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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忏悔 英姿舞动君 ...
亲王府外,是上京城的长街。
辰时行人熙攘,喧嚣热闹。
这样的日子,总能让孟昭川想起自己还是亲王的时候,每日早朝前,她都会在临街的小摊上买几个包子,有时起得早,坐下吃一碗馄饨,也是够时间的。
“亲王府”的牌匾早早被撤了下来,孟昭川想了想,索性就用“南府”代替。
姜令这些天也就住在了这里,孟昭川想着,等他慢慢养好病,其他的,只能日后再谈了。
他的吃穿都是孟昭川派人打理。
这人似是从接受不了别人莫名的好,总说着亏欠她太多。
“姑娘救了姜某性命,姜某本就无以为报,如今日日仰仗姑娘救济,实在是愧疚万分”
“明日姜某就外出谋个差事,不能再如此叨扰姑娘了”
孟昭川从头到脚打量他,只觉得此人这副皮囊出去做工,保不齐人家把他卖在哪里。
最初看着这个单纯得近乎天真的姜令,她总有些怅惘。
如今看久了,她莫名觉得他有些可爱。
他看向她的眼神终于不再是恨意滔天。
竟然满是感激。
孟昭川有时看着他,恍惚间觉得他不是姜令。
她把他带到自己原先的书房,满满一墙的书柜里,密密麻麻躺着书册旧卷。
许多都是从苏国折返时,姜令给她的。
孟昭川视线从左扫到右,她走上前,随便抽了一卷书册,打开后,稚气又紧密的字迹将她拉回那段往事里。
“姑娘定是书香之家,在下从没见过这样多的古籍呢”
“这不是我的”,她否认道,“是一个故人留给我的”
孟昭川言罢,视线落在姜令身上,一字一顿地说着,“他死了”
灵魂上的衰亡,何尝不是一种死亡呢?
姜令从她神色里并未看出凄凉。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许多感情混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让人看不透。
“二姑娘节哀”
他突然这样叫她,孟昭川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手上的书卷险些掉在地上。
半晌,她上前,皱眉问着他,“你还记得?”
姜令对她这样的靠近,一时有些慌乱。
这几天,她确实和自己不多做男女之防,按理来讲,姜令自认是个正人君子,不该这样坦然地去面对一个女子的靠近。
可尽管他的身体因为她的靠近慌乱不停,但他的内心……
却有些渴望她这样可以说是无意识的亲近。
甚至他能极为精准地确认,仅仅只是她的靠近才会让他如此。
换了任何人,都不行。
孟昭川的眼神一下泛了光。
她急切地想要从姜令眼睛里得到一些什么。
不,那并不是一种纯粹的得到,也有一种恐惧、害怕……
她既想他能记得,又害怕他记得。
繁杂的情绪,全数掺杂在那双平日里无波的黑眸里。
“姑娘…不是叫‘孟二’吗?在下就斗胆如此称呼姑娘”姜令正色道,“若是这个称呼冒犯了姑娘,在下在此给姑娘赔罪”
原来如此。
孟昭川见他喉间滚动些许,才发觉自己如今和他的身体几乎是相贴的。
太近了。
-
姜令还是彻底遗忘了她。
因为他最恨她。
孟昭川唇角轻勾,冷哼一声。
她转身走到书柜前,递给姜令一卷旧册。
姜令试探着看了她一眼。
确定她是想要自己打开亲自看看后,他指尖滑过竹简上有些粗砺的字痕,一些熟悉的记忆开始涌现。
头部隐隐作痛,但也不至是极端的疼痛,只是像细针轻轻扎住,又拿开,一次又一次。
“这是江南的水貌图吧”
姜令强忍着那些细密的痛楚,和孟昭川说着自己眼前所见。
他不想再让她为自己担心。
孟昭川见他熟悉的神色,如此看来,对于江南的了解,他并没有消失。
如果把他放在靖安司呢?专门管理南边旧务,也算双赢。
严敏安是跟她的老臣了,为人忠直,她很放心把姜令交给她。
“姜令”
她叫住他,他才从那复杂的水貌图上抬眼。
“你替我做工吧,既能还我的恩情,也能自己谋个差事,你也心安些”
姜令连问也没问,毫无犹豫地答应了她。
“你就不问我,要去何处做事,也不怕我把你卖了?”孟昭川笑他,自己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姑娘要真想出卖在下,也不会救在下性命了”
“万一,我只是看重你的相貌身体呢”孟昭川突然想逗逗他,上前,轻轻勾住他腰间的鱼纹带,又用力地让他贴近自己。
姜令踉跄着,朝她的身体靠近。他睁大了眼睛,意识到她又在调笑自己,耳根处红得发胀。
孟昭川有时看他的脸因自己的靠近而红胀,心中无端想着,也许他真是喜欢自己的,也许她亲征那晚他未说出口的话,就是对她孟昭川的告白呢?
