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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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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洲的暮春总带着几分野性的暖意,湟水之畔的“听涛阁”被装点得雅致非凡。朱红栏杆外垂着串串紫藤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酒香与墨香,在晚风里酿出别样的韵味。这是西洲一年一度的“湟水诗会”,不仅有本地的文人雅士,更有往来的中原客商与使臣,成了两国文化交融的盛会。
听涛阁二楼的临窗看台被竹帘半掩,浅晞斜倚在梨花木椅上,一身月白色西洲改良裙衫衬得身姿窈窕,领口袖摆绣着细碎的靛蓝缠枝纹样,走动时裙摆轻扬,宛如湟水间漂浮的云絮。她脸上覆着一层雪纺白纱,纱料薄得能透出下颌线的优美弧度,鼻尖小巧挺翘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偶尔抬眼时,纱角随呼吸轻颤,露出的半片唇瓣色泽莹润,更添朦胧诱惑。最动人的是那双露在纱外的眼眸,瞳仁清澈如春日融冰的湟水,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几分狡黠灵动,垂眸饮茶时,长睫如蝶翼轻颤,将眼底的温柔与疏离藏了大半。晚风掀起竹帘,几瓣紫藤花落在她发间,她抬手轻拂的动作优雅从容,指尖纤细白皙,腕间银铃轻响,引得路过的侍者驻足回望,连脚步都忘了挪动——即便遮了容颜,那份从骨髓里透出的清雅灵秀,仍像磁石般吸人目光。
“晞月姐姐,你看楼下那个穿青衫的公子,刚作的诗被大家传着看呢!”阿古拉趴在栏杆上,一身火红的西洲服饰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辫子甩来甩去,活泼得像只林间的小鹿。她指尖指着楼下的青衫公子,眼底满是兴奋,转头时却瞥见身边苏昀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苏昀公子,你觉得他作得怎么样呀?”
苏昀正为浅晞斟茶,青瓷茶盏递到她面前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他穿着一身月白儒衫,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中原书生特有的温润清雅。听到阿古拉的问话,他抬眼扫过楼下,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湟水接天碧,长风送雁归’,意境尚可,只是少了几分西洲的苍劲。”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浅晞的纱面,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自上次骑马相识,他便被这位神秘公主的才情与品性吸引,只是身份悬殊,只能将倾慕藏在心底,甘心作她身边的陪护。
浅晞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纱后的容颜。她望着楼下往来的文人,听着此起彼伏的吟诗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西洲的诗多带山河之气,中原的诗偏于意境之美,本就各有千秋。”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水,透过薄纱传出,更添了几分空灵。上次骑马时偶遇苏昀与阿古拉,一个温润有礼,一个活泼热忱,恰好解了她在西洲的孤寂,如今三人已成了形影不离的玩伴。
此时楼下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萧彻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西北雪山上的青松,腰间佩剑的银穗轻晃,在一众宽袍大袖的文人雅士中格外扎眼。他刚踏入听涛阁,喧嚣便似被隔绝在耳外,目光像带着精准的引力,越过攒动的人头、飘摇的竹帘,直直锁在二楼临窗的身影上——纵然她换了西洲服饰,遮了半张容颜,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垂眸时长睫投下的阴影,抬腕饮茶时皓腕翻转的弧度,甚至连嘴角噙着的浅淡笑意,都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记忆里她淡定落子的模样,她也是这样带着几分疏离的温柔,被他包扎伤口时,睫毛垂落的一片阴影带着羞涩和魅惑。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线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迈步上前,将那抹身影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浅晞身侧的苏昀身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玄色劲装下的手掌死死攥住,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佩剑的剑柄被握得发烫。苏昀为她斟茶时的小心翼翼,目光扫过她纱面时的缱绻,甚至连阿古拉凑在她身边说笑时,她眼底流露的轻松笑意,都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嫉妒的火焰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在王府亲口许诺守护她一生,原谅她固执的不告而别,容忍她一直不告诉自己真相,为她挡下朝堂的明枪暗箭,而她竟在这里,与别的男子共享这诗酒春风。可当看到她纱后那双纯净的眼眸时,怒火又骤然熄灭,只剩下酸涩的占有欲。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剧烈滚动,将眼底的戾气与痴缠一点点敛去,只留下深潭般的沉邃,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云野跟在萧彻身后,一身灰衣,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他将萧彻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王爷此次来西洲,明面上是告知晞月公主皇帝的和亲意图,实则是按捺不住想见她的心思。他无声地递上一杯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爷,先正事为重。”
萧彻接过茶盏,指尖的温度却比茶水更凉。他刚要上楼,楼下突然有人高声提议:“今日诗会既有中原雅士,又有西洲才子,不如以‘西洲春景’为题,各作一首诗,也算一场文化较量!”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大家纷纷看向萧彻身边的中原使臣,又看向二楼的浅晞方向——毕竟她是丹蚩王认回的公主,身份尊贵。
“晞月姐姐,他们在看我们呢!你也作一首吧!”阿古拉推了推浅晞的胳膊,满眼期待。苏昀也附和道:“姐姐才情出众,不如露一手,也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浅晞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窗外的湟水与远山,轻声念道:“紫藤垂岸紫,湟水映天青。长风携雁至,万里共春明。”诗句刚落,楼下便响起一片赞叹声。既有西洲紫藤、湟水的实景,又有“万里共春明”的格局,将两国交融的意境藏于其中,比之前那些只写山河的诗更有深意。
萧彻站在楼下,听着那清冽的诗句,眼底的冰冷渐渐融化,染上几分痴迷。这就是他的浅晞,无论何时都能这般耀眼。他刚要开口称赞,却见苏昀捧着一卷宣纸上前,轻声道:“公主好才情,我已将诗句写下,可愿题上你的名字?”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萧彻的隐忍。他大步上楼,玄色衣袍扫过楼梯扶手,带起一阵凌厉的风,竹帘被他掀得猎猎作响。他在浅晞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常年征战的凛冽杀气尚未完全敛去,却在看到她眼眸的瞬间,化作了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他的脸庞轮廓分明,刀刻般的眉峰微微蹙起,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笔直,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毫不掩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嫉妒、痴迷与担忧,像压抑许久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好一句‘万里共春明’,”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后的磁性,目光牢牢锁在她的纱面双眸上,“晞月公主果然不负盛名。”
浅晞闻声抬头,纱后的眼眸瞬间睁大,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彻——褪去了朝堂上的沉稳,卸下了凌厉的伪装,眼底赤裸裸地映着她的影子,那直勾勾的眼神像迷路的孤狼终于找到了归宿。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尖微微颤抖,水汽模糊了纱后的容颜,也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阿古拉被萧彻周身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强撑着走上前,小声问道:“你是谁呀?怎么这么凶……”
萧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浅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化的背景。他喉结滚动,声音放柔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我是萧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是来接你的人。”话音落下,他看到浅晞纱后的睫毛剧烈颤了颤,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苏昀的脸色彻底白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却被萧彻投来的冰冷目光逼得顿住了脚步——那目光里的警告,带着绝对的威慑力。
云野站在楼梯口,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王爷的私心终究还是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