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双重身份 凌晨两点， ...
-
凌晨两点，“Night”的直播间热度冲上了平台首页。
屏幕上是韩服高端局的排位画面，影流之主劫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后，屏幕中央弹出三杀标志。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这操作是人？】
【Night神今天杀疯了！】
【榜一大哥又刷了十个超火，真有钱啊……】
沈未晚瞥了眼满屏的特效，轻轻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嘴边变声器的细麦，让声音维持在那种略带沙哑的中性状态：“谢谢‘L’老板的超火。”
说完，她抿了口水，指尖在冰凉的键盘上快速点过，带着兵线推平了对方水晶。
胜利的字样弹出时，直播间人数停在了87万。
关掉直播软件，她摘下沉甸甸的耳机，整个人向后瘫进电竞椅里。脖子又酸又胀，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目光扫过电脑旁并排摆着的两张工牌。
左边那张，“凛冬电竞俱乐部·青训生沈夜”。照片里的短发少年眼神冷淡，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右边那张，“晨曦战队特聘战术分析师沈未晚”。照片中的女孩长发披肩，笑容是标准的八颗牙，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她伸手，把两张工牌都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苍白，五官清秀，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锁骨下方，束胸带勒出的红痕还没完全消下去，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印记。
“还有三个月……”她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三个月前，父亲在战队会议室里心脏病突发倒下。沈家经营了两代的“晨曦”战队，转眼就被对头“星火”资本盯上，恶意收购的合同几乎是在父亲病床旁签下的。那天，父亲拉着她的手，呼吸都带着仪器辅助的杂音，他说：“晚晚，听话，别碰电竞这摊浑水了。”
可她放不下。那是父亲和爷爷半辈子的心血。
所以她剪了留了七年的长发，找人办了张天衣无缝的假身份，用“沈夜”这个名字没日没夜地打上国服前十，如愿收到了“凛冬”战队的试训邀请——就是这支队伍，去年在全球总决赛上亲手淘汰了晨曦。
另一边，她用本名“沈未晚”投出简历，凭着对电竞数据的敏锐和早已准备好的漂亮履历，成了晨曦新管理团队的特聘分析师。于是日子被割裂成两半：白天在凛冬当沉默寡言的青训生，晚上回晨曦分析对手录像到深夜，凌晨再开几个小时直播，维持热度，也赚点不容忽视的外快。
“真是疯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
早上七点半，沈未晚准时出现在凛冬基地门口。她总是提前半小时到，避免和其他队员一起进门，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和打量。
但今天训练室的门一推开，她就看见陆凛已经坐在了主位的电竞椅上。他面前三台显示器亮着，正在复盘昨天青训队的训练赛录像，快进、暂停、标记，动作利落。
“陆队早。”她压低声音，尽量让声线显得平稳。
陆凛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段劫反杀的画面定格在屏幕上。“昨晚排位打到几点？”
沈未晚心里咯噔一下：“……两点左右。”
“那个叫‘Night’的主播，你看了吗？”陆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了会儿。”
陆凛终于转过椅子。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灰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什么温度。“Night昨天用的劫，连招思路和你前天训练赛那波很像。”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沈未晚面前，“特别是E技能接闪现扭开控制的角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距离有点近。沈未晚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黑咖啡的苦香。她屏住呼吸。
“巧合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劫的常用连招就那么几种。”
“是吗。”陆凛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起手。
沈未晚脊椎一僵，差点要后退，硬生生忍住了。
那只手只是落在她肩头，轻轻掸了掸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队服有点皱。下午有媒体采访，注意点形象。”
“……知道了。”
“去训练吧。”陆凛回到座位，“上午练补刀，十分钟95刀合格，少一刀，加一组深蹲。”
训练室渐渐热闹起来。江野顶着一头睡翘了的头发冲进来，看见沈未晚，眼睛一亮：“沈夜！你昨天看Night直播了吗？最后那波一打三，简直逆天！”
“……看了。”
“我要是能有那手速和胆量……”江野瘫进椅子里，长叹一声，“算了，我还是安心当我的混子AD吧。”
“混子AD昨天训练赛拿了五杀。”辅助苏弈推了推眼镜，在旁边冷静地拆台。
“那是意外！是队友配合得好！”
说笑声中，沈未晚戴上耳机，打开了自定义模式。补刀练习枯燥得让人眼皮发沉，但她需要这种机械的重复来压住心里那点不安。陆凛刚才的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手抖什么？”
低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贴近耳边，沈未晚浑身一激灵，鼠标指针歪了一下，漏掉一个小兵。
