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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质子 雪夜一仁半 ...
血玉兰开得正盛,落花遍地猩红。
姜令看着来往的宫人,熙熙攘攘,将这空旷的承玉楼布置成一片祥和的喜气。
红灯高悬,囍字遍地。
信使告诉他这个消息时,姜令觉得荒唐。
他原以为,她做了这样的恶行,好歹…好歹会给他一个解释。
他想听她说话。想听她用巧舌如簧的唇嘴解释这其中的因果,用她那深谋远虑的头脑为他细细点明利害。
可他等到的,不过是信使口中,冰冷的御令。
「帝昭归命侯姜令,待朕南归上京,次日大婚」
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姜令苦坐着,像是失了魂。
孟逢煜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再把江南的消息告诉他了。
越是没有消息,越是夜不能寐。姜令整日忧虑苦思,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他望着承玉楼,一片片红,他只觉得这是血,是孟昭川血洗江南,给他留下的滚烫鲜血。
“大人,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好啊”
秋萍担忧地看着他,这些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令疯魔一般,茶饭不思。
分明前几日还好好的。
自打那日,文亲王来见了一面,简直像是着了魔。
脸色苍白不说,还整日忧惊发作,那模样,和先前中箭濒死之际一模一样。
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还在南归的路上,写的信也不一定能收得到。秋萍无奈,只能反复安抚着他的情绪。
就连油滑的王铮,也不在身旁。他言语利索些,主意也多些。
秋萍只盼他们早些归来,起码不用自己一个人面对这莫名的状况。
“为了我好……”姜令笑得痴狂,沉痛地抚着胸口,陡然间,积郁长久的血液,一口气喷了出来。
鲜血,洒落在积雪的陌道,秋萍吓得要来搀扶他,姜令却突然仰头大笑。
“滚!”
“都给我滚!”
姜令从来不会说重话,一向温柔的声音,此时哑得不像话。
他像是啼血的鸟,嘶哑着绝望的哀鸣。
宫人们被吓了一跳,秋萍长叹一口气,止住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将他们全部带离了承玉楼。
“去叫太医”秋萍低声说着。
-
耳根终于清静下来。
姜令觉得整个人濒临崩溃。他身体支撑着玉兰树,顺着树桩缓缓滑落在地上。
一头撞死吗?那上下整个卫朝,还有一人能为江南百姓说句话吗?
苟活于世吗?他现在只想死。
他只觉得,自己身体分明还待在卫国,灵魂,已经不知飞往何处了。
冷雪拍打在脸上,彻骨冰凉。
又是雪。
这样的雪,总让他想起还在太子时,苏国最繁盛的那一年。
那日他刚从父王那里回到东宫,也是大雪时分。
“殿下穿得少,绕到前院有些远了,小人带殿下从后院走吧,那里柴火暖,殿下也免受寒冷”张鲍撑伞说着。
姜令确实感觉到了凉意,点点头,让他带自己过去。
后院内,吵骂声比风雪更甚。
孩童的尖叫声、府内下人的叫骂声,吵得人不得安宁。
“浪蹄子!老子打死你个狗东西!”
“敢惹我儿子,卫国来的小母狗,老娘扒了你的皮!”
言语粗俗。姜令一向在正室内,太子府对他来说,是极其清净安宁的地方。
第一次走这后院,姜令没想到是这样的景象,眉心微蹙,“张鲍,怎么回事?”
张鲍也不太了解。他是太子的贴身侍从,一直也只待在前院做事。
“殿下且在这廊中歇一会,小人前去看看”
张鲍小跑着,去往那院内的争吵处。
“住手!!”
一个瘦小的女孩,被一众大人、小孩包围着。
天寒地冻,女孩穿得单薄,本就衣不蔽体的身子,此时又被面前的人伸手要来拉扯。
女孩大叫着,喊声凄厉。
她被人扯了头发,按着她的头往地上猛撞。
雪地尽是血痕。
女孩的头发被拖着,地上滑落一地的鲜血印记,分明她遍体鳞伤,那群作恶之人还不罢休。
不过那女孩也不是好惹的,她一双腿胡乱踢着,双手死死抠挖着那人拉扯她的手,
她的头发既然被拉扯,她顺着那人的手攀上去,用牙齿猛地一咬。
似是满身伤痕的野狼。
下人被咬得大叫,女孩趁机跑走,她胡乱跑着,无意,撞到了廊上撑伞走来的姜令。
姜令没见到方才是怎样可怕的情形。
他徐徐走来,只见到面前被打的鼻青脸肿、鲜血淋漓的女孩。
“殿下!!!”张鲍刚拦住这群下人,定睛一看,那被打的女孩早已消失不见,再一抬头,他见到姜令,一席的白衣,已经沾上了女孩脸上通红的血迹。
张鲍猛地冲过去,将女孩胡乱推到一边。
“死丫头!冲撞太子,你该当何罪!”
张鲍指着她骂着,又拿出帕子,正想给姜令擦着血迹,姜令却拦住了他的动作。
他放下伞,朝那被推倒在地上的女孩走过去。
他弯下身,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没事吧”
女孩怔然地看着他,瞳孔微微张大。
姜令以为她被吓傻了。
他抬眼,冷冷扫视着四周的侍从。
“是不是他们欺负你?”姜令转头轻声问着女孩。
女孩点点头。
“贱人!你再胡诌!”那女侍从刚开口,脸就又被张鲍踹了一脚。
“你敢冲撞殿下!”
