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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红痕和骨头 我该拿你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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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却是第二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妈妈了。
上一次他也喝了酒,在老房子的灰尘里告诉他蒙尘的故事,之后他们接了吻。
“那我还是叫你程池。”
穆靖川开口之后,很久才得到程池的回答。
“嗯。”
冰凉的车窗玻璃让程池昏沉的思绪清醒不少,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一路驶向穆靖川和温舒乔曾经的家。
电灯打开,穆靖川将风衣脱在玄关,挂在衣架上。
“早点儿睡吧,今天已经很晚了。”
程池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脱掉自己的卫衣外套,想了想,丢在门边那架电子琴上。
穆靖川看着他:
“你穿这么少?”
程池低头看了看自己,脱掉卫衣后身上就只剩了一件白色短袖。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冷。”
“你的脸好红。”
“喝酒喝的吧。”
“你不会发烧了吧,”穆靖川大步走过来,一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一手盖住程池的,“你好像发烧了。”
程池偏头躲避。
“不知道,随便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喝点儿水吧,”穆靖川没理他,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到厨房去倒了一大杯温水,“你发烧怎么还能喝酒呢?药都没法吃。”
程池抱怨道:“我又不知道。”
“那你没有觉得冷吗?头痛?”
“你说呢?”
“……”
穆靖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对程池嗤之以鼻的反问感到有些尴尬。他发自内心地觉得,程池痛觉减退的症状拖着也不是办法,实在太危险了。
“先把水喝了吧。”他把水递给他,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等穆靖川端着一锅苹果和橘子煮成的乱七八糟的甜汤出来的时候,程池已经洗过脸,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衣服勉强换过,不是很整齐,抱着那张毛毯蜷在沙发上。
好不容易睡着了,现在叫醒他未免有些太残忍。穆靖川想了想,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他的动静很轻,可程池还是被惊醒了。
伏在沙发上的人睁开眼睛,半梦半醒地问他:“怎么了?”
穆靖川笑笑:
“没事,睡吧。”
“哦……”
话音未落,程池困倦的双眼已然合上了。穆靖川站在原地,无声地注视了一会儿,忽然改了念头。
醒都醒了。穆靖川俯身,摇了摇程池的肩膀:
“回床上睡,你冷不冷?”
他重新把程池摇醒,程池没睁开眼睛,眉眼紧紧地皱在一处,含混念叨着:
“不要……”
“为什么不要?在沙发上睡太冷了。”
“就在这儿睡。”
穆靖川无奈地看着他,放在他肩头的右手松了力。
“耍酒疯……”
想睡在沙发上就睡好了,穆靖川轻易地放过了他。他撑着沙发站起身,正想去房间里把程池的被子抱出来,突然听到身后的程池小声辩驳:
“没有……”
“嗯?”
“是觉得你家的床好大。”
穆靖川停顿下来,回头看向他。程池真是很困了,闭着眼睛,说话时就连嘴唇都没怎么动。他往日没什么血色的双颊今夜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他过高的体温还是喝下的烈酒。
“太空了,睡不着……”他的呢喃越来越轻,“总是梦见从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掉下去……”
一个有很多水的地方,也许是池塘。
水面的波纹细碎而凌乱,如同一面有了裂痕的镜子,连映照出来的的那张妈妈的脸都四分五裂……
程池闭着眼睛,紧了紧身上的毛毯。耳边响起窸窸窣窣地声响,之后是门开合的声音。那阵窸窣声很快回来,在他身边响了好一阵,接着他身上一沉,被一条被子紧紧裹住了。
程池想睁开眼睛,眼睫略动,就被一只手轻轻盖住了。
“睡吧。”
穆靖川的声音凑近他的耳廓,轻柔得像一阵风。
风是一切飘零的源头。
程池讨厌一切飘零的东西,因为他的生命已经很飘零了。
他想要的东西——钱、感情、爱……一切都要是抓在手里的才好。云层上的空中楼阁、梦幻与泡影……都是手中握不住的沙。
程池握住他的手腕,一直不撒开;直到穆靖川觉得奇怪,皮肤上渗入程池发烫的手心的温度,放下手为止。
程池正睁大眼睛望着他。
“怎么了?”
穆靖川出言询问,程池湿漉漉的目光里满是他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他的神情很平静,眼睛却亮得像在无波的水面下点了一丛不会熄灭的篝火。
“不知道,”程池声音微微带点儿哑,“只是突然很恨你……”
程池的嗓音一直和他纤秀的面庞很不一样,一直算是比较沉的那种。实话说,他的声音和温舒乔不太一样,舒乔的更柔和、语调更高,像他那个人一样明朗。
程池一直不是那种人。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仿佛要去触碰一个脆弱的泡泡,缓慢地抚上穆靖川的脸庞。先是指尖、再是指腹,最后到手心……程池的手中逐渐捧满穆靖川的温度,穆靖川没有躲开。
令穆靖川感到害怕的是,他在程池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的目光和程池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程池的体温好像更高了一点,穆靖川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贴在程池额头上。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程池的眼睫飞快地抖了一下,接着便在所剩无几的距离里垂落下去,凝视着穆靖川微启的双唇。
“你烧得很厉害,”穆靖川贴在他额上没有动作,说话时的吐息和程池灼热的呼吸互相落在对方的皮肤上,“程池,你自己不知道吗?”
程池微张双唇,反驳的话却忽然被穆靖川堵在口中。
一个毫无防备的亲吻。
和上次在老房子里属于程池的亲吻不同,穆靖川的亲吻缱绻而炽热。其间没有夹杂愤怒、怨恨等其他的情绪,只有纯粹的、热烈的爱。而那种爱的汹涌,却好像要将沉溺其中的程池彻底淹没。
爱的感知让程池觉得疼痛,久违的疼痛。
他的手用力地抚摸过穆靖川的皮肤,从脸颊一路向下,勾住他的脖子,又沿着他跳动的脉搏摸向他的颈窝。
程池地左手不甚熟练地往他的锁骨走去,用力地扯动他领口的扣子。
穆靖川捉住他的手腕。
紧贴的双唇一松,两人一同睁开眼。程池滚烫的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穆靖川的眼睛,僵持片刻,他挣一下。
穆靖川的右手随即用力,紧紧攥住程池的手腕。程池没再动弹,无声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等他再次挣动时,穆靖川松开他,没再拦着。
左手腕上留下了红痕,随着扯动扣子的动作一上一下。
穆靖川一手扯开全部的扣子,毫无征兆地俯身,托住程池的后脑,带着他一并从沙发上滚落在地。
厚实而柔软的地毯垫在身下,隔绝了地板冰冷的触觉。怀抱里的人是灼热的,他的呼吸也是。
……
程池迟钝的痛觉令他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一个连哭泣都没什么声响的人,却连恳求都能让人痛。
他哭着说:
“不要恨我……爱我吧。”
穆靖川在他颤抖的间隙伸出手,想用指腹抹掉他的眼泪。他一遍遍地亲吻他,想让他别再哭泣;他一遍遍地对他说,没关系,我是爱你的……
我是爱你的,连同你身上那块儿小了一点的骨头。
穆靖川将程池搂在怀里,一手擦着他的眼泪,一手抚在他的后腰处。那块儿骨头就在那儿,小了一点,像连绵的山脉间一处泄洪的豁口。
程池的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处,含着眼泪睡着了。穆靖川扶着他的后脑,手指穿插在他柔软的头发里。
程池,舒乔……我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