只是如今身在她面前的姜令,不再是先前对她爱恨交织的姜令。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怎样的深仇,如今他还会爱上她吗?
“姜某的命是姑娘所救,恩重如山”姜令望着她,眼瞳澄澈,“姜某愿为姑娘赴汤蹈火”
他赤诚又热烈的眼神看着她,孟昭川倒觉得有些愧疚了,放开紧勾的鱼纹带。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开。
-
孟昭川亲拟给严敏安的文书,虽然没有署名,但多年君臣情分,严敏安对她的字迹自然是了如指掌。
等到文书写完,她派人送姜令去往江南靖安司,临走前,特意嘱咐了他几句。
“除了司官严敏安,你的名字谁也别说,他给你安排的事务,不用跟人交谈”
“还有,别累坏身子,每天我会派车马去接你,我若是下值,也会顺路过去看看你”
她说一句姜令就点一次头,看起来本分得很。
孟昭川实在不习惯,不过眼下,宫内还有事等着她,孟昭川也不好亲自去靖安司,跟他道别后便离开了。
走之前,她特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你说的话”
姜令正盯着她的背影发愣,那道背影此时回头,让他视线一下不知落到何处好。
“嗯?”
“说到做到”
她只留下四个字便走了。
正午艳阳高照,姜令看着她的背影走过长路,最后离开南府。
说到做到?
姜令将心绪从她离开的地方拉回,她让自己说到做到,具体指的是哪件事?
“姜某愿为姑娘赴汤蹈火”
姜令终于想起这一句。
他唇角微扬,只觉得这是自己心中一直所想,犯不着她这般记挂。
这是个奇怪的姑娘。
她说话,有时好像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对着姜令,又好像隔着他,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
尽管很多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在场。
姜令从未过问她的身份。据他猜测,她多半是这个国家重要的官员,地位自然不低,不然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宅子的。
只是她好像没有亲人。
按理来讲,这么大的府邸,怎么着都是好几户亲戚同住,可这里除了仆役,好像只有她一人。
而且,单论她一个人,也不是日日住在这里。她有时会来这里看他,天还没亮就离开了。
离开后她会去哪呢?她有别的住处吗?
姜令想了很久,脑子里面却一直在想另外几个问题。
她成婚了吗?可有中意的人?什么样的人会得她的青眼呢?
尽管这样臆想自己的恩人并不好,他也本不应对她人私事有太多关心之处。
可这个女子言谈举止皆让姜令敬仰万分,他根本无法放下对她这个人的好奇。
她为人洒脱不羁,言辞坦荡,像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令她烦心操扰之事。
姜令喜欢她的随和豁达。
她有时过来,只是在亭榭上静坐品茗,有时则带了些册卷不停批阅。
每到这个时候,姜令虽假装在院内的长亭里读书,实则是偷偷看她。
她时而皱眉,时而平和,有时册卷像是触及她生气的地方,她停顿下来,索性扣了这打册卷,拿起下一册再看。
等到所有的事项忙完,她又会折返回去,继续批阅那起初令她烦扰的文书册卷。
他喜欢看她一丝不苟题写的样子。
她有时一写就是两个时辰,他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她的字,可那齐整条理的字法,一卷卷都是如此。
有时她会执一杆长枪,在后院内挥舞练枪。
枪尖卷起一地花屑,姜令怕她口渴,就打了水囊过来给她,她枪法卓绝,轻轻挑起他手上的水囊,另一只手接住,枪尖对着他时,姜令会身体反射般往后仰。
只听得她一声轻笑。
他试探着睁开眼,唯恐看到她尖利的长缨枪尖。
可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他面前,温柔地笑着,拿着一朵玉兰花,簪在他的耳旁。
簪完后,她执着长枪,后退几步看着。
“姜令,你长得真好看”
日光下她笑靥如花,血玉兰春天褪成粉白的樱红,他在亭中浓阴处,她在午曦映照前。
他指尖轻轻触碰耳旁的小花,那脆弱的玉兰花险些掉落在地,又被她的枪尖接下。
“你不喜欢啊?”