那侍从捂着脸,惊恐地摆头,又反复在地上给姜令磕头。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姜令看着女孩,她手腕处,有一道长痕。
质子入国,都是被绳子束缚而来,长期的舟车,孩子皮薄,被磨损出一道长痕,也是常有的事。
他记得当初质子入苏国为奴时,父皇赐给他好些来太子府做事的。
“你是卫国送来的质子?”
女孩看着她点点头。
她的视线,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离开过姜令的脸。
姜令见她穿的单薄,取下身上的狐裘,裹在了女孩身上。
“卫国和我朝一向和睦,你们在这院内欺辱友邦质子,该当何罪!”姜令一向是温和的性子,难得生这样的怒气,张鲍都被吓了一跳。
那几人瑟瑟发抖。
姜令已经带着女孩离开,张鲍则留下收拾残局。
“滚!太子府内,容不得你们这群蠢人!”张鲍命小厮将这群人打了出去,也不管门外寒冬风雪。
-
姜令将女孩带到自己的暖室内,又叫来御医,查看女孩的伤口。
“这小姑娘伤口一直在出血,还是要除了衣物涂些伤药啊”
听说要换衣物,姜令朝门外走去。
一旁的侍女朝女孩走过去,正想帮她换衣服,女孩一直摆着头,双手,紧紧环抱在胸前。
侍女有些无奈,只能去找门外等着的姜令。
“怎么了?”
“回殿下,这小姑娘不许旁人碰她”
姜令又朝室内折返回来。
屋内烛光摇曳,姜令从女孩紧抱的缝隙中,看到微微的亮光。
姜令蹲下身,和她平视,
“你是在保护什么东西吗?”
他温柔地问着她。
女孩点点头。
“要不你暂时交给我,我帮你拿着,等你涂好药,我再还给你”
女孩又垂下头,默不作声。
姜令无奈地抿唇,侧首,和御医说道,
“辛苦你了,沈太医,你先回去吧,等会……”
“给你”
低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姜令回头,女孩一双明亮的黑眼睛看着他。
她手依然在怀中,只是已经开始摸索着,想把自己藏着的东西交给他。
“你伸手”
女孩命令他一样。
姜令轻笑,乖乖伸出双手,捧在她面前。
一块温热的玉佩,落在了他手上。
纹理非常漂亮,凤飞的图案刻在上面,栩栩如生。
“刚才,那群人也是想抢你这个东西吗?”
女孩点点头。
姜令装作极其郑重地,将这块暖玉放进袖口内,还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袖内的隐蔽性。
“孤就在门外,你随时都能看到,换好药,孤便把它还给你”
女孩也郑重地点点头。
姜令见她可爱,虽然鼻青脸肿的,但那双眼睛倒是相当明亮。
忍不住轻揉她的头,姜令朝风雪走去。
“殿下,您随便找个医师换些药就是了,又是沈太医又是这么多人服侍的,您万金之躯,自己站在这里吹风……”
“这小丫头怪可怜的”
姜令叹了口气,看她瘦小的身影,心中不忍。
他也不过十几岁少年,说话却像个老人。
“殿下仁善,陛下若是知道,定然欣慰”张鲍喜悦道。
“父皇何时管过这些?”姜令不屑地说着。
张鲍一时不敢说话了。
姜令想起自己那日日笙歌艳舞,不顾天下大事的父皇,他自己的天下,皇位尚且不在意,更何谈旁人性情好坏?
他只把这江山社稷,压在姜令的身上,盼着他宛若天神再世,将他那挥霍无度的江山力挽狂澜般拉回来。
他确实时常夸他。
但姜令最厌恶父皇这样恶心的夸赞。
他总是说,姜令的政绩比什么三皇五帝还要厉害,文才比曹八斗还要高上几斗……
把他简直夸上了天。
越是夸赞他,越是让他心累,因为紧等着他的,就是一堆杂事烂事。
他只要不想管,恨不得一下全扔给姜令。
“殿下,换好药了”
御医提着药箱走出来,姜令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无意间,和屋内女孩四目相对。
他知道,她是在等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走进屋内,他将那玉佩递给女孩,刚掏出来,还没摊开,就被女孩匆匆拿走,又塞进了衣服里面。
姜令抬手,四下的侍女离开,只留下他们两人,张鲍候在门口。
他突然对这小女孩很感兴趣。
“孤记得,你卫国女帝当政,凤纹,一般人不可用,你拿这凤纹玉,想来,你在卫国身份也不低吧”
“……陛下是奴的小姑”
她声音细小,姜令发现,这女孩沉稳寡言,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她看着不过十岁出头,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和他很像。
那时的姜令,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么说,你姓孟?”
女孩颔首。
“你叫什么?”
“奴名孟昭川”
日月昭川。
震天撼地之名。
这是姜令第一次听到孟昭川的名字。
一个太子府内的洒扫奴仆,一个身世飘零的卑微质子。
七年后,他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彼时,她已是卫国的新任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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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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