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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咕咕和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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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忽而停住了脚步,在商城的橱窗前,怔怔地看了许久,许久才改了回家的脚步走向那一件新衣。
瑶池戏月。
不是最初的那一套瑶池戏月,而是翻新了版型后再卖的复刻品。
太像了。
不论是版型还是配色,都有几分万花老校服的既视感,像极了她曾经惯穿的那一身旧校服。
是乱走龙蛇、清秋暮,还是清湖洗砚?
又或是兼而有之?
不,不像她,也不像她会穿的旧衣。
她向来不喜柔软的丝带皱边,也不爱浅且轻的芋紫色,她总是穿着原色的校服,一身沉墨深紫,像花谷里的衔泥的燕。
杨澈想着却是鬼使神差地走进店中,取了一套合身的复刻瑶池戏月试衣换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是见她换了新衣站在面前。只是放在手边的风雷瑶琴剑与头上的桃花簪仍在诉说着非她的真相。
解开了束发的绳,杨澈学着记忆里她的模样将长发拢到身后重新扎起,拨开遮去了一些额头的散发。
像她,也不像她。
还少鬓间几线紫络、一朵银花。
对了,她的旧衣与发饰还在箱中收着,若要睹物思人,见她的曾经不是更好?
杨澈脱下衣服还给店家,也顾不上簪好花枝,攥在手中抱起风雷瑶琴剑便往家中走。
许久没想起她了,久到杨澈以为自己早已经释怀。现在又将她的模样自深深处唤起,一丝微妙的久别将重逢的迫切与欣喜将杨澈催促。
冬日的暮色来得早,当推开家门时杨澈已是满身昏暗的寒气。掸去风尘,燃起油灯,杨澈也顾不上点上炭盆将房间生暖了,挂好风雷琴便拖出了衣箱,翻开厚重的冬衣去找那身黑与紫的校服。
她的衣服很好找的,除去她的旧衣,余下的皆是杨澈或浅青或水碧的衣裙。
是啊,只有她爱穿那一身深色的万花校服不是吗。腰间总是佩着兰亭香雪,就算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她的。她总是带着泛苦的药味来,坐上许久,听杨澈弹一曲琴,说上好一会儿话,再带着依稀的茶香离开。
很好找得。
可是为什么哪儿也找不到她的旧衣呢?
杨澈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床上、手边、箱中、柜里都是浅色的衣裳,找过了所有地方都没能找到她的旧衣旧校服,哪怕是一朵她曾戴过的发饰。
杨澈失神许久,扶着床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去妆台,磨旧的镜中映照出模糊的容颜,长发全都失了束缚披散开来,影影绰绰之中有几分雪色。
但今年是个暖冬,并未下雪。
妆匣中还有几枝花簪,桃花鲜艳,不是她曾经亲手做过的那几枝,她做的那几枝大抵早已经朽在了遥远的花海中。
她也不用脂粉,从前都是用杨澈的,二人之间不知何时起已不再将彼与此区分。
她在哪儿?
她的旧衣、她的发饰、她的存在,在哪儿?
为什么四处都找不到?
杨澈看着自己指尖微微发颤,分不清是冷得是饿得,还是终于回想起了她向何处去。
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她早已埋在了碎石之下、埋在了她最为珍视的三星望月之中。
就连她的旧衣也由杨澈亲手葬在了晴昼海下,作一处无碑的冢,只有几枝半成的桃花簪将她有过的缱绻柔情铭记。
她已经不在了。
杨澈的眼前泛起一片湿润的模糊,想念一念她的名字终究还是没念出口。
想见她,想再听一听她的声音。
可是现在的记忆中,连她的一颦一笑都似雾里看花般模糊难辨。
从前明明答应过她就算有了别离也要自由,去做自在的林鹿,不要囿于她曾在的一方。
可是为什么又在多年后反了悔?
杨澈泣不成声。
不想遵守什么约定了。
只想见她,只想再见见她,哪怕是一面。
但又能去何处寻她……
又该去何处寻她……
去千里之外的秦岭,还是惶然仓促的梦中?
去泡影逝电的梦中吧。
去将她的万花谷忆起。
去再将她的名字呼唤——
“裴慕真?”
她闻声看来,眼中是几分笑意,“怎么啦?直勾勾地看着我做什么,我不是在这嘛。”俯身来时,长而柔顺的发垂下,落在杨澈面前,“还是说同枕共眠了我们的小杨澈还不知足呀?”
