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拥抱 帝祭乾坤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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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没想到，自己给她上的谏言书，孟昭川采纳了许多。
他不知晓胡却生等人的具体刺杀计划，所以关于秋狩的谏言，他给的都是实打实的建议，并不是诓骗她孟昭川。
孟昭川顺着夸了他好久，不仅接受了他一大半的建议，还赏赐了他好些东西。
秋狩前日，胡却生来找他。
姜令悄悄带上了房门。
说来奇怪，自从他上次自戕后，他和孟昭川关系变了许多。
虽然还有恨意，但总觉得，有些奇怪的、不能言喻的情感在改变这段关系。
在尝试着改变这段恩仇。
具体是什么，姜令也摸不着。
他只知道，自己每日练字弹琴之时，总会想起孟昭川说的话。
她说她爱上他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姜令不知道。
不知道，索性就一直想，一直纠结，纠结来纠结去，好像整日都在想孟昭川……
说的那件事。
孟昭川，也对他态度缓和了很多。
她撤走了侍从，不过多在意姜令的死死活活，也不拘束他在宫内的举动了。
总之，随他。
死都缓过来了，孟昭川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他情绪大起大落的。
姜令被胡却生喊第三声时，才缓过神来，把地图递给他。
“陛下可是没休息好？”胡却生有些心疼地看着姜令。
“没有……”姜令忙着否认。
其实，因为对孟昭川的复杂情感，加上要杀她这件事实，姜令心绪烦乱多日，只觉得自己要分成两半了。
又要杀她，又忍不住想起她。
“陛下要注意身体啊，若我等此行不顺，最终还得让陛下亲自杀死她”
胡却生恳切地说着，姜令只是怏怏地点头。
他反复洗涤自己的内心。
他得恨孟昭川，恨死她，不能由着自己胡想，干扰心绪。
“我会的”
胡却生离开后，姜令只是遥望着冰冷的夜空。
何时，无星的夜空也变成了她的眼睛。
黑湖一样，潋滟着波光，
秋狩当日。
孟昭川起得早，内侍女官跟她挑选着衣服。
“就穿朕北征的那套玄色衣服”孟昭川随口说着。
她一向不爱装束自己，只净面洗漱，束发清簪，配护腕、长靴，利落英气。
如今天下是自己的，她也无需和谁展示自己妆容娇俏之美了。
没必要。
她有让任何人都夸赞她、跪拜她的底气。
行宫之外，孟昭川祭天告祖。
姜令在台下，万众臣子躬身低眼。
只他一人悄然抬头。
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孟昭川。
辰时的曦光洒在祭天台上。
只见女子意气风发的脸上，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英气清贵的脸庞。
她生的实在好看极了。
又或者说，一身的气质，举世无双。
端一派雍容锐丽，行一身英妍王气。
姜令见她依然不施粉黛，长发高束，穿着和先前北征一样的劲装。
姜令恍惚间，意识和那日孟昭川的北征重叠。
他一如那日，视线一刻也移不开她。
孟昭川拾级而上，步履稳而沉。
行至香案前，她抬手，王铮立刻捧上三炷清香。
她自行取香，于烛火上引燃，待明火熄灭，青雾漫漫，她将香束高举至眉间。
她臂膀平举，清俊的眉眼紧闭着，在日光下显得庄重又威严。
三上香，三叩首。
脊背弯下时仍不失帝王威仪。
香雾袅袅，白雾轻拂她清冷的眉眼，孟昭川抬眸望向天际，目光沉静，口中念诵祭文。
疾风拂过，香烟萦绕，孟昭川独立高台，显得孤独又清傲。
这是她的江山，是她一人的江山。
姜令突然觉得，此刻，他和她的心灵因天地神祇而相通。
那是一种凌越众生的，帝王之间的相通。
尽管他此刻，已经不再是帝王。
姜令在苏国也行过祭天之礼，和卫国的礼制差不多。
他自然知道站在其上，与天地神祇对望时的感受。
那是一种旁人无法想象的感知。
立江山万里之上，站苍生万民之前，与天地对与，与日月同耀。
