴扳回来，力气大得他下颌发酸。

　　季厌被吻得喘不上气，踹杜宾：“你……你也想让我疼？”

　　“活着，有吃不完的疼。”杜宾淡淡扫他一眼，嗓音压得极低，“死了什么没有。”

　　“哦……”季厌扬手勾住杜宾的脖子往下拉，嘴唇贴着杜宾的耳廓说，“那你，先让我吃一次。”

　　杜宾呼吸一滞，额角跳出几根青筋，攥在季厌肩膀上的手在抖。

　　“害怕了？”季厌舔了舔渗出来的血珠，“最后来个分手炮吧，有便宜不占是蠢蛋。”

　　“你……”杜宾气得说不出话。他心知季厌在激他，可他似乎就吃这套，再稳定的情绪也被季厌气个半死。

　　季厌被一掌翻了过去，脸埋进枕头里，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人前。

　　一只干燥的大手顺着他脊柱的凸起一截一截向下，他肩膀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闷很短的气音。手却拐到身后，带着杜宾的手继续往下滑。

　　杜宾同他对抗：“季厌——”

　　他冷声威胁：“不敢来就是孬种。”

　　杜宾没有再说话。

　　墙上两道影子叠到了一起，一道被另一道完全蚕食殆尽。

　　季厌的额头抵着枕头，身体不断地弓起又主动塌下去，好似将自己彻彻底底献祭了出去，而他身后那个人也如他所愿，给出了最深刻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