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锦》暮与星

1、大婚日，灭门时

　　景和十五年，八月初八，宋昭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身体因毒药侵蚀而剧烈疼痛，可这样的痛远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今日是她和青梅竹马陆迟的大婚之日，从垂髫之年到碧玉年华，最后许诺终身，可他却在本是幸福美满的洞房花烛夜，亲手递上一杯毒酒，判处她死刑。
　　今日也是睿王府灭门之日。
　　“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她满眼恨意，看着陆迟在嘶吼中被人拖走，听见屋外之人的惨叫声。
　　宋昭望着门口，双目通红地注视着她最信任的侍卫子虚从暗处走来，将手中的火把扔向红绸高挂的新房，烧掉她这一生所有的爱与信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诅咒：“陆迟，子虚，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大火逐渐吞噬整个房间，宋昭缓缓闭上眼睛，在意识湮灭之前，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她的小名。
　　“阿照。”
　　是谁？她已经无力再睁开眼。
　　她不知，有人穿着一袭红衣，决绝地奔向了她。
　　昔日辉煌的睿王府，大火过后，只剩下一副残骸。
　　“郡主，郡主醒醒。”
　　宋昭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闺房的梳妆台前，她凝望着镜中的自己，发现眼角竟有眼泪。
　　“郡主怎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丫鬟青柳满脸担忧，用帕子为她擦拭额头的汗水，“郡主可是做了噩梦，出了一头冷汗。”
　　她沉默片刻点头，后缓缓起身，环视四周，一切都还在，未被烈火吞噬。
　　“今日是什么日子？”她开口，声音略微沙哑。
　　“五月初九。”
　　也就是说，她重生了，重生到距离王府被灭门的三个月前，距离与云朔国和谈的三日前。
　　老天垂怜，送她回到可以改变命运的一刻。
　　青柳高兴道：“对了郡主，方才候府递来帖子，说明日要来与王爷商议亲事呢。”
　　商议亲事？她轻笑，拿过丫鬟手中的帖子，重活一世，她怎会再嫁给那个虚情假意，灭她满门的陆迟。
　　今生她要到云朔国。
　　宋昭问：“父亲可从宫中回来了？”
　　“回来已有半个时辰，和世子在书房商议要事。”
　　她来到书房后迟迟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着父亲与大哥的谈话。
　　北境连年战乱，国库空虚，百姓苦不堪言，她记得前世两国最终达成和亲而停战的协议。只是嘉南国尚未出阁且适龄的唯有十五岁的五公主，但五公主从小体弱，陛下也不舍公主远嫁。
　　所以朝廷定下的方案是从宗室家中选择一位适龄女子，封为公主代嫁和亲。而合适的人选除了她，另一位便是齐王府的淑瑶郡主，后来也是淑瑶远嫁云朔国。
　　不对，她忽然沉下眼眸，缓缓握紧拳头。
　　前世她被父兄保护得太好，从未过问朝堂之事，如今想来，手握兵权的睿王府早就被陛下视为眼中钉。
　　那时候她没有和亲，陛下也就失去了她这个深困敌国的人质，后来才会精心安排通敌叛国的罪名置王府死地。
　　如若是这样，为何前世是淑瑶去和亲，因为陆迟从中作梗？
　　无论原因为何，既然当初不去和亲是错误的路，那今生她就试着走另一条路，为王府讨得一线生机。
　　在听到母亲说云朔那种蛮夷之地，阿照嫁过去只会受苦时，宋昭推门而入。
　　“我愿意和亲。”
　　王妃谢明夷愤怒道：“胡闹，云朔是什么地方，你可知这一去此生可能难再见到我们？”
　　她平静道：“我知道，方才在门外听到你们的谈话，只是云朔使团此次来和谈，就是为了娶一位公主，以结两国之好，若能以一女换十年太平，陛下必定会答应。”
　　“可还有五公主啊，再怎么样都轮不到你去。”
　　宋昭目光坚定，语气郑重：“和亲之人只会是我和淑瑶其中一人。”
　　“你是不是在外听到什么风声？”睿王拧紧眉头，“有我和你大哥在，绝对不会让你冒险。”
　　世子宋煜沉默。
　　“大哥也说了，陛下有意清扫功高盖主的武将，谁也说不准下一个会不会是睿王府。我自请和亲，或许能为王府表忠心，能为王府赢得声誉和生路，我身为郡主，也应当为国解忧。”
　　睿王震惊泪目，觉得无忧无虑的女儿仿佛一夜长大。
　　“我也是睿王府的一员，如今我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们，如履薄冰的睿王府不可再走错一步。”宋昭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宋煜，“大哥，我说得对吗，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阿照。”宋煜红了眼，抱紧她。
　　睿王重重叹气，王妃哭成泪人。