承天命，守河山。
那样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刻也不能忘。
姜令仿佛与她有了共感，隔着袅袅烟香，他的心竟然和她一道，沉了下来，
心下一颤，让他不要再想下去了。
又不是你的江山，你有什么好替她着想的。
你要恨她、杀她。
她是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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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御驾抵达围场，文武百官迎驾。
孟昭川下马，检阅禁军骑射阵型。
“今日秋狩，非为戏游，乃习骑射、练胆魄、固军心。”
“要扬我朝北征南战之勇，不可怠懒，滋长弱气”
孟昭川语气凛然，声音豪迈，众人低头称是。
开始前，孟昭川骑马，亲射一匹六瞳鹿，为秋狩开场。
姜令也被邀请。
他并未和其他大臣一列。
他骑马，在孟昭川身旁。
姜令意外发现，谢辞君今日没来。
当朝宁国公，何事能让他错过这样重要的盛典呢？
姜令心下有些讶异。
但也无心过问孟昭川了。
想来，也是她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问，也懒得问。
眼前，突然多了一把弓。
姜令转眼，孟昭川笑着看他。
她握着一把宽弓，抵在他面前。
烈阳高悬，映照着她一双温柔的眼睛。
“试试吧，你也开个场”
孟昭川笑着对他说。
她抬手，几个士兵又扛了一头鹿。
“不然，怎么体现我怀柔待俘，善待旧君呢？”
这一句在姜令看来，才是重点。
姜令拿着弓箭，弯弓，佯装没射中那头鹿。
他故意的。
“臣不如陛下射艺精湛，愧对陛下恩赐”
孟昭川还没开口，他就先拱手道了歉。
虽然是体现姜令的谦虚，孟昭川依然觉得，他是在跟自己作对。
冷哼一声，她让人撤走了那毫发无损的六瞳鹿。
姜令抬眼，正对上场外姜国王子玉北枫的眼睛。
一双好看的金瞳里，满是对他的嘲笑。
围猎之时。
孟昭川勒马，马蹄卷起一地的枯草。
已是秋末了。
步入林中，缰绳猛地收紧，骏马昂首嘶鸣。
孟昭川冷厉的视线扫过林中，确定位置，纵马深入林中。
视线扫过林中的一头鹿，孟昭川弯弓，松指。
长箭破空，正中鹿身。
小鹿倒地，孟昭川居高临下地望着猎物，心中并无半分不忍。
这是秋狩、是告慰天地，不是悲悯万物之时。
她有执掌河山的权力。
接连，孟昭川射下诸多猎物。
熊、獐、兔……
她也放纵玉北枫捕杀。
此人一马当先，射杀无数猎物，可谓骁勇。
对于他这样草原来的人，围猎实在是简单得要命。
“做的不错，倒也不枉费你姜国擅战的名号”孟昭川夸着玉北枫。
玉北枫阴沉多日的脸上，一下有了生气。
“仰仗陛下神威，臣不过是耍耍小聪明”
“不过比之一些连摆在面前的猎物都射不准之人，还是好上许多的”玉北枫讽刺的语气，眼神撇过姜令。
孟昭川侧眼去看姜令，他却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归命侯”“姜令”
孟昭川喊着马上的姜令，今日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今天神色不好。
有时只默然盯着某处地方，一动不动。
要是寻常，玉北枫讥讽他几句，姜令也会用些典故回讥他几句。
毕竟，玉北枫只善战，文墨不多。
今日，却有些不同。
“你怎么了？”孟昭川担心他。
是不是上次的身体还没休息好？她想着，有些心忧。
姜令只说着没事。
大队正欲前行，近卫上前收拾猎物，林中仍有马蹄之声。
孟昭川抬手示意噤声，拔剑走过去，近前的侍卫也跟上。
一道暗箭，飞了过来，孟昭川一剑劈断。
“陛下！”身后人呼喊起来，孟昭川又掷了一把长剑，扔掷在那刺客面前的大树上。
刺客被她吓得一惊。
孟昭川示意手下上前绑住带来。
那刺客跪在她面前，正要咬牙，孟昭川一脚，将他口中之物，踹吐在地上。
