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生花》元月十七

34、你烦我了吗 “我心疼你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

　　季厌强行忘记鸭子的事，和往常一样洗澡、回屋睡觉，床铺却湿湿凉凉。他以为杜大福记仇往他床上尿尿，理智告诉他杜大福尿不了这么大一片。

　　啪——

　　一滴水从屋顶落下来，砸在床铺上。季厌抬起头，房顶已经洇出一圈水渍，周围的墙皮有点脱落了。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拎起枕头去敲杜宾的门。

　　杜宾都准备睡了，惺忪着眼出来开门：“怎么了？”

　　“房顶漏水，床垫湿了。”季厌侧身指给杜宾看，“我在你这儿睡。”

　　“漏水了？”杜宾扒头瞅一眼，还真是没骗他。他回去拿枕头和被子，一转身，季厌跟着进来了，挡着他的道儿不让出去，他纳闷，“怎么了？”

　　“你去哪？”

　　“睡沙发。”

　　“不用。”季厌把枕头往床边一扔，“我打地铺。”

　　“那怎么行，下雨了，要着凉。”杜宾把枕头捡起来掸干净放床上，见季厌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应过来了，“你害怕打雷？”

　　“小孩儿才怕打雷了。”季厌摇头，“我热得慌，正好睡地铺降温。”

　　杜宾学着把季厌的话反着听，默认季厌害怕打雷，就说：“那我睡地上吧，你别贪凉——你空调被也湿了？”

　　“是啊。”季厌一脸没所谓，“我不盖，热死了。”

　　杜宾没再说什么，从柜子里搬一床棉被出来铺地上，把自己的枕头和毛巾被挪下来，躺下了。

　　季厌第一次躺人家刚睡过的位置，而且还是杜宾的床，莫名有点拘束，仰面朝天躺着不动。电风扇在床脚的斗柜上来回摆头，把杜宾身上那股清爽朴素的气味送了过来。

　　第一次见杜宾时就闻到这股气味了，他以为是杜宾家里的香皂，真等他住进来却发现，不是香皂，就是杜宾皮肤散发出来的。

　　他皱着鼻子嗅了嗅，觉得比叶筝上千块的香水好闻。

　　风扇有些年头儿了，每次摆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挺吵人的。听在季厌耳朵里，却让他安心。

　　嗅着杜宾的味儿，季厌别别扭扭地开口：“白天……我不是真那么想的。”床下传来一阵窸窣声，他快速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杜宾强行从睡梦中睁开眼，瞪着天花板等季厌的下文。等了很久很久，他快要撑不住了，才听季厌喊他一声。

　　“嗯？”他回应着。

　　“你烦我了吗？”

　　还以为要说什么重要决策，原来只是问这个。杜宾闭上眼：“没有。”

　　季厌不信：“真的？”

　　难得季厌有担心被别人讨厌的时候，杜宾有些想笑，逗他说：“烦不烦人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季厌吃瘪，闭嘴了。

　　“不烦你。”声音清晰地从床铺下面传来，“我心疼你。”

　　季厌呼吸一顿，杜宾总能把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说得云淡风轻。他紧紧抿住嘴，混乱的情绪就从眼眶涌了出来。

　　“你爸妈那么对你，换谁都受不了。要是我遇到这事，说不定走上歪路了。”杜宾声音里已经听不出睡意，“你能长成这样，不容易。”

　　季厌吞了吞口水，遏制着声调里的哭腔：“真的吗。”

　　杜宾想说“真的”，又觉得这两个字轻飘飘，起不到任何抚慰作用。可他不会说漂亮话，就掀开毛巾被坐起来，想上去拍拍季厌。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脑海中警铃大作。手机里那些文字浮现眼前，这些文字之上，漂浮着偌大的三个字——同性恋。

　　县城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只要跟大部分人不一样，就是异类。

　　他是春来超市极具口碑的“老板”，是几乎全县人都认识的“狗哥”，如果变成了异类，他以后该怎么办。

　　所以杜宾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真的。”

　　季厌没接话，背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啜泣。他越是压抑着就越是难受，不光是生理上的喘不过气，还有心理上的空虚和失落。

　　台式风扇不知厌倦地摆头，季厌觉得冷了。

　　他没有被子，被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击，瑟缩着肩膀把自己蜷起来。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极不自在地挤出一句：“你抱抱我。”

　　话音刚落，风扇骤然停转，房间里鸦雀无声，季厌能听见空气中的小纤维落在枕边的声音。

　　“坏了？”季厌尴尬得要命，转移话题说，“你会修吗？”

　　“嗯。”鼻音很重的一声。

　　季厌很是庆幸，杜宾刚才睡着了，没听见他说的话。床下传来沙沙声，杜宾掀开被子站起来了。突然床垫下陷，他被一个宽厚的怀抱裹住。

　　杜宾侧躺在他身后，一手穿过他脖颈，一手搭在他胸前，密不透风地将他圈起来。季厌僵在那里，忘记了呼吸。

　　“睡吧。”杜宾在他胸口轻轻地拍，“什么都别想。”

