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朕不喜欢 老骨嶙峋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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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坐在承玉楼，心中，还因为方才的会面有所余悸。
他长久没受过这样的大礼了。
苏国的俯首礼。
和卫国的参拜礼不同，苏国的礼仪，更低微，更卑谨。
方才，苏国老臣胡却生叩拜着旧主姜令，抬起头，眼里尽是泪花。
见到姜令，形容枯槁，脸色苍白，一身病气。
就像被卫国强行攻占的江南。
姜令的样子，何尝不是江南的样子呢？
他胡家世代簪缨，胡却生也是两朝元老，将近七旬的年纪，和姜令一起，被谢辞君俘虏回到卫国。
胡却生在苏国，是出名的清正贤臣，孟昭川似乎觉得他有用，也想把他收入卫国官员之中。
“一臣不事二主，老臣明白这个道理”胡却生朝姜令哭诉着，
“老臣绝食三日，有人携了书信给臣，只说着与臣同盟，杀了那女贼，便可使苏国免收她的折磨，归还苏国旧地于我朝”
“臣老了，但不糊涂，知道还地是不可能的”他顿了顿，看向姜令，“但杀了那女魔头，倒真真是桩好事，于是，臣就应了”
“老臣先前，还有些犹豫，如今见了皇上，老臣认定了，老臣就算豁了这条命，也要杀了那女贼，为天下人平愤！”胡却生眼泪汪汪地看着姜令。
一国之主，被囚禁在这一方小地，成了如今的模样，苍白瘦削、形销骨立。
耻辱。
姜令想说些什么，思绪被他搅乱，连带着近日来对孟昭川的情感，乱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杀了孟昭川……
姜令曾想过很多次。
可不知是不是在这呆的久了，他对孟昭川的恨意，如今和一些纷乱的情愫搅在一起，他自己也乱了套。
他唾弃自己的情感。竟然不再是全然恨她。
面对忠心的臣子，姜令心里涌上悲怆，苦痛伴随着喜悦。
一个亡去的国家，还好，没失了气节。
不像他，像条狗一样，在这深宫内被囚链拴住。
“陛下何故而受伤？”胡却生看着姜令的脖子，那里长长的刀痕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不会是那女贼虐……”
“不，是我自己”姜令坦言，“我从来到这里开始，就一心想死，只是昨日更甚……被她救了下来”
“想殉国明志的，何止陛下一人呢？”胡却生泪流满面，他擦着涕泪，看向姜令，“老臣起初，也是如此想法，后来转念一想，那贼子窃国，尚且还存活于世，以臣一命换她一命，岂不死的更值些！”
姜令看着他，胡却生眼里闪着光亮。
内心深处，压抑长久的故国长恨，好像被他点燃。
“宫内守卫森严，你如何进来此处？门前的侍卫呢？”
“门外？侍卫？并没有啊”
姜令皱着眉头。
侍卫……也被撤走了。
孟昭川铁了心，再不多管他。
也好，也好。
只是无端地有些失落。
“得知那女人今日招老臣入宫，先前给臣寄信的人，告诉臣您的住址，臣假借更衣之余想来看看您，反正，一把老骨头，迷了路还是说得清的”
姜令仔细思忖着他的话。
这皇宫的地址，知道的人，恐怕只有孟昭川身边之人，或是皇亲贵族。
还不是一般的皇亲贵族。得是显赫的，常来的。
会是谁呢？
姜令无形地，竟然替孟昭川开始紧张起来。
她的身侧，有人想背叛她。
可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他要替她担忧这些？
她是敌人。
杀她、担心她。
两种情绪在他心里交织开来。
他又想杀她，又担心她。
姜令觉得自己疯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姜令问着他。
胡却生一双手，轻轻地，想触碰姜令瘦削的脸。
正当他因为君臣有别，想缩回手时，姜令将却那只手牵住，覆盖在那张白玉般的脸上。
“您是我朝的功臣，在我心里，一直是长辈，我福薄，失了帝王之位，可您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师父，亦师亦父”姜令眼里含着清泪，一字一顿。
他父皇，从未给他父亲的慈爱，倒是眼前的师父，待他如子般训教。
胡却生那双老眼里，莹出清泪。
他抱住了卧榻上的姜令。
姜令头靠着老师，师徒二人，此时无声地静默。
“殿下……”
他唤他殿下，就好像他还是太子时候，“臣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您承先帝遗命，起早贪黑，一日未曾休憩，国君的享乐，您从未曾尝过，可救国的担子，您就扛了七年……”
“老臣今日来……并无他意，只想在死前，最后看您一眼，死亦无憾了……”
“秋狩后的宫宴，他们会动手，您若有心，将秋狩场地的布排告知与臣即可”
“我答应您”
年迈的胡却生，最后摸了摸旧朝天子的脸庞。
随后，他退在三尺远的地方，给他叩了一个苏国君臣大礼。
“若此事败露，殿下要好好活着”