陆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弯下腰，温热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握着鼠标的右手。“补刀要的是稳，手腕放松，用指尖带，别用蛮力。”
他的手掌完全包住了她的手背，体温透过皮肤清晰地传过来。沈未晚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脉搏在他掌心底下跳得又快又重。
“像这样。”陆凛带着她的手匀速移动鼠标，点击，动作平稳流畅，“你太紧张了。”
“……嗯。”
“怕我？”陆凛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未晚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摇了摇头。
陆凛很低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手，但双臂却撑在了她电竞椅两侧的扶手上，形成一个将她半圈住的姿势。“下午采访，来的记者可能会问些敏感问题。”他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小兵身上，语气随意，“关于晨曦被收购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只看过新闻。”
“晨曦原来的老板，有个女儿，听说也在电竞圈里。”陆凛依旧没看她，像是闲聊，“有人说她转行做了分析师，也有人说她当了主播。你觉得呢？”
沈未晚觉得后背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来。“不知道。”
“是吗。”陆凛直起身，手掌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专心训练。”
等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沈未晚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几秒，才重新握住鼠标。掌心一片湿滑。
---
下午的媒体采访安排在基地的会议室。除了队长陆凛和作为新秀被关注的沈夜，江野和苏弈这两个队里人气最高的也一起出席。长枪短炮架了一圈，闪光灯亮得刺眼。
“陆队，听说凛冬今年夏季赛有意向启用新人中单，请问沈夜选手是否就是这个选择？”
“看试训结果和团队磨合。”
“沈夜选手，作为新人，和队友们的磨合情况如何？压力大吗？”
沈未晚接过沉甸甸的话筒：“队长和前辈们都很照顾我，还在努力学习。”
问题一个接一个，还算常规。直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把话筒对准她：
“最近有传言说，晨曦被收购后，原老板的女儿沈未晚正在暗中筹备新的战队，意图东山再起。你作为同样姓沈的新人，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了过来。
沈未晚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泛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不认识沈小姐，也不太关注这些场外消息。”
“但你们同姓，不觉得有点巧吗？”记者不依不饶，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中国姓沈的人很多。”她声音平静。
陆凛忽然伸出手，从她手里把话筒接了过去。“今天的采访重点，是凛冬战队夏季赛的备战情况。”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无关的问题，就到此为止吧。”
那记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讪讪地换了话题。
采访结束，人群散去。沈未晚在走廊里被陆凛叫住。
“刚才的问题，不用往心里去。”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嗯。”
“不过，”陆凛在转角处停下，转身背靠着窗。午后炽烈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如果你真的认识沈未晚，可以转告她一声——”
他顿了顿。
“周砚那个人，不简单。”
沈未晚猛地抬起眼。
“周砚？”
“晨曦现在的新老板，星火资本的代言人。”陆凛的声音很平，“也是我大学同学。他收购晨曦，根本不是为了好好经营一支战队。”
“……那是为了什么？”
“找人。”陆凛直起身，光线重新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具体找谁，他不说。总之，离他远点。”
说完，他没再看沈未晚，径直朝训练室方向走去。
沈未晚站在原地，窗外的蝉鸣聒噪地涌进来，她却觉得周遭异常安静，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周砚在找人？找谁？父亲？还是……她？
---
晚上七点，沈未晚准时刷开晨曦基地分析室的门。作为特聘分析师，她不用坐班，工作时间自由，主要负责整理对手数据和战术推演。
但今天，她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周砚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正翻着她昨晚写好的、关于凛冬战队的分析报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
“沈分析师，来了。”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体，“这份报告写得很专业。特别是对陆凛打野路线和资源交换时机的预测，几乎分毫不差。”
“应该做的。”沈未晚停在门边，没再往里走。
“不过，”周砚合上报告，站起身，朝她走来，“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对凛冬……尤其是对陆凛的习性，了解得这么透彻？”