她问着他。
他该怎么回答,他默然原地,不是因为她簪的那朵玉兰花。
“喜欢”
他还没说完,她把那朵小花拿走,轻轻置于自己的耳侧,又回到日曦笼罩的午光下,继续方才的枪舞。
她耍完枪后会累得喘气,他就走到她身边,替她放好那杆又长又重的长缨枪。
他手握住她方才温热紧握的枪杆处,一时有些依恋,仿佛与她交握双手,感受到她掌心的炙热。
“姜令,有帕子吗?”
他将自己随身的帕子递给她,她看着那干净,还有些馥郁熏香的帕子,调笑地问他,“我擦脏了你可别怪我”
姜令只是低头笑着,“姜某性命都是姑娘所救,何谈一条帕子”
孟昭川眼见他又要迂腐,索性直接拿起来用了。
她也不打算还给他了。
-
“姑娘可是武官?”
两人坐在亭前休憩时,姜令有些好奇地问她。
孟昭川摇摇头。
“那姑娘是文官了?”
她犹豫了,还是摇摇头。
“那姑娘必然文武双全了”
孟昭川有些无奈地看他,
“都有一点吧”
“那姑娘这般刻苦习武,既不是武官,那是为何呢?”
这个问题有点困难。
孟昭川想了想,答道:“起初是为了自保,后来便习惯了”
孟昭川虽年少时习武,但只是兴趣使然。
等到十五岁后,她更发奋练武,是为了和魏渡征伐时,自己不至于文弱不堪。
毕竟魏渡此人擅长暗杀,孟昭川不能不防。
她身为亲王时爱在这院内耍枪健体,这样的习惯,也一直坚持到继位后。
正因如此,寻常的刺客,孟昭川不怕、不惧。
“战场上为国杀敌,能将平日练的武艺尽数使出,也是习武者的一大痛快呢”
她和他讲起一些战场上的事,有玩笑的,有凄惨的,讲到最后,她见他依然想听下去,只是她不想讲了。
“姑娘竟然还上过战场,如此勇猛,姜某自愧不如”
孟昭川此时停了下来,她看向他那双单纯的眼睛,一时不想说下去了。
“只是那个地方,我此生也不会再去了”
她决心,以后止戈休兵,静养生息。
孟昭川年轻骄狂,继承先帝打下的河山,又加以扩展。她如今亲征,才更知那一道道河山图之下,埋的是一具具枯骨无名。
诸国狂妄,她孟昭川也不甘其下,战场交戈,听起来豪情壮志、快意恩仇,可身置其中才知,那是无数血肉的厮杀。
“兵家攻伐,无论师出有无依凭,苦的皆是百姓,就算议和友好,也免不了让百姓整日提心受惊,为官者需自省其过,万事斟酌”
她见姜令眼睛从未离她过,陡然间,她很想告诉他,
“姜令,我身居此位,手上不会干净,但我不会无故杀戮,仁以治国有其好,但是国不可无法,我希望你能懂”
她也确实这么说了。
反乱之人搅得江南不得安宁,女学、粮运皆停,孟昭川下令只斩贼首,从众者劳役,她开了杀戒,但她并不后悔。
无法度,国乱。
她对不起姜令,但她无愧于自己。
她见他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陡然间,她又仔细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
她觉得面前之人并不是姜令。
那他是谁呢?
他就是姜令。
不过是一个纯粹的、远离尘世的姜令,他不再恨她,甚至对她充满了感恩,可是她并不觉得喜悦,甚至在这样重新开始的美好日子里,她觉得有些悲戚。
她无法向他陈述自己的一切,甚至连身份也要欺骗他。
他注定不会像帝王时的姜令那样懂她。
曾经的姜令,懂她的杀伐,懂她的顽固,也知晓她的勇毅才能。
可如今的姜令,她在他眼里,不过是全身被镶了金边的恩人,全无一处不好。
孟昭川讶异于自己的斤斤计较。
她不知道,怎么到了姜令这里,她就把一切细节放大了数万倍一样,在意非常。
丝毫没有掌权者的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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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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