“您要替苏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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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却生”
孟昭川喊了几声这位老人，他好像都没听到。
直到王铮亲自走到他面前，将他扶了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走神了。
又想起姜令那双眼睛。
绝望又悲凉。
“朕此次喊你过来，也是想与你议江南治理之事”孟昭川眼神示意，王铮又给他添了一杯新茶。
“江南前来的朝臣，本就没几位想真心归顺我朝的，你是难得看得透的，在江南又颇有名望，你来辅助朕，朕很开心”
“罪臣为陛下分忧，是罪臣之幸”
孟昭川摆摆手，懒得多听废话，她走下长阶，站在胡却生面前，
“你认为，江南的女学，要怎么才能办起来呢？”
她直接把问题抛给了他。
胡却生眼睛不知往何处放。
他铁了心觉得，这江南女学是个屁话。
他不觉得，家里的那群妇人懂什么学问涵养。
“若依臣之见，江南…本不必设此女学”胡却生喉结处滚动，“女子无才，天经地义”
“那朕算什么呢？”孟昭川冷冷地问他，看到这位老人的颤抖，孟昭川唇角微勾，
“朕没问你的意见，朕要的，是你的方法”
“怎么把江南的女学推广下来，你得给朕想个办法”孟昭川言语尖锐。
胡却生这时才知道，自己已然没有退路了。
“若…若一定要设立，罪臣认为，得从百姓趋利的天性做起”
胡却生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孟昭川，她盯着自己，并没有反驳，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江南百姓天生重利，于他们而言，兴办女学乃是害，如若陛下用银钱税收之策驱使他们放下害，转而重利，此计可施”
“那朕就下旨，凡送女入学之家，减赋税两成”
孟昭川的果决，倒把胡却生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她这兴办女学的想法，竟然如此执拗，连赋税都不重视。
只要让女学办下去。
“哦，对了”孟昭川似是想起什么，“女学的地点，朕也想好了，那地方很好，女人也多”
“何…何处”
“贞节牌坊处”孟昭川轻哼一声，“那里居住的女子众多，也是人多来往之处，便捷繁荣，在牌坊下设立女学，是个不错的法子”
“至于那牌坊，朕拆了就是”
“朕不喜欢”
胡却生浑身颤抖着跪了下来，
“陛下！江南贞节牌坊是一地之根本！改之如动百姓祖庙！切不可啊！”
呵，百姓祖庙。孟昭川冷笑。
祖是女子所生，庙是女子所埋，用那贞节牌坊将她们束缚住，简直是不可理喻。
“朕不是跟你商量！”孟昭川又重复了一遍。
“你今日就去那御书房，给朕写一则告江南的手书，朕就要你这个旧臣的手书”
“你若不写，朕就要姜令写”
孟昭川在威胁他。
胡却生恨不得自己手上莫名来一把刀，砍死面前的女人。
但他不能。
今日不是时候。
她刚刚说，他胡却生不写，就让陛下写……
“陛下绝不能写这罪书！”胡却生心想。
他宁可自己当这个叛国罪人，也不能让姜令来当。
姜令，就是他的忠。
“老臣…遵旨”
胡却生给孟昭川跪拜，王铮将他带去了御书房。
孟昭川头痛欲裂。
秋萍忙着帮她摆好桌案器具，孟昭川开始拟关于江南女学的诏书。
她必须亲自写，以示她的决心。
会有人懂她的，一定会有人懂她的。
女子们读书入学，了解政事，了解史书，一定有人会懂，她孟昭川此番前瞻。
她就是相信。
王铮很快就回来了，还带了姜令的消息。
圣心，必须得敢猜敢做，他从御书房一出来，就觉得应该去承玉楼看看。
即使，孟昭川并没有让他去看。
“陛下！归命侯醒了！”
王铮回来，带来了姜令的消息。
他没想到，孟昭川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莫非，归命侯不该醒？王铮心里想着。
“让太医再去看看，每日的药不能停，这几日，别让他出去了”孟昭川说着，“秋末了，别着了寒”
“是”
孟昭川半夜才拟完。
王铮将胡却生的陈书拿来，孟昭川大概看了一下。
竟然还写的不错。
胡却生是完全按照与自己相反的观点写的。写完后，他打心底里鄙视自己。
“他写的时候，可有什么动作？”孟昭川笑着，莫名很想知道。
一想到那老头，被自己逼迫地写这“伤风败俗”的东西，倒真是虐待了他。
“…胡大人捶头抚胸，有些…气恼的样子”
倒是和孟昭川想的一样。
“跟陛下办事，是他三生修的福气，还这般样子，真是罪该万死”王铮嘟囔着。
“你倒是嘴甜”孟昭川见他的样子，倒像是比她还生气。
手中握着书卷。孟昭川咬咬牙。
“去承玉楼”
她就是要见姜令，心虚的该是他姜令，从来不是她孟昭川。
她宫里的人，她相见就能见，想杀就能杀，姜令凭什么例外？
偶尔想到他的样子，孟昭川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怯懦。
但只此一瞬，这种怯懦就被她强压了下来。
只有对姜令，她才会有一丝丝怯懦——
这种完全不属于她孟昭川的情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