沈未晚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所有主要的竞争对手，我们都需要深入研究。”
“说得对。”周砚点点头，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到她面前，“这是下个月的酬劳，我让人事额外加了笔奖金。你应得的。”
“谢谢周总，但合同上……”
“收下吧。”周砚不由分说地将信封轻轻放进她手里，指尖似有若无地碰了下她的手腕，“你值得这个价。另外——”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温和，却莫名让人不适：“如果你在工作或生活中，遇到任何困难，需要帮助……比如，需要一个更稳妥、更干净的新身份，可以随时来找我。”
沈未晚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信封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也没关系。”周砚笑了笑，向后退开一步，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社交距离，“对了，下周我们和凛冬约了场训练赛。我希望你能以分析师的角度，给晨曦的队员一些针对性建议。毕竟，”他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没人比你更了解现在的凛冬，对吧？”
“……我会准备一份详细的方案。”
离开晨曦基地时，已经晚上十点多。沈未晚坐在回出租屋的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感到一阵疲惫。
周砚到底知道多少？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还是仅仅在怀疑和试探？
手机震了一下，是直播平台的推送：「您关注的“L”老板刚刚上线」。
她点开私信列表，那个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头像的“L”，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今晚还播吗？」
沈未晚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这个榜一大哥从她开播第一天就出现，礼物刷得毫不手软，却从不提过分要求，偶尔在弹幕里指点操作，角度刁钻又专业，像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一小时后。」
---
凌晨一点，直播间准时开启。
沈未晚今晚状态不太好，心里装着事，操作有些滞涩，连输了两把。弹幕里开始冒出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她吸了口气，选了最自信的阿狸，准备稳住局面。
游戏加载到一半，耳机里传来“刺啦——”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变声器突然失灵了。
“喂？听得到吗？”她下意识开口询问，声音出口，却是她原本清亮柔软的女声。
弹幕停滞了一瞬，随即疯狂滚动起来：
【？？？】
【这声音？？？是我幻听了吗？】
【Night是女的？？？？卧槽！！！】
沈未晚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手忙脚乱地去调整变声器设置，慌乱中碰倒了旁边的水杯。半杯水泼在键盘上，劈啪一阵乱响。
屏幕瞬间黑了。
直播间断了。
她瘫在椅子上，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平台运营、粉丝群管理、广告商、各种私信……提示音接连不断。但她一条都没看，只是死死盯着漆黑一片的显示器屏幕，听着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L”发来的私信：
「技术故障？」
沈未晚手指有些发抖，打字：「设备出问题了，今晚不播了。」
「声音挺好听的。」
短短五个字，让她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什么意思？」
聊天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最终发过来的却只有一句：
「没什么。早点休息，晚安。」
沈未晚关掉手机，把发烫的脸埋进冰凉的掌心。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混乱的梦。梦见父亲躺在惨白的病床上，仪器发出单调的长音；梦见陆凛撑着电竞椅扶手，深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梦见周砚递来的那个白色信封，边缘锋利得像刀；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弹幕，密密麻麻，将她彻底淹没。
凌晨四点，她猛地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摸过手机，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平台的，粉丝的，广告商的……还有一条，来自陆凛。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内容很简单：「上午训练取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未晚盯着那条消息，窗外，深蓝色的天幕边缘，已经透出了一线苍白的曦光。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点光亮一点点侵蚀黑夜，染红低垂的云层。
这个用无数谎言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世界，终于还是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第一个站在裂痕对面，等待她的人……
会是陆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