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生花》元月十七

36、我快散架了 “我们在一

　　辛奶奶独居快十年了，今年八十六，生活自理，性格开朗，去年冬天摔一跤之后稍微有点跛脚，除此之外硬朗得很，体检报告的数据比很多中年人都好看。

　　乡下的家里不算大，一间正屋当客厅，另外有两间偏屋当卧室。晚上杜宾去给辛奶奶干活了，季厌洗完澡换上背心和短裤，趴在杜宾屋里的大通铺上玩手机。

　　快十点，杜宾推门进来，季厌轻“哼”一声当打招呼。

　　“说多少次了别摸黑看手机，眼瞎了。”杜宾拉开灯，看一眼他七扭八歪的姿势，挪开视线，把风扇摁开了。

　　“成年以后视力就定型了。”季厌翻身躺平，仰头看杜宾在他视野里倒着走来走去，“你忙完了没？”

　　“完事了。”杜宾抻出一套换洗衣服，“我去冲澡。”

　　季厌的俄罗斯方块还没堆到屏幕的一半，杜宾就带着一身香皂味儿进来了，头发短，从淋浴房走到屋里就已经干了。

　　“你有要拿的东西吗？”杜宾问。

　　季厌闭着眼答：“没有。”

　　杜宾往凉水壶倒满热水晾着，脱鞋躺了上来。

　　季厌自己在床上时是躺中间，四仰八叉地怎么舒服怎么来，杜宾躺在他左边，刚冲完澡也是热烘烘的一团，跟火炉似的。

　　俩人并排躺了没几秒，那团火就烧到季厌身上了。

　　雷雨夜那晚睡一起是为了安慰他，现在睡一起是因为只有一张床。但杜宾是直男，掰弯直男最忌心急，他最好先别得寸进尺。

　　于是他滚到床铺另一边，乖乖搭上毛巾被，那个部位特意搭了双层。

　　杜宾扭头看他：“跑那么远。”

　　“热死了。”季厌心虚，特夸张地嫌弃道，“你用开水洗的澡？”

　　“冲的冷水。”杜宾拽熄了灯，往反方向挪，“抱歉。”

　　季厌：“……算了。”他还有点委屈上了。

　　大通铺硬，季厌夜里睡不踏实，怎么翻身都硌得慌，转天不赖床了，也没有起床气了，早早爬起来去院子里活动，胳膊腿儿一抻，关节“嘎嘣嘎嘣”响。

　　杜宾洗漱回来惊讶万分，随即欣慰道：“你这个体质做做广播操挺好的。”

　　“……你家还有多余的棉被吗？”季厌哭丧着脸，“我快散架了。”

　　杜宾反应两秒，绷直嘴唇，穿过他进屋了。

　　他视线追着杜宾：“你憋笑了是不是！”

　　以往杜宾回来时不过夜，家里没有能随手拿来用的被褥，即便有，杜宾也不愿意给季厌用旧的。这次他打算带季厌在这儿住上小半个月，床肯定不能凑合。

　　依稀记得他有几套大红牡丹的花被，小时候觉着好看，一直没舍得用，辛奶奶就也没舍得扔，一直保存在杂物间里，过了这些年，早被他们淡忘了。

　　杜宾找辛奶奶拿杂物间的钥匙，辛奶奶正好让他整理一下，把爷爷的遗物和一些用不到的东西清理出去，过个清清爽爽的夏天。

　　季厌还是有点怵头跟辛奶奶单独相处，宁愿干活也不想留屋里吹风扇。杜宾没招儿，就随他去了，下午进杂物间之前，找了副手套和口罩给他戴。

　　推门进去，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就被一股厚重粗朴的杂味冲了鼻子，再喘两口气，辨出里面老化的织物味，和淡淡的樟脑味。等杜宾去拉开灯，季厌才看清杂物间的全貌。

　　旧木箱和塑料储物箱贴着墙摞了老高，角落里立着一些闲置工具和塑料桶，整间屋子安静闭塞，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杜宾扫净地上的灰，开窗让风穿堂而过，然后把高处的箱子搬下来。屋里空气清新多了，季厌就摘了口罩，蹲地上跟杜宾一箱一箱地开。

　　旧木箱里大部分是爷爷生前的衣物，辛奶奶让他们全扔掉，季厌就把东西搬进垃圾箱，却被杜宾拦住了。

　　“这标签都没剪。”杜宾把两条棉裤捡出来，“别扔。”

　　“你奶奶说要扔的。”

　　杜宾又把棉裤叠方正，放回箱子里：“穿过的扔，没穿过的多可惜。”

　　季厌摸摸鼻子，没说话。过一会儿，他又翻出一件白衬衣，叠得板板正正，外面又套了个透明袋子。

　　“——这也扔？”杜宾摁下他的手，“这是我爷爷最显好的衣服。”

　　面料摸着滑不溜秋的，季厌随口就问：“好在哪儿？”说完他又觉得不妥，支支吾吾解释，“这料子不好。”

　　“我知道。”杜宾把衣服捡出来，“他很宝贝这件，只在重要场合穿。”