杨澈眨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看到了什么,伸手勾下了她一缕散发,青丝之间有几分雪色。
可是惊蛰已是前几天的事,春天不该有雪。
“你有白头发了。”她也看到了杨澈指间夹白的长发,没有抽回,只是任其把玩。
她说:“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杨澈闻到了她的青丝华发间化不开的药味清苦,她的存在这样浓重,格外令人安心,“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她打了个哈欠又躺回床上,躺在杨澈的枕边,看着杨澈那双尚且惺忪的眼,“我做几枝花簪给你吧,前几日特地向师兄学了些手艺。”
杨澈放回了那缕散发,微微向前拱了拱,埋在了她的颈边,那里有淡淡的苦涩和皂角的气味,“多做几枝,我贪心。”
她轻声笑了一下,胸膛泛着响,“好啊,那我把桃花都折了给你。”
她环过杨澈,耳鬓厮磨,“我要把春天做成不谢花都簪在你的发间。”杨澈的长发乌黑,没有一点素白,她抚摸着,爱不释手。
杨澈听到她又笑了一声,“但现在还是再躺一会儿吧,被窝外面的世界好冷好可怕。”
再躺一会儿吧,她是这样温暖。
待到了日上三竿方才从被窝里爬出,她还是一身深紫与黑的校服,像春燕,杨澈则是一身水碧。
午后踏青,春色婀娜,夭夭桃灼。
杨澈背着琴走在她的身边,听她点评着枝头花盛,不时折下满意的几枝递来。
“这一枝配你的晓天校服好看,”她又折下新枝在杨澈发间比划,眼中尽是温柔的期待,“官服纱帽固然威严,与你冷淡的模样也相配,但你在我心里终究还是个浪漫的长歌门人,该簪最鲜艳的桃花。”
“好。”杨澈从不拒绝她,只要她说的都可行。“再给我一件你的头饰吧,我的风雷瑶琴剑少一朵你的银花作伴。”
她听得直白一句也笑,“下次回秦岭,我把一直舍不得用的那一朵给你。”
杨澈不禁莞尔,点点头,牵着她的手继续同行。
急报是三天后随着一阵恐慌到达的:疫病流行,积病者众多,请在外弟子回援万花谷。
她放下没做完的花簪,将药箱背起。
“此事凶险,你不通医术便莫与我同去了,守庙堂无忧便是守我江湖安稳。”她还是一身黑与紫,令人心安的万花校服,“在广陵邑等我吧,等我回来把花簪做完再赠你,不要心急地先簪上哦。”
杨澈一身浅青,折柳送别时依依不舍,“一定回来,我等你。”
她笑了笑,“若是不回来了,你会遵守我们的约定吧?”若是一人不得归,另一人要自由,要往前走,要不回头。
二人都知乱世中能有一梦温软已是不易,离别常有,勿悲勿念。
杨澈从未忘过相识之初的约定,所以点点头。
只是在她转身将走时没忍住担忧,“裴慕真,路上小心。”
她挥挥手,“杨澈,一切顺遂。”
她的身影消失在烟柳之外,杨澈凝望许久,自言自语道:“裴慕真,路上小心。”
杨澈睁开眼,眼前是晦暗沉郁的天花板,脸上尽是泪痕,绷得眼角生疼,本该温暖的被窝也是冰凉。
屋中门窗俱已关紧,生着火盆不该有冷意。
是没有她的夜晚太过难掖,要用全身的温度去补她的不在,可惜无济于事。
杨澈躺了很久,躺到日上三竿,闭上眼,一次次想将烟柳外的她挽留,一次次回忆起与她的承诺而收手。
她会走,会回到万花谷去行医救人,也会穿着洗旧的校服不再回来。
待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被窝外的寒冷,杨澈起身下床,翻出了晓天校服换上。
坐在镜前才发觉自己一夜白头,三千青丝尽染霜白。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暖冬至今,下了第一场雪。
最后只簪了花枝没戴纱帽,披着大氅便迎着风雪出门。
杨澈带足了通宝,决心要去商城将那一件复刻瑶池戏月买下。
不必像她,有三分相似足矣。
罗衣崭新,芋紫沉黑相依,绒毛披帛柔顺。
杨澈并未急着换上,只是细细抚过衣上纹路,刺绣的白兔嬉戏衣间,灵动非常。
新衣可爱。
也沾着泥灰。
杨澈无力地坐在翻开的泥土边,树荫散落,身后是晴昼海的花开漫野。
待葬的旧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被杨澈小心地放到了不大的坑中。
千般不舍,万般留恋,最后还是摘下了风雷瑶琴剑上坠挂的银花也置入其中。
她从来舍不得戴的那一朵银花,短暂地属于过杨澈,现在又归入她的衣边。
当土地平整,那几枝未做完的花簪也放在了上边,为这座小小的衣冠冢作碑:
她曾有过温柔,为杨澈。
杨澈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她的物什。
裴慕真,再见,勿悲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