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锦》暮与星

3、着红装，见故人

　　送嫁队伍行了一个月，终于抵达云朔王都。
　　宋昭坐在马车中，掀帘望去，这里的风景与嘉南不同，建筑多是砖石加木材砌成，麦草芦苇铺设屋顶，宽阔的街道里，空气弥漫着牛羊膻味，陌生感扑面而来。
　　“公主，前方就是驿馆了。”陪嫁的崔嬷嬷低声提醒，“王上说让你在驿馆休息三日再行大礼。”
　　宋昭颔首。
　　一到驿馆，接待她的礼部官员已在门口等候，官员在和她介绍云朔的风土人情时，她以即将嫁裴玄，需要了解家族成员及其喜好，以便日后和睦相处为由，打听如今王庭的朝堂局势。
　　官员也未怀疑她的动机，将所知的事全都告知她。
　　王上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虽已调理好身子，但毕竟年迈不如从前，为保江山稳固，特立大皇子裴子安为太子，令其监国。
　　五皇子本是争夺太子之位最强有力的人选，生母淑妃最受圣宠，可惜非嫡出。
　　官员也大概提了几句其他皇子和公主的情况，唯独没有提裴玄。
　　她以为官员是不忍将裴玄的风流韵事说出来，便主动问起：“那七殿下呢？”
　　官员眼神有些闪烁：“其实七殿下挺好相处的，公主嫁过去慢慢了解，定能造就一段佳话。”
　　是佳话还是笑话她还是分得清楚。
　　“七殿下的母妃……”
　　她还未说完，官员便打断她，神色慌张，“切不可和宫中任何人提起七殿下的生母，恐有祸端。”
　　这让宋昭心中多了一个疑惑，为何裴玄的母亲会是宫中的禁忌？
　　夜晚，她带着困惑辗转难眠，次日一早，她让青柳带着银钱出门采买当地特色美食和物品，暗中观察市井，记下重要官署位置、市集分布，顺便打听下裴玄的事。
　　果不其然，百姓对他的评价无一例外，花心风流，只顾饮酒作乐，没有作为王族的责任心，所以才不受王上重用。
　　青柳为此愤愤不平：“公主，云朔也太不重视我们嘉南了吧，竟然把你许配给那种人，虽嫁不了太子，好歹也要像五皇子那样的也好。”
　　宋昭倒不在意嫁给谁，她也不是来当享乐的王妃，嫁给裴玄除了多些骂声，也会少些监视的眼睛。
　　“这些话只你我二人说说便是，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抱怨。”
　　“是，公主。”
　　大婚在即，宫人送来大婚的礼服让宋昭试穿，再次穿上红色的嫁衣，她心中再没有那时的喜悦之情。
　　从前她多么期待能嫁给心爱之人，可是最后家破人亡，而这次婚嫁也另有目的。
　　“公主真是国色天姿，婚服都显得逊色。”宫人帮她整理衣服，多次调整她的袖口。
　　起初宋昭未在意，等宫人离去，她站在桁架前，仔细观察着婚服。婚服用金丝绣着狼追月的图腾，应是云朔国特色。
　　视线下移到袖口处，她想起宫人的行为，惊觉，连忙拿起衣袖触摸袖口边缘，有一处地方明显与其他不同。
　　宋昭找来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线头，里面果然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竟然一字未有。
　　是她多虑了吗？可华丽的婚服不该是宫人在制作时不小心放进去的，有人在试探她？
　　她把纸条烧毁，当无事发生。
　　大婚当日，王都中心的日月坛，鼓乐喧闹，巫祝起舞，百姓官员欢聚一堂。
　　宋昭身穿红嫁衣，头戴流苏金冠，盖着红盖头坐在马背上，由宫人牵着缰绳带她走到中心的圆坛的边缘。
　　和嘉南完全不同的婚俗，即使看不见周围，她还是感觉到群众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崔嬷嬷在一旁提醒她接下来由靖安王扶她下马。
　　可在指尖触碰到裴玄的瞬间，宋昭浑身一僵，那只大手紧紧握住她时，她觉得熟悉，特别是虎口处粗糙的触感，是长期握剑之人会留下的茧。
　　她记得大哥和子虚虎口就有茧。
　　随后，裴玄牵着她走上兽皮制成的长毯到达圆坛中心。
　　大祭司上前在两人手腕处系上由青白红三色拧成的绳子，代表蓝天白云，青草河流，生命与火焰。
　　“新人行礼，一拜天地……”
　　宋昭错愕，嬷嬷说过云朔并没有这样的礼仪。
　　她呆愣着，没有跪下，嬷嬷才小声在她耳边说：“公主，是七殿下特地安排我们中原的礼节。”
　　真是有心了，不愧是能讨得众多女子欢心的人。
　　三拜结束后，裴玄扶宋昭起身，忽然一阵风拂落她的盖头，她在看清裴玄脸庞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眼前这张脸，裴玄的脸和放火烧府，坠崖而亡的子虚一模一样。
　　此时她的脑海里重现前世被烈火焚烧的场景，汹涌的恨意占据着她整个胸腔，她紧握拳头，极力克制着满腔疑恨。
　　他虽和子虚容貌相同，但轻佻的眼神，嘴角玩世不恭的笑，全无半分子虚沉稳内敛的影子。
　　“公主真是绝色佳人。”裴玄笑着伸手触碰她的脸颊，“长生天垂爱，让我不必等到夜晚就能见到公主的容颜。”
　　宋昭内心反感他的触摸，却不容她表露一点真实的内心。
　　她微低下头左右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垂下眼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细如丝：“殿下，好多人看着，我不好意思。”
