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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骨 何必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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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沙尘随风而起,驼队行走在茫茫戈壁,已是筋疲力竭。
“今晚且在此歇脚罢。安穆,趁还有天光,你和儿子去拾些干柴生火。”领队指挥骆驼跪坐,把摇摇欲坠的柳风从驼峰上搀下来,“小心!你还好吗?”
“中些暑气,不打紧。”柳风下地长吐口气,擦了擦虚汗,“不再赶会儿路么?”
“不走了,怕你撑不住。”领队有些不耐烦,“我早说你走不下来,真不知你为何非要跟来不可?大熹的边镇不比戈壁上好么?”
“我……”
闻言,柳风眉目闪过一抹阴郁,虽早预设会有人问,话到嘴边还是如鲠在喉。
“等等。”远方似有什么异样,她揉揉眼,惊觉几个黑点正在迅速扩大,“那是……”
“什么?”
领队疑惑,下一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是马匪!糟了糟了,赶快躲起来!快快快!”
“安穆和小达还在那边,”柳风踉跄着,拉过包袱翻弓弩,“咱们得救她们!”
“我自会去救,你速速逃命去吧!”
领队说着,拔出弯刀向妻儿奔去,但双腿不敌跑马,马匪先一步坠上母子,只见寒光猝然一闪,安穆旋即扑倒在地。
“安穆!”
领队茫然矗立,两秒后弃刀崩溃大喊:“我把财物都给你们,骆驼和财物都给你!我求你放了我儿子!放了我儿子!小达!”
“阿爹——”
凄厉的嚎哭响彻戈壁,柳风趁乱来到山坡巨石后,三两下架好弓弩。
“太远了。”再加上风的影响,实非射击的好地点,她观察四周地形,决定再走近一些。
但山坡碎石众多,她身体又未恢复,一不小心滑脚险些滚下山去。
谁知慌乱中弩箭破风而出,正中挟持了小孩的马匪后心。
“怎么回事?”
“什么人?”
马匪一下炸了窝,有人下马查看,随即发了狂似的一通乱刀招呼到领队身上,所幸小达昏迷看不见父亲死状,也不知是喜是悲。
柳风还未感慨完,就见一众马匪携尘带烟冲了过来。
完了完了完了!
“保佑老爹……不不不,爹你一定保佑我……”
柳风拍拍胸口,哆嗦着手重新举起弩箭。
唰唰唰!
接连三箭,终把最前的马匪击倒!
但此时剩余马匪已至山脚,柳风自知此劫终是难逃,干脆一咬牙拔出匕首,杀一个赚一个,总不至于白白便宜了他们就是。
“十个数内自己出来,我让你死个痛快!”
山脚下,马匪嚣张大叫,大有要把她五马分尸之势。
柳风偷偷窥了一眼,但见数柄弯刀寒光凛冽,在将暗未暗的天光中凌迟她强装的冷静。
“十!”
完了完了!
“九!”
怎么办怎么办?
“八!”
不管了,拼一把!柳风握紧匕首,认命了!
“七!”
嗖——
强势的破风声撕破夜幕,柳风急急刹住脚步,定睛一看,原是一支冷箭笔直楔进地里!
怎么回事!
循箭羽看去,但见一队人马凛然矗立丘顶,荷刀带箭,气势磅礴。
“是什么人?报上名来,不然杀了你们!”
见对方如此阵仗,马匪纷纷立刀于身前,互递眼色寻找突破之法。
人迹罕至的大漠中,何以会有这样一支森严的队伍?他们究竟是何身份?是军队、地头蛇、亦或是王室使臣?
柳风拿不准,因此不敢放松警惕,死死把刀握在手中。
马匪显然也拿不定,对峙半晌,忍不住用弯刀一指柳风,“这是你们的人?还是说,你是来寻她的仇的?”
话音未落,队伍正中的白衣男子忽然把手一挥,旋即队伍势如雷电自山顶直扑而下,马蹄踏地隆隆作响。
这一下实在太快,快到柳风都没反应过来,唯闻肃杀之气轰然回荡。
“跑!”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马匪们纷纷调头狂奔,但身后追兵显然更加凶恶,刀光剑影直教人眼花缭乱。
柳风心里直呼过瘾,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叫:“那有个孩子!别让他们抓住孩子!”
柳风大叫着,试图告诉他们一定救下无辜的小达。
可戈壁太辽阔,风也呼啸,眼见马匪被追杀得几乎失去理智,柳风心里逐渐溢满绝望。
“不要!”
