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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井口下的绣花鞋 市局的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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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的办公楼带着公家单位特有的、略显沉闷的严肃气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回荡在挑高的走廊里,穿着制服或便装的人们步履匆匆,表情大多是一种被案牍劳形和绩效压力打磨出的标准化凝重。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明亮,甚至有些晃眼,却驱不散秦厌骨子里透出的那股阴冷,以及颅内那规律如钟摆的计数低鸣。
“……十一。”
林曦带着他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部需要刷卡的专用电梯前。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没有标注楼层的按钮上。门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灯光柔和,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标识。
这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办公区的任何嘈杂。
“这边。”林曦引着他走到一扇标着“703”的门前,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中气十足的男声。
推门进去,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布置简洁,但细节处透着不凡——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墙上挂着本市地图和几幅笔力遒劲但内容不明的山水画,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的档案盒和书籍,其中不少看起来年头颇久。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旧纸和墨味,混合着茶香。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两鬓有些斑白,但眼神锐利明亮,坐姿笔挺,哪怕穿着普通的夹克衫,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且经历过风浪的沉稳气度。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们进来,便放下文件,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微笑。
“吴主任,这位就是秦厌,秦顾问。”林曦介绍道,“秦顾问,这是我们特殊及悬案处理小组的负责人,吴启明主任。”
“吴主任。”秦厌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审视。他能感觉到,这位吴主任打量他的眼神,并非寻常的好奇或客套,而是一种更深入的、仿佛要穿透表象,看到他背后那些隐秘传承和纠缠不清的“业”的探查。
“秦先生,久仰。”吴启明绕过办公桌,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带着一种刻意的稳定感。“请坐。林曦,你也坐。喝茶。”他指了指沙发区,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亲手开始泡茶,动作不疾不徐。
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清香袅袅。但秦厌没有动。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这间办公室本身。这里的气场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坚固”,隐隐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外界杂乱的气息屏蔽在外,连他脑中的计数声似乎都受到了些许压制,变得遥远了一些。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布置的结果。书柜的摆放,字画的内容(看似普通山水,细看山势水纹却暗合镇守安宁的符意),乃至桌上那方不起眼的黄铜镇纸,都可能蕴含着门道。
这位吴主任,果然不简单。他背后的“特殊及悬案处理小组”,恐怕也并非只是挂个名头。
“秦先生的事,林曦大致汇报过,我也看过一些相关的内部评估报告。”吴启明开门见山,没有过多寒暄,“尤其是三年前那起连环猝死案,你的介入和解决方式,给我们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和思路。”他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
“侥幸。”秦厌回答得简短。
“恐怕不是侥幸。”吴启明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青囊一脉,源远流长,虽有断续,但总归有其道理。尤其是在处理一些‘非典型性’事件上,往往有奇效。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传承古老,也意味着背负古老。有些禁忌,有些代价,恐怕秦先生自己,此刻体会最深吧?”
他指的是计数声?还是手腕的针印?或者两者皆是?
秦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吴启明也不绕弯子,从手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开,推到秦厌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秦家老宅的平面图,但比秦厌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份都要详细得多,不仅标注了建筑结构,还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记出了地脉走向的推测、几个“异常能量读数”集中点(以后院古井为最),以及……一些用虚线勾勒出的、似乎与现有建筑重叠的、更早期的布局痕迹。
“这是根据历年零星报告、地理勘测数据,以及一些不便公开的渠道获取的信息,综合绘制的。”吴启明缓缓说道,“秦家老宅,在我们的档案里,评级一直是‘观测中,潜在高风险’。历史上,那里确实发生过数起无法合理解释的死亡或失踪事件,但因为年代久远,证据湮灭,加上一些人为的遮掩,最终都不了了之。直到这次直播事件,将它重新推到台前。”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画面切换到一张放大的、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旗袍的年轻女子,容貌清秀,但眼神忧郁,站在一座宅院的门前,那宅院的门楣,依稀能辨出秦家老宅的特征。
“沈清棠。”吴启明吐出这个名字,注意着秦厌的反应,“民国十七年,也就是秦家举家迁离老宅的同一年,嫁入秦家,与其三子秦慕禹结为夫妻。但婚礼后不到三月,暴病身亡,对外宣称是急症。然而,有零星的、未被采信的口述记录提到,她是投井自尽。地点,就是老宅后院那口井。”
秦厌看着照片上女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忧郁,似乎还藏着某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东西。他想起昨夜触碰绣花鞋时感知到的那些绝望碎片,冰冷的井水,鲜红的盖头,被拽住的脚踝……
“暴病,还是投井,或许并不矛盾。”秦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如果那‘病’,本就是逼人去死的病。”
吴启明目光微闪:“秦先生似乎有所指?”
“那只绣花鞋,”秦厌没有直接回答,“是她的?”
