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为名 倒算》九八瓶

7、老青

　　庄亦节陪青书来到青书父母的家里，也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教师家属院。夜晚院内的光线昏暗、路面坑洼不平，由于年代久远，修缮不利，墙面已经大面积脱落，生了锈的单元门随风吱呀吱呀的晃动。青书走在前面，回头叮嘱着庄亦节。

　　“亦节，光线不好，走楼梯的时候小心些。”

　　“放心吧，就算我很久没回来，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到你家。”

　　教师家属院承载着青书和庄亦节儿时的记忆，是当时学校给他们父母分配的房子，在当年青书和庄亦节也算是第一批住进楼房的时髦小孩。随着时代的变化，家属院里的叔叔阿姨也都陆陆续续的搬走，换了条件更好的房子。青书的爸妈本和其他职工一样，在他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买了新房。可是后来发生了变故，只好将那间房子急卖。还好有这间老房托底，不至于让青书的父母无家可归。

　　“妈，我回来了，你看谁来了。”

　　青书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弯腰在鞋架上给自己和庄亦节拿了拖鞋。

　　青书的妈妈从厨房出来，身上扎着围裙，听见有人来，一双粗糙的手紧忙在围裙上翻转擦拭。

　　“亦节啊，快来来，好久没见你这孩子了。阿姨正好在做饭，晚上一起吃。”

　　青书长得是像妈妈的，即便这些年日子清贫辛苦，却依旧可以看出她美貌的影子。青书的妈妈见是庄亦节，眼角的纹路随着笑意逐渐加深。

　　“阿姨，我差点都没认出来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了。怎么保养的快教教我。”

　　“这孩子，还是那么贫。”青书的妈妈笑意盈盈的看着庄亦节，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妈，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我这几分钟就好了。小书你给亦节沏些茶喝，随便坐。我锅里还炒着菜呢，马上就好啊。”

　　青书妈妈嘱咐着庄亦节，自己便去厨房忙和了起来。

　　“阿姨，你忙，我和小书去看下叔叔。”

　　庄亦节跟着青书拿着收音机进到了卧室。

　　“爸，亦节来了，你看他今天陪我挑了你最爱的收音机。我给你打开试一下啊。”

　　青书把老式收音机拿了出来，放在了床头，旋动旋钮接收信号。收音机滋滋啦啦之后，开始有了声音：亲爱的听众朋友，这里是广播电视总台国家之声……

　　“爸，你听，还有可以收到的频道，是你最喜欢的国家之声。”

　　青书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床上的人静静的躺着，听到收音机的声音时，闭着的眼睛有了轻微的闪动。

　　“我就知道你喜欢，祝你生日快乐，老青。”

　　“叔叔，祝你生日快乐。”

　　青书的眼睛含着泪水看向躺着一动不动的父亲，强忍着没有哭出来。那次变故之后，他的父亲就一直这样躺着，急性脑梗导致的昏迷，一睡就是六年。

　　而青书在父亲昏迷之前，和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在和父亲吵架。

　　“我怎么会生出来你这样的儿子，滚！我不想和你呆在一个房檐下！”

　　“我没有错，同性恋有什么错？！”

　　那天父亲久久没有回复，青书才后知后觉发现父亲已经昏迷了。青书和母亲手忙脚乱的叫了救护车。他们在icu门口等了七天七夜，人是抢救回来了，可是却被告知不知何时才会苏醒，高昂的手术费、呼吸机以及后续护理费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母亲的眼泪在那几天哭干了，青书和母亲将刚刚装修好的新房低于市面价格急售了出去。他和母亲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保住父亲的性命，不管花费多少都可以。

　　“小书，亦节。”

　　青书妈妈推门进来，来到两个孩子身边轻声说道。

　　“去吃饭吧，老青最近心情不错，我给他讲话，都会用眼睫毛给我反应呢。”

　　青书握住了母亲的手，从卧室退了出去。他低头看向母亲这几年迅速变白的头发，心里隐隐作痛。

　　“妈，我再给你请一个保姆吧，别什么都要自己亲历亲为。”

　　老青经历过icu和一段时间的住院后，便转到了康复医院，去年初病情稳定后，转回了家里。开始时请了一个护工，青书的妈妈就跟着学习护理，因为费用高昂，青书妈妈学会之后就自己亲自护理了。因为青书还要上班，他就帮母亲请了一个费用相对低廉的保姆，帮母亲照料起居，去医院复查时也有个人搭把手。之前的保姆因为儿子要结婚今年年初回了老家，中间面试了几个，一直也没有合适的，青书妈妈觉得自己可以处理的来，况且还能省下不少费用。

　　“我身体好着呢，不用找保姆，我们都是过过苦日子的，哪那么娇气，再说，你爸也不喜欢别人碰他。我还是要自己来。”

　　“你要是实在担心我，经常回来看看我们就好。”