在马匪举起弯刀的同时,她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就在此时,马匪拔起的身躯毫无征兆直坠下马,犹如死牲被追兵盘绕在铁骑之中。
“去吧。”
沉着的男声传入耳朵,柳风才注意到身后的白衣男不知何时取了背上的弓,单手稳稳握着,唯留一抹余晖滑过弓弦。
好生俊俏,但也好生冷酷。
柳风迅速蹙了下眉,歪歪扭扭跑出去几丈才感到后怕,气息紊乱、心脏狂震。
她是求老爹相救,但这群人可千万别矫枉过正,连她一块杀了。
小达还处在昏迷之中,所幸心跳呼吸都在,柳风紧紧抱着他,明明自己手也在抖,抬头时眼中却不乏倔强。
“何方人士?因何进入西域?”
白衣男的声音再次响起,直至此刻,柳风才反应过来那抹诡异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你是……”
最后一抹余晖从女孩脸上逝去,男人似乎也认出了她的面容,试探地叫了声:“柳姑娘?”
真的是他。
柳风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他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
“竟然真的是你。几日不见,差点认不出了。”男人遣散伙计,下马走上前来,“可曾受伤?”
柳风摇摇头,“方才多谢卫掌柜相助。”
“他们劫过我的货,并非特地帮你。”卫术的目光扫过她怀中小儿,“这是?”
“他叫小达,波若国人,父母是行商。”柳风悲悯地摸摸小达的脑袋,“可如今一家只剩下他了……”
男人点点头,话头略微顿了顿,“那柳姑娘呢,你来此处又是为何?我记得令尊丧期未过,这儿可不是你哭灵的好地方。”
这话说得实在犀利,柳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父亲横死在西域,若我不报此仇,岂非枉为人女?况且今日出了这事,就更没有回去的理由了。我感谢卫掌柜当初送我父亲遗体归家,但数日相处下来,卫掌柜知道我的脾性,又何必费口舌再劝?”
“说得倒是,姑娘与令尊都是极有风骨的。”
卫术乜了下眼睛,避开火把摇曳的火光,柳风也侧了侧头,隐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怀疑。
“柳姑娘。”
“嗯?”
“恕我多言,但西域实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且不说酷热干旱,想必你今日也见识到了这里的风土人情,杀戮无处不在,你何必来送命呢?”
“那您在此处等我又是为何?”
怀疑和仇恨在胸膛交织,柳风捂住小达耳朵,压低声音道:“卫掌柜当初从我家吊完丧,不是要去北边给金沙城主送丝绸吗?这儿跟金沙城可不是一路。所以,卫掌柜,你早知道我会来西域的,对吧?”
“这都是你的臆想。”卫术决断地下了判决,“我会派人送你回大熹,算是对令尊的交代。”
“你!”
柳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已然走远了,怀中小儿年纪虽小却实在沉重,她小跑两步便气喘吁吁,只得抱着小达去寻队里郎中。
不同于在大熹吊丧的模样,商队在戈壁上全然褪去了亲和,所有人都严肃而干练,处理尸体时毫不拖泥带水,扒个精光再把财物洗劫一空。
一把火,先是烧净了马匪的衣物和躯壳。
再一把火,火光腾起,灵魂飞去,众人围成圈送别小达的父母。
柳风回头望望昏迷的小达,怀着满腔感叹凑到卫术身边。
“我知道有些话很唐突,但我想知道我父亲究竟怎么死的?你能送他回来,必是因为他告知了我家所在,我要知道他弥留之际还说了什么?有提到是什么人伤害他吗?”
卫术没说话,眼中火光熠熠。
柳风深吸口气,双目隐隐泛着水光,“我看了安穆身上的伤,跟我父亲的很像……是因为用的同样的弯刀吗?还是这帮马匪要杀他?你说话。你说话啊!”
话语,渐渐哽咽。
卫术垂眼,似乎在权衡些什么。
“我自金沙河下游救下令尊时,他已奄奄一息,在他弥留之际,我曾尝试问出些消息,但他只是不断重复家的所在和……你的名字。”他直视柳风倔强的眼,面容依旧冷静而疏离,似乎再大的别离在他心中也掀不起波澜。
“若他泉下有知,我想应该不会希望看到你复仇。柳姑娘,生死有命,此事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杀父之仇,如何能止?
生死有命?
父亲给予她生命与呵护,相依为伴十七载,无辜者为何生离死别?
若父亲泉下有知,他必定会理解自己。
会理解的吧……
柳风抹抹眼角,迅速盘算了当下的境况,果断追进卫术的帐篷。
“我能给你想要的,作为交换,你带我进入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