　　回过神，季厌动了动：“热死了。谁让你上来的！”

　　杜宾碰碰他胳膊：“冰的。”

　　“反正就是热！”季厌小声吼一嗓子，踹杜宾，“你下去！”

　　胸口的手抬起来了，随即背后的热源跟着撤走。几分钟之内跟坐了过山车似的，季厌喉咙发紧，眼底很快蒙上一层水汽。

　　身上却立马多了一条毛巾被。

　　杜宾给他盖好，又像刚才一样圈住他，这次连他的脑袋也被塞进杜宾下巴窝，完完全全镶嵌在杜宾的身体里。

　　他仿佛回到了被季望飞抱在怀里哄的那几年。

　　后脑勺被蹭了几下，就听杜宾在他耳边说：“给我点枕头。”

　　“烦死了。”季厌一边嘟哝一边往旁边挪，“占我便宜。”

　　“你有什么便宜可占的？”杜宾打了个哈欠，“快点睡。我马上睡着了，可不拍你了。”

　　季厌扁扁嘴，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雷雨电，屋里电扇坏了，薄薄一条毛巾被叫他们俩睡得暖烘烘的。季厌睡着后出了点汗，沐浴露味从脑袋和后背这些汗腺多的地方蒸了出来。

　　熟悉的香味萦绕在杜宾鼻尖，杜宾睡不着。

　　他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季厌的脸，笑的、闹的、生气的、得意的、憋着坏的，还有哭的，从第一次在超市遇见开始，走马灯似的播放到现在。

　　假如他下一秒死了，他这一辈子的回忆全都是季厌。

　　杜宾失眠失得彻底，瞪着眼看窗外。

　　雨渐渐小了，他听见季厌极其细微的磨牙声，感觉到季厌做梦时乱套的呼吸。不知梦见了什么，季厌翻身回抱住他，那半张脸湿哒哒的。

　　杜宾盯着季厌的睡脸，越提醒自己别在意，感官就越敏感，直到那里顶在季厌的肚子上，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躺下去了。他先是停了手上的动作，随后一点一点抽出胳膊，最后离开了床。

　　躺回地上，身下的棉被已经凉透了。杜宾侧身背对着床铺，觉得还是得把季厌送走。

　　暴风雨结束后的白天，季厌睡了个自然醒，坐起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起床时，毛巾被滑到地上，橙黄花纹映入眼帘，昨夜的一幕在脑海重现。

　　季厌羞得面红耳赤。

　　不过是直男安慰人的手段罢了，他这样告诫自己。

　　装作没事人一样出房间，杜宾正在主卧修房顶。把床挪开了，站在梯子上，往房顶抹白色的东西。

　　杜宾就穿了一件跨栏背心，长裤松松地挂在胯骨上，扬手时露出一小片后腰，肌肉紧实，有两个深深的腰窝。

　　季厌在门口看得入迷，被手机铃吓了一跳，彩铃是首经典老歌，季望飞都不听的那种。他颇为嫌弃，从桌上把手机举给杜宾。

　　杜宾接完，爬下梯子说：“派出所的电话，鸭子找到了。”

　　季厌下意识一喜，又马上压下去：“在哪？”

　　“居委会那儿，他们提前给搬走了。”杜宾往隔壁房间走，“收拾一下，咱去接。”

　　“哦。”季厌沉着脸，屁颠屁颠进卫生间洗漱了。

　　*

　　天台不允许放东西。养花种菜都不行，更别说养活物了，即便杜宾是居委会的熟人，也免不了罚款和教育。

　　杜宾认错态度良好，办完手续后把泡沫箱搬回车上。居委会主任追出来，说最近会统一修楼顶的防水层，可能有噪音，提前跟杜宾打个招呼。

　　杜宾倒是没什么，真正受影响的是季厌。

　　开车回家的路上，杜宾跟季厌商量怎么安顿这箱鸭子。眼瞅着越长越大，反倒不是宠物鸭的模样了，再过一阵家里肯定养不下。

　　“要么卖给别人，要么放生，不然还能放哪儿？”季厌两手一摊，“它们长大了肯定找杜大福报复，杜大福就一只鸟，怎么打得过五只鸭子。”

　　杜宾被他的小模样逗笑了：“卖给别人得挨宰。家养的鸭子放生了没有自保能力，你不如给人一个痛快。”

　　季厌又被噎了一下：“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杜宾笑笑不说话。

　　停好车下来，施工队已经来了，在楼下都能听见动静。杜宾看看季厌，轻易就想象到季厌每天被吵醒的场面。

　　上楼时杜宾灵机一动：“要不送给我奶奶养，就是不能天天看见了。”

　　“行啊。”季厌眼睛亮了，“乡下环境好多了，也不用圈在箱子里。”

　　杜宾拿钥匙开门：“你收拾半个月的行李，咱明天早上出发。”

　　季厌跟在后面换鞋，后知后觉：“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