　　既然老天爷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那今生这盘棋，她要自己来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绝不让悲剧重演。
　　“父亲，这是侯府递的拜帖，你找个由头推了便是。”
　　睿王接过帖子，无奈地摇头：“你和陆家那小子本该今年完婚，没想到你们还是有缘无分。”
　　宋昭抿唇而笑，毫不在意地说：“我和他无缘也无分。”
　　睿王一怔，说：“我以为你是喜欢他的。”
　　她曾对陆迟情深似海，可换来的又是什么，家破人亡，惨死火海。
　　“我在乎的是你们。”
　　三日后，与云朔国的初次和谈结束，陛下设宴商议和亲人选。
　　宴席气氛略显凝重，大家正襟危坐，陛下饮下三杯酒后开口提起和亲之事：“五公主本应为国和亲，若不是顾及她的身体，万不会让八弟和十三弟割舍心头之肉，朕也不舍两位侄女。”
　　席下的宋昭握紧手中的酒杯，看向对面低着头的淑瑶。淑瑶生性内敛，云朔的皇室斗争不适合她。
　　宋昭前世只沉浸在不用远嫁云朔国的喜悦里，完全忽视了这点，如今想起，不知那时淑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朕知此事艰难。”陛下注视难掩悲伤的两位皇弟，又说，“既然皇弟为难，勋贵家中若有愿为国分忧者，可与朕说，朕绝不亏待。”
　　陛下竟然增加人选，宋昭疑惑地望了陛下一眼，又看着席上的臣子，无一人应答。
　　这时，兵部尚书陆平清起身说：“臣觉得既然公主无法和亲，睿王次女昭华郡主温婉贤淑，身份尊贵，应当此重任。”
　　随后一呼百应，众臣纷纷起立。
　　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宋昭却丝毫未慌，只觉得再好不过。
　　前世和谈结束后，父王从宫中回来便说陛下在她和淑瑶之间立即定下淑瑶为和亲人选，而这次率先站出来让她和亲的正是陆迟的父亲陆平清。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
　　可陆平清为何在明知道陆迟喜欢她的前提下，还和陛下推荐她去和亲？
　　眼下都不重要。
　　宋昭轻拍了一下父亲的手，示意他放心，而后起身走到陛下面前跪下，磕头行礼。
　　她字字清晰，语气坚定：“臣女宋昭，愿代替公主远嫁云朔，以平战事，以固邦交。”
　　陛下神色微愣，显然是没设想过宋昭会在大家的言辞下同意和亲。
　　“你可想清楚了，今日走出这广阳殿，可就再也不能反悔。”
　　“臣女自愿和亲，不悔。”她挺直身板，“臣女不仅是睿王之女，更是嘉南国的昭华郡主，自幼承受恩泽，应当在国之需时，挺身而出。”
　　陆平清跪在一旁说：“郡主主动为国分忧，解陛下之忧，实在是深明大义。陛下，既然郡主同意和亲，臣以为，即日下旨册封公主，答复云朔使团，商量后续和亲事宜。”
　　众臣附和。
　　余光中，宋昭看到陆平清眼中一抹得逞的笑意，她要走错一次才能看明白，陆迟从来都不是她的良配。
　　“好。”陛下招手，旁边的苏公公立即弯着腰上前，“即刻传朕旨意，封昭华郡主为昭华公主，让礼部拟封赏。”
　　宴席结束后，陛下单独留下她谈话。
　　“昭华，金银财宝，名誉地位，是皇叔明面给你的，私下皇叔再允你一个要求。”
　　她只求一事，保睿王府暂时平安。
　　“若他日云朔背信弃义，战事再起，无论臣女身处何处，是何身份，睿王府上下皆为陛下手中之刃，为国除奸，万死不辞。臣女远嫁，唯一牵挂便是父母年岁渐长，若将来言语有冲撞之处，望陛下念其今日送女和亲多加宽容。”
　　“好。”陛下给她一道盖有玉玺的空白圣旨，“这是朕给你的承诺。”
　　宋昭跪下伸出双手接过圣旨时，陛下却收回手。
　　“昭华，此去云朔你要记住，你不仅是靖安王的王妃，更是我嘉南国的公主，望你安居之余，要小心谨慎，若其有异动，设法传讯回来，皇叔定保你平安回家。”
　　两国和亲，表面握手言和，实际以公主为眼线，探查国情。
　　今日的宋昭怎会看不明白，她没得拒绝。
　　“是。”
　　次日，苏公公便拿着圣旨，在睿王府宣读旨意。
　　享双倍公主俸禄，另赐匾忠义之家悬挂于睿王府正堂，还赐予京郊田庄两处，皇城内铺面五间，归公主私有。拨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五百匹，充作嫁妆，还允许公主自选宫中通晓北地风俗技艺的婢女和侍卫随行陪嫁，永为公主仆役。
　　宋昭知道，这最后一条，是陛下为了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前世王府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因种种证据皆指向和云朔国有勾结，陛下这么做，还是想监视她，再次找时机铲除睿王府。
　　她不会给陛下或是陆家机会。
　　“臣女叩谢隆恩。”宋昭接过圣旨。
　　一切尘埃落定，她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最信任却亲手将她烧死的侍卫子虚。
　　过后，大伙散去，宋昭朝一直站着不动的子虚走去，拾起他掉落在地上的佩剑。
　　她嘴角微勾，笑意盈盈：“子虚，你探亲回来啦。”
　　而子虚眼中滑落的泪珠，让宋昭心里的恨意染上了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