　　裴玄闷声一笑，大手一挥，对着大祭司说：“赶紧举行仪式，我的王妃害羞了。”
　　大祭司示意身旁的女婢端来两杯马奶酒，两人各执一杯，双手把杯举过头顶，对着长生天立下生死相随，荣辱与共的誓言。
　　继而倾斜酒杯，让酒水从上往下洒落半杯，两人再相交双臂，在族人欢呼下共饮交杯酒。
　　宋昭喝不惯马奶酒，闭着眼一口咽下去，险些呛到。
　　裴玄用指腹擦去她唇边的水珠，轻笑：“公主，不对，如今你已是我的王妃，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夫君。”
　　“是。”
　　她羞涩低头，额前的发丝恰巧拂过他的脸庞，不禁让他心中一颤。
　　礼成，夜幕降临，篝火燃起，火架上架着整只烤全羊和牛，百姓围着篝火跳起庆祝的舞蹈。
　　王族与贵宾高坐在看台之上，换上轻便衣服的宋昭也随着裴玄来到看台，接受官员和百姓的祝福。
　　对于云朔的风土人情她感到诧异，百姓对裴玄作出极差的评价，婚宴时，每个人脸上的笑与祝愿似乎又是出自真心。
　　她看不懂，更看不懂有着与子虚相似面容的裴玄。
　　在一个官员要敬酒时，裴玄忽然牵起她的手起身走下看台，加入群舞中。
　　百姓的热情让她暂时忘却那些交织在心中的疑恨，等到热闹散去，宋昭先回到新房里。
　　她让嬷嬷和女婢退下后，独自坐在床边，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玄推门进来，关上门后径直走向她，宋昭看着他那张脸每靠近一步，恨意疑虑叠加在一起，她很想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把事情问清楚。
　　可连她都没有察觉，她的眼眶已湿润。
　　“王妃怎么哭了？”裴玄一手捧起她的脸，“可是想家了？”
　　宋昭点头：“嗯，殿下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看到你勾起过去的回忆，不自觉地红了眼。”
　　他勾唇，问：“我和他有多像？”
　　“很像。”
　　“是吗，他是你的心上人？”
　　“不是。”
　　“可你在我们的新婚之夜想起他，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宋昭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冷声道：“不重要，已死之人有何重要。”
　　“那好。”裴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楚，随后缓缓倾身往床上倒，“春宵一刻值千金，王妃可莫要再想其他无关之人。”
　　他的距离近到她能感受得到他说话时喷出的气息，她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想到嬷嬷先前的教导和嘱咐，紧张到双手捏紧身下的被子。
　　裴玄察觉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手指撩起她的发丝，浅笑道：“王妃不必紧张，我对女子一向温柔体贴。”
　　“殿下经验颇多，自是从容，倒显得我像块木头。”她转头看向别处。
　　“王妃这是吃醋了？”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头，低头吻在她的脸颊。
　　宋昭身体一颤，猛地推开他，眼里有惊恐和无措，若是旁人，她眼睛一闭，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偏偏他长得和子虚一样。
　　为什么，世间能有如此容貌相似的两人，他和子虚是什么关系？突然一个更令她恐惧的猜测出现在脑海中，他会是子虚吗？
　　不然为何这一世子虚会意外坠崖，那个时候子虚去郊外做什么，疑问一个接一个从心里抛出来。
　　在她愣神之际，裴玄将她拉起，自己却坐在床沿，手撑着床，抬头仰视她。
　　“殿下这是何意？”
　　“你不是生气自己像块木头吗，换我当木头，任你折腾。”
　　宋昭心中纵使有深仇大恨，但说到底还是一个从未与男子有过亲密接触的姑娘，对他的话顿时羞涩脸红。
　　“我怕照顾不好殿下，听说殿下有五位宠妃，不如让她们来伺候你？”
　　他哼笑：“你在与我说笑吗？若传出去，你让我的脸往哪放？”
　　“爱往哪放往哪放。”话一出口，宋昭才发现自己说错话，急忙解释，“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怕你不满意。”
　　“没什么不满意的。”裴玄把她拉到跟前，抓住她的手腕放在胸前的盘扣上，引导她一步一步往下做。
　　烛火摇曳，青丝散开，相互纠缠，熄灭的烛火随着洒入房中的曦光，消失在空气中。
　　裴玄含情脉脉凝望着宋昭的睡颜，一回想那刻不自觉嘴角上扬，默念：阿照，其实我真的是块木头。
　　一觉睡到晌午的宋昭惊醒，看到还在沉睡的裴玄，昨夜羞怯的眼神变得冰冷。
　　宋昭在心中发誓：裴玄，你到底是谁？若你是子虚，前世与今生的债，我定让你血偿，亲手将你千刀万剐，若你不是子虚，我也要借你之手，找到真相，报灭门之仇。
　　她要查清楚，把仇人一个一个拖进火海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