“根据残留影像对比和式样判断,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吴启明点头,“问题是,一只理应随主人沉入井底、被埋没近百年的鞋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井沿上?而且还带有那种……无法用物理原理解释的‘特性’。”
“怨念不散,依托旧物显形。”秦厌说道,“但通常需要强烈的执念和特定的‘场’。老宅的格局,那口井的位置,还有……可能存在的某种‘刺激’,共同促成了这种现象。”他没有提第十三针,但相信吴启明能猜到。
“刺激……”吴启明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严肃,“秦先生,恕我直言。根据我们的监测,大概从三年前开始,老宅区域的‘背景扰动值’就开始出现不稳定的缓慢攀升。而在大约三个月前,攀升速度明显加快。直到王旭直播当晚,达到一个峰值,随后虽然回落,但仍远高于历史基线。这个时间点,以及扰动模式,与你之前处理那起连环案时,记录到的某些‘能量释放’特征,有可疑的相似性。”
他盯着秦厌的眼睛:“我们怀疑,有某种‘外力’或‘内在变化’,打破了老宅那里维持了数十年的、脆弱的平衡。而这只突然出现的绣花鞋,可能就是平衡打破后,最先浮现出来的‘征兆’。”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林曦坐在旁边,目光在吴启明和秦厌之间移动,神色紧绷。
秦厌沉默着。吴启明的话,几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第十三针的反噬,不仅影响了他个人,还通过某种冥冥中的联系(或许是血脉,或许是针法引动的阴阳法则本身),波及到了秦家祖宅这个本就敏感异常的“业力节点”。沈清棠的怨魂,或者说她残留的“念”,因此被再次“激活”或“吸引”了出来。
而他耳中的计数声,就是这条因果链上,最直接、最残酷的提醒。
“你们小组,打算怎么处理?”秦厌终于问道。
“首先,控制事态,防止影响扩大。老宅已经全面封锁,消息也在可控范围内。”吴启明回答,“其次,查明根源。我们需要知道,沈清棠的死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老宅的格局是谁布下的、目的为何,以及……打破平衡的‘外力’到底是什么,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的目光落在秦厌身上:“这需要专业的知识和能力。林曦推荐了你,而我也认为,没有人比秦家的青囊传人更合适介入此事。当然,这很危险,尤其是对你个人而言。”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显郑重,“作为合作条件,小组会尽最大努力,为你提供支持。包括调阅相关绝密档案,申请使用一些特殊资源,甚至……探讨缓解或解决你个人‘困扰’的可能途径。我们有这方面的专家和研究项目,虽然不敢保证成功,但至少是多一个希望。”
缓解计数声?秦厌的心微微一动。这确实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即使希望渺茫,也值得一试。
“我需要知道你们所掌握的,关于秦家,关于沈清棠,关于老宅的所有信息,包括那些‘不便公开’的部分。”秦厌提出了条件。
“可以。但需要分级,并且你必须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吴启明爽快答应。
“我需要进入老宅内部,进行更深入的勘查,不受过多干扰。”秦厌继续道。
“林曦会全程陪同协调,现场指挥权可以临时移交给你,但重大行动仍需报备。”吴启明看向林曦,后者点头。
“最后,”秦厌直视吴启明,“如果查明根源后,需要‘处理’,我要求拥有主导权和决定权。涉及到秦家传承和某些……禁忌手段,外人不宜插手,也不该知情。”
吴启明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规律的敲击声。
“可以。”他终于点头,“但有两个前提。第一,不得危及无辜公众安全和社会稳定。第二,最终的处理方案和结果,必须向小组进行详细报备存档。我们需要了解风险是否被彻底排除。”
“成交。”秦厌伸出手。
吴启明再次与他握手,这一次,握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达成了某种沉重的盟约。
“合作愉快,秦顾问。”吴启明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推到秦厌面前,“这里面,是沈清棠案目前能找到的所有卷宗副本,以及老宅部分异常事件的记录摘要。更机密的资料,需要你签署协议后,在指定地点查阅。”
秦厌拿起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一个家族近百年的阴霾。
“另外,”吴启明补充道,语气意味深长,“关于你提到的‘禁忌手段’……小组内部有一份历代收录的、关于各种超常现象及应对方法的观察记录,其中有一些涉及‘针法’、‘镇魂’、‘逆转阴阳’的零星记载,虽然残缺不全,但或许对你有参考价值。稍后可以让林曦带你去资料室。”
秦厌心中一震。官方果然收藏着一些散落在历史尘埃中的秘辛。这或许,是除了家族传承外,他能找到的关于第十三针,关于如何“缝上”那条鬼门关裂缝的,另一条线索。
“多谢。”他诚心道。
“不必客气。我们目标一致。”吴启明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神情恢复了一开始的沉稳,“林曦,你带秦顾问去办手续,熟悉一下环境。老宅那边,加强监控,等秦顾问准备好,随时可以开始深入调查。”
“是,主任。”林曦站起身。
秦厌也站了起来,拿着那份沉重的文件袋。颅内的计数声,在离开这间布置特殊的办公室后,果然又变得清晰起来,冰冷地报出:
“……十二。”
时间,不多了。
但至少,现在他不是完全孤独地面对这一切。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他有了合作的伙伴,有了获取更多信息的渠道,也有了一线解决自身困境的希望。
而第一步,就是彻底弄清楚,那井口下的绣花鞋,以及它背后那个叫沈清棠的女子,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冤屈与秘密。这秘密,必定与秦家先祖的罪孽息息相关,也与他此刻承受的诅咒,紧密相连。
他跟着林曦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依然明亮。但秦厌知道,真正的黑暗和挣扎,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撬开被时光和罪孽尘封的井盖,直视那深处猩红的绣花鞋,以及鞋子主人那百年不散的、冰冷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