　　季厌不理解：“那你收拾的意义在哪？”

　　杜宾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衬衣叠起来收回袋子里。

　　他怕自己没轻没重惹杜宾生气了，毕竟死者为大，他不能那么说人家已故的亲人。他边扒拉衣服边偷瞄杜宾的脸色，却跟杜宾对上了眼神，他迅速看向别处。

　　杜宾明晃晃瞧着他：“我没生气。”

　　会读心似的——季厌腹诽。

　　“我就是觉得他们这辈子挺遗憾的。”杜宾把一摞棉袜捞出来扔了，“他们那个年代苦惯了，见到点好的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总想把好东西留给以后，可——”

　　“可谁知道有没有以后呢。”季厌接着杜宾的话说，“没准儿明天就是句号了。”

　　季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近无声，原本放松的肩膀耸起，微微低下了头。杜宾没有接话，两人沉默着收拾东西。

　　季厌每翻出一件崭新的男士衣物就拿给杜宾过目，杜宾点头，他才扔。

　　一开始杜宾总是摇头，几套没穿过的保暖衣便都留了下来，可是慢慢的，小到挺括的长裤，大到崭新的冬季外套，都被允许放进垃圾箱。到最后杜宾不再过目，甚至把之前留下的东西重新扔掉。

　　两人合作效率高，几个小时就把杂物间收拾干净了。

　　压箱底的是一条艳色无袖连衣裙，据说这是爷爷年轻时送的礼物，是个挺贵的牌子货，奶奶在生日当天穿了一次，之后就再也舍不得碰。

　　“那正好，我拿给她穿上，”出了杂物间，季厌望一眼偌大的太阳，“裙子的颜色跟今天的太阳很搭。”

　　杜宾终于找到他的大红牡丹被了，拿出来展开，挂在架子上吹风、晒太阳。

　　临近傍晚，刘叔送来一筐新鲜蔬菜，说晚上带女儿过来热闹热闹，说话间隙一直看杜宾，还跟辛奶奶挤眉弄眼。

　　辛奶奶心明眼亮，点点头，跟刘叔达成了一致。季厌在旁边也看明白了，不想在屋里待着，就去厨房找杜宾。

　　厨房门窗都开着，杜宾立在窗沿下的流理台前切菜。脊背微弯，肩线宽阔利落，菜刀和砧板撞出规律的“笃笃”声。没有多余花哨的动作，只一派踏踏实实的模样就足够令人心动。

　　想起刚才刘叔的意思，季厌宛若吞了个柠檬，趴在窗户外沿说：“你这种人最适合结婚了。”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儿的，杜宾完全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没敢吭声。

　　“做什么菜？”季厌凶巴巴地问。

　　“凉拌苦瓜，蚝油青菜，土豆炖肉，昨天剩点鸡杂，待会儿做酸辣鸡杂汤。”杜宾看看季厌，卖了个关子，“还有一道菜，你猜猜。”

　　季厌下巴趴在胳膊上，挑着眼睛瞪杜宾。

　　刘家女儿要过来吃晚饭，按杜宾这个“中央空调”的体贴性格来说，肯定得做点迎合小女孩儿口味的菜，想了想，道：“话梅排骨吧。”

　　“猜对了。”杜宾眼底笑意明显，从旁边碗里捻一颗洗好的话梅，伸手过去，“这是奖励。”

　　杜宾手上有股新鲜的蔬菜味，闻上去清清爽爽的，季厌莫名其妙就凑过去，张嘴接住了话梅。

　　“嘶……”他被酸得不断分泌口水，却还逮着空冷嘲热讽，“人家就待一会儿，你搞这么多花样。”

　　杜宾欣赏一会儿他的表情，低头继续切菜：“又不费事。”

　　季厌忍着酸把话梅吞下去：“你知道刘叔晚上要干嘛么。”

　　“要干嘛？”

　　“给你介绍他女儿呗。”季厌满嘴酸气，“听刘叔说你俩一块儿长大的。”

　　杜宾愣了一拍，然后“哦”一声，继续切菜了。

　　季厌追着问：“你有啥想法？”

　　“没想法。”杜宾顿了顿，“你闲着也是闲着，进来做点事？”

　　“我忙呢。”

　　“忙啥呢？”

　　季厌就拿杜宾以前说过的话噎人：“看大树。”

　　杜宾：“……那你好好看。”

　　季厌觉得这人不知风趣，背过身靠着窗框，开始真真切切地看大树。

　　这大抵也是一棵槐树，枝叶末端挂满了细碎的米白小花，今天下午没人打扫，树下竹椅里盛满了小白花。

　　夕阳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在泥巴地上。

　　季厌看得入神，喃喃道：“原来夏天才是最美的。”

　　窗户里，刀声顿了一下。

　　“所有东西都在夏天卯足劲儿往上长，”季厌垂下头，用鞋尖碾碎地上的槐花，“秋天一到就该落了，费这么大劲儿，到头来——”

　　“季厌。”杜宾打断他，“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