“带回去，朕亲自审”孟昭川勒马回绳，吩咐着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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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前，孟昭川在营帐内徘徊。
那刺客被打得遍体鳞伤，一句话也不吐露。
“看来指使你的人，是我朝大官咯”
孟昭川心中一紧。她早知自己这个位置危险，如今自己刚刚坐稳不久，暗处的蛇就忍不住出动来咬了。
看那刺客脸色正然，说明此人受训已久，不是她能撬得动口的。
死士。
“王铮，把那丫头带进来”
王铮拍拍手，一个宫女打扮的丫头被抬了进来。
两人只对视一眼，孟昭川就从他们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二人先前认识。
“一伙的？亲兄妹呀？”
孟昭川抬眉轻笑。
“这小丫头在宫中和外人报信，被朕截获，她也死不承认，是和谁报的信”
“这么一想，你们主子倒是手长，宫内宫外都安排人，想将朕一网打尽”孟昭川轻蔑懒散地说着。
“你们猜，朕还知道什么？”
面前的两人，额前已经冒了冷汗。
孟昭川低身，在刺客耳旁说着。
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
“朕还知道，你们夜晚的宫宴，也要安排动手”
一言出，两人颤抖地看着她。
“带下去吧，别让他们死了”孟昭川对王铮说着。
转身，她在铜镜前坐下，内侍上前，帮她整理装束，准备夜晚的宫宴。
寻常人遭到刺杀，亦或是威胁性命之事……
此时必然是慌乱不已。
但孟昭川不能。
她不仅不能，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保持帝王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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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前，大大小小的狩猎成果摆成了一桌，鹿、兔、狐狸……
帐下百官、宗室按品级分列两侧，案上珍馐罗列。
孟昭川安排，姜令和玉北枫，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旁的桌子，姜令甚至离得更近些。
好让她能跟他直接说话。
“你今日怎么不问我谢辞君去哪了？”孟昭川看姜令的神色，实在好奇。
呆呆愣愣的，倒有些可爱。
“他去哪了？”
姜令随意应问一句。
孟昭川见他也不像是感兴趣的样子，懒得回答他。
自那次谢辞君和她碰面后，此人便一直称病不起。
孟昭川早就想让他休息了，他实在是恪勤守职的典范，甚至到了丝毫不管自己的身体的地步。
索性，孟昭川抓住机会，让他待在家中静静修养。
自己，也能避免看到他沮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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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开始。
“今日亲狩，诸卿各有斩获。”她开口，声线清亮，“王子射杀三鹿一熊，赏鎏金弓一把，银千两”
今日秋狩，玉北枫一马当先，射杀诸多猎物，众人惊叹。
孟昭川先前，只觉得他草包一个。
她以为他只是姜国的一只金鸟，可直到今日才发现，此人骑射娴熟无比，甚至在卫国，都是一等一的程度。
能和谢辞君匹敌。
玉北枫立刻起身，单膝跪地，叩首有声：“臣谢陛下隆恩！”
玉北枫今日威风凛凛，屡受孟昭川称赞，他非常开心。
最重要的，是自己压了姜令一头，这让他更是高兴。
孟昭川抬手，示意他起身。
“王子远道而来，观我大卫国将士弓马，可还满意？”
玉北枫躬身行礼，神色恭谨，
“陛下神威，将士勇武，臣万分敬佩！愿以此身护卫姜二国永结盟好。”
“甚好”，孟昭川抬手，示意内侍赐酒，“那就愿两国边境无战事，百姓安枕”
饮尽，玉北枫谢恩落座，帐内复归秩序。