　　“嗯。”青书带着鼻音点了点头。

　　青书现在住在公司分配的经适房，一来上班方便且几乎没有费用，二来他心里总是觉得对不起父亲，无法面对老青。回来的次数便也没那么多。

　　青书妈妈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说道：“快吃饭吧，孩子。”

　　庄亦节这个时候夹了一大口菜，夸张的说道：“你做饭还是那么好吃，阿姨。”逗的青书妈妈开心极了，一顿饭吃下来说说笑笑，别样和谐。

　　“亦节，没事就来玩呀，回去给你父母带好。”

　　“好的，阿姨，你也早些休息。”

　　庄亦节和青书收拾好厨房后就和青书妈妈道了别。青书送他到了楼下。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亦节。”

　　“咱们俩就别客气了，叔叔的病情越来越稳定，你和阿姨的生活也步入了正轨，我为你高兴，小书。”

　　青书抬头看到自家房间亮着黄色的灯光，心里暖暖的。生活步入了正轨，现在每月的支出也没有那么多了，老两口的退休金外加青书的工资每个月可以有些许结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送走庄亦节后，青书漫无目的的在昏暗的小区里散步，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影影绰绰，随着微风沙沙作响。夜风袭袭，梧桐树木的香气吹入青书的鼻子，他想起和容飞一起相约去锐叔眼镜店调研的那一天清晨。

　　周末清晨的校园寂静如一幅泼墨画，偶有睡眼惺忪背着书包等待图书馆开门的学生经过，却扰动不了分毫画的意境。青书远远就看到容飞站在教学主楼的门口，挺拔沉静的背影和这座百年老楼融为一体，神秘而吸引人，青书拿出手机将这一幕窃为私有，尘封在他的手机里。

　　青书和容飞再次来到眼镜店已经熟门熟路了，只不过见锐叔颤颤巍巍的从内室走出来时，眼中多了一些心疼。更何况，自己还是给他带来拒绝冠名的消息。

　　“好孩子，谢谢你了，我也知道这点钱做不了什么事情，我的老伴，他会理解我的。”锐叔完全不见上次的轻松，只是颤巍巍的用手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锐叔，你能再把你们的故事详细讲一次吗？我想多了解一些。”

　　青书没想到容飞会对锐叔的故事感兴趣，他有些担心容飞会发现锐叔老伴的秘密。急忙对容飞说道：“容飞，锐叔年纪大了，我慢慢给你讲吧。”

　　锐叔眼镜下的眼睛好似看透了什么，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慢悠悠的说道：“这个小伙子和上次来的不是一个呀，老头子我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仔细讲讲。”

　　苍老的声音娓娓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青书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来电人是原野。这次篮球赛赞助，原野提供了自己家亲戚的服装厂给篮球赛做免费物料，解了青书的燃眉之急。

　　“不好意思啊，我接个电话。”青书担心是服装厂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只好出门接了电话。

　　“嗯嗯，好的师父，我回学校就让他们把设计稿整理好，放心吧，可以赶得及服装厂开板。”

　　青书挂断电话后转身就见到容飞从眼镜店里出来。他想从容飞的脸上看出什么，却发现那张脸依旧冷静。

　　“容飞？这么快锐叔就讲完了？”

　　“他讲累了，你出去之后就回内室歇息了。走吧，我们回去。”

　　青书心里长舒一口气。回程时间漫长却也不觉枯燥，反而因为人太多而时不时的可以靠近容飞，闻到他身上清新的皂香而心旷神怡。

　　“容飞。”

　　“嗯？”

　　“锐叔和他老伴的感情真好，真羡慕啊。”

　　“是很好。”

　　即便容飞并不知道锐叔和他老伴的真实情况，但从他嘴里听到是很好几个字时，青书的心还是不由的悸动起来。那近乎其微的可能好像一粒沉睡多年的种子，突然焕发了生命。

　　青书想起当年的情况不由自嘲的笑了笑，当时自己是多傻，因为这几个字就对容飞开始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知道现在在容飞看来，自己是同性恋更恶心呢，还是是一个为了金钱权力出卖自己身体的人更恶心呢。他又是抱着什么心态邀请自己去他的公司，同情？看笑话？都不重要了。

　　自从和容飞再次相遇后，青书就一直没有时间安静的想他和容飞的事情。他从没想过会再次遇到他，六年前分开后，青书便失去了容飞的所有消息。说分开好像也没那么准确，因为他和容飞从来也不算在一起过，最多只能算自己一厢情愿吧。容飞会怎么想呢，他应该也会觉得，青书和大家口中说的一样，是一个为了工作和金钱，可以出卖自己身体的人。不然，这六年，他怎么一次都没联系过自己。也怪不得，再一次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还在给他当助理。

　　呵，随便吧，随便容飞怎么想自己。容飞这个人，就让他永远留在自己的心里吧。青书揽了揽身上的衣服，快步走回家。只要赚够了钱，陪伴着父母慢慢老去，今生足矣，别无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