孟昭川侧眼看着姜令，本意是想玉北枫也激励他说上几句，见他兴致恹恹，也不再多说了。
姜令确实不爱多言。
孟昭川太了解，除去真的牵扯了他心中要紧之事，他一般不会多言一句。
就如上次月食，朝臣意有所指，他才会开口辩解。
一开口，就能众人哑口无言。
不过，也许是上次的承玉楼割喉，他还没回复过来。
孟昭川也不多问他了。
宴席上，乐师奏起《破阵乐》，舞者身着劲装起舞，动作刚劲利落。
孟昭川端起白玉杯，浅酌一口。
视线，扫过宴席下的胡却生。
姜令既然不说，那就问问胡却生吧。
反正是一伙的，问谁不是问呢。
那胡却生在苏国的地位，堪比卫国的谢辞君。
“胡太辅对我卫国的秋狩有何感慨呢？”孟昭川笑问着胡却生。
胡却生显然有些狼狈。他没想到孟昭川会转而问自己。
姜令看着胡却生，见他有些慌乱，似是计划突然被打断。
胡却生有些拘谨，但还是起身，对孟昭川躬身行礼。
“陛下神威，罪臣仰慕已久，卫国军士英姿，我等亦是……”
“亦是什么”
孟昭川只是随口问着，还有些期待。
胡却生半天不回应。
四下议论纷纷，孟昭川只当他被自己突击发问，并未准备好。
“胡卿但说无妨”
“亦是……”
“不敢忘！！！”
胡却生的声音响彻营帐。
一言落地，陡然间，一根利箭破风而过，直直朝孟昭川射来。
孟昭川立马拔了身旁的护身长剑砍劈。
紧接着，无数道利箭袭来，大臣四下乱作一团。
尖叫声，响彻营帐。
秋萍吓得乱抖，还是鼓着勇气，站在孟昭川身前，和王铮等人一齐护着孟昭川。
箭雨如飞，直直朝孟昭川射了过来，孟昭川将秋萍猛地一拉，护在自己身后，无意间，手肘处被利箭划伤，裂了一道长伤。
“陛下！”秋萍吓得尖叫，孟昭川摆头，“无事，朕穿了护身衣甲，你去屏风后躲着”
秋萍乖乖走去屏风后面。
胡却生的手，突然伸入袖子内。
姜令陡然警觉，意识到不对劲。
孟昭川等人，只当已经没了营帐外的利箭，开始松懈。
姜令飞快地，在弩箭朝孟昭川射杀的一瞬间，推开众人，抱住她的身躯，挡在了她的身前。
长箭入体，疼得姜令皱眉。
姜令闷哼一声，他用高大的肉身，给孟昭川挡住了细长尖锐的利箭。
孟昭川僵在原地，她只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还带着中药的苦香。
等到看清眼前人，姜令已经口吐鲜血，滑落坠地。
他比孟昭川高了许多，就这样瘫软下去，鲜血四下涌着。
“姜令！！！”
“陛下！！！”
胡却生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
那箭弩里被自己浸了极重的毒。
中毒者，九死一生。
姜令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破裂了，像是有只毒蝎子，在自己体内翻搅着。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等的想法，竟然在生死攸关之时，朝着孟昭川扑上前去。
他分明可以不管不顾，她孟昭川死了才好。
死了才好……
可身体，竟然奋不顾身，朝她冲了过去。
全身心地，他只想拥住她。
她不能死！
全部的感受，化为一个深拥的怀抱，只诠释着姜令心头的一句话。
一句内心深处的真话。
她不能死。
一条贱狗，对囚虐他的恶人动了情。
姜令双眼迷朦，昏倒之前，他见到孟昭川那双怔然的眼睛。
谢辞君从营帐外匆匆赶来时，姜令已经倒在了孟昭川怀里，胡却生也被人擒拿住。
“昭川！！！”谢辞君忙着上前查看，生怕孟昭川受伤。
孟昭川愣在原地。
她将姜令抱在怀中，眼里满是血丝。
“叫太医！快去叫太医！！！”
王铮急匆匆地跑出去。
孟昭川心乱如麻。姜令唇色乌青，本就苍白的脸上死一般得冷。
他这次，真活不下来了。
“没事吧昭川……”谢辞君有些担忧地问着她。
孟昭川摇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就这样绝望地看向谢辞君。
谢辞君怔然。
那双黑湖般的眼里，竟有了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拥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