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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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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果然风大。
稀疏的树林在这里与海滩参差不齐地相交,从乌柏树和形状古怪的柳树渐渐过渡为灰褐色的小叶刺槐和凌乱生长的秋茄树。沙滩上乱石嶙峋,随处可见海浪涌起时翻起的泡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黏在石头和靠的近的树干上。
芬稳稳当当地开着高尔夫球车,最后一段车道上沾满了沙子,她老练地绕过那些被风吹来的障碍物,驶向不远处的码头。
一栋小木屋坐落在码头边,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那种,更像个仓库。皮尔斯能看到一些搬着东西的小伙子进进出出。
“嘿!”站在边上大概是老大的那个男人看到了驶来的高尔夫球车,开心地挥了挥手,“问好,肖恩小姐!”
他说的是英语,口音够重,但谢天谢地。
“嗨,坎顿。”芬也挥挥手,然后把车在车道尽头处停下,下去和高大的男人热情握手,“天气怎么样?”
“很好。嗯,天气很好。”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满脸大胡子,看起来比芬起码高两个头,和皮尔斯的身高倒是差不多。他要强壮得多,当然了。
男人看了皮尔斯一眼,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好奇,“这位是?”
“我的客人。”芬介绍说,“尼凡斯先生。”
“问好。”男人朝皮尔斯伸出手来,“我是坎顿,给肖恩小姐送货的货船船长。”
皮尔斯紧张了一瞬——敢跟机器人掰手腕是一回事,因为机器人不会痛,但和活人握手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让皮尔斯无法在别人跟自己握手的时候不做任何表示,因此他伸手和对方握了握,谨慎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坎顿表现得很正常,没有露出任何被皮尔斯捏痛的样子。
皮尔斯松了口气,看着坎顿转身开始跟芬交代这次送的货。其余五六个小伙子已经完成了搬运工作。有一些回到了船上,也有几个站在木屋边上,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他们打量皮尔斯的目光就要放肆得多,但当皮尔斯不客气地瞪回去的时候,这些小伙子们又露出友善的笑容。
其中一个浅褐色皮肤、头发包在毛线帽里的年轻人凑上前来,用半生不熟的葡萄牙语向皮尔斯问好。
“嗨,你好。”皮尔斯的葡萄牙语比他说得好一些,“你们从哪儿来?”
“帝力。”小伙子回答,比划着皮尔斯看不懂的手势,“但我不是那里的,船队是那里的。我来自汤加,我不说英语。我会,但我不说。”
嗯哼,听起来是个复杂的故事,皮尔斯不打算细问,因为船长先生已经跟芬聊完了,正朝这边走过来。
“很高兴见到你们安然无恙,小姐。也向你的姐姐问好。”坎顿再次和芬握手,然后又朝皮尔斯伸出手来,“尼凡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好了,小伙子们。”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人,“我们该把她带回海上了,起航!”
“旅途平安,船长!”芬朝着一行人挥手送行。
他们两人并肩站在港口目送那艘船缓缓驶离,海浪声中引擎声听起来也柔和了许多。海鸟在远处盘旋,不知道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还是被船上的货物。
芬一拍脑袋,转身兴冲冲地撒腿跑向木屋。
“哇,我的宝贝。我来了!”她听起来真的很开心,“期待了好久的,可惜现在还不能拆。喔喔喔,应该就在这个箱子里。”
她一脸快乐地伸手抱住一摞箱子,但没抱起来,就只是抱着把脸贴上去,架势活像在和这些不知道在船舱里堆放了多久货箱热情拥抱,还蹭来蹭去的。
皮尔斯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他上前几步,问:“你打算怎么运回去?那辆高尔夫球车装不下这些东西吧?”
他扫视着这几大箱东西,所有东西都摞在了一个拉货的四轮手推车上面。
“哦,不用那么麻烦。”芬站起来,拉住推车的把手,老练地踩了一下轮子上的卡扣,“来吧,我们把这个连接到我们的车上去,然后就能回家啦。”
“我来帮你吧。”皮尔斯从她那里接过手推车,“这都是些什么?你刚才说期待的,应该不是新鲜果蔬之类的吧。”
芬笑嘻嘻地跟在一旁,“是我在网上买的东西。手办,服装,写真集,诸如此类的。”
“你是说玩具。”皮尔斯用右手轻轻松松拉着小车,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所谓的“生物机械义肢”特有的发力和受力方式——肌肉不再产生收缩舒张的反馈,但同样有感觉,古怪的感觉。
“很贵的玩具。”芬回头朝他一笑,“别这样看我,我得很努力工作才买得起的。”
这倒是符合皮尔斯对她“仍是学生”的印象。他们绕到了高尔夫球车后面,芬拉出一条钢索熟练地将两辆车连到了一起,显然她已经这么做过很多回了。
“为什么不找机器人帮你搬运东西?”皮尔斯跟上车之后问道,“用它们更方便,不是吗?”
“它们不离开围墙。”芬重新启动小车,“而且我喜欢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在岛上转一转,改换环境。”
“说到改换环境,你从不离开海岛吗?”皮尔斯问,“这些天我从没见你离开过。”
芬点了点头,解释一样说道:“我呆在这里。工作的话只要有个实验室就行,我是做设计的,前期研发加调试原型机,后续就会交给更大的团队接手了。”
“武器?”皮尔斯警觉起来。
“有一些是武器。”芬谨慎地看了一眼皮尔斯,“但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跟恐怖分子打交道。”
“什么样的武器,枪?”皮尔斯故作好奇,“我曾是狙击手,你大概知道。”
芬笑了,“是啊,枪,还有其他新鲜玩意儿。但武器这种东西,还是久经时间考验的那些更实用,你应该更有体会。”
“没错。”皮尔斯也用过B.S.A.A.研发的新东西,有些设计简直一言难尽,“可能我是老派的那种士兵吧。”
“哈,听起来我们会合得来的,”芬说,“我也是老派的设计师。”
“所以平时你不在我身上戳来戳去的时候,就是在研发武器?”皮尔斯问她。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芬一边说一边打方向盘转上林中车道,“当然,我父亲可是想让我一天工作25个小时,但我并不总是听话。”
皮尔斯听明白了,“你在为你父亲工作?”他脑海中不由闪过这一切的幕后策划可能是芬的父亲这一可能,因为芬怎么看都不像是城府太深的类型。皮尔斯对军火商并不陌生,大部分生化武器的买家也从事其他军火生意,在世界各地点燃战火、发死人财。
考虑最坏的情况,他会是落入某个军火商手里了吗?
“为我父亲工作,是啊。”芬对皮尔斯脑海里转过的黑暗念头一无所知,“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了,后来入行也很自然。”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伤感起来。“我猜现在改行当服装设计什么的已经太晚了。但在兰祥的时候,看到自己设计的东西造成那么多伤亡,我……我父亲总说武器也可以用来保护别人,那是由握枪的人决定的,而不是由设计枪的人决定的。”
“嘿,那些生化武器并不是你自愿设计的,不是吗?”皮尔斯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芬的肩膀。
“武器就是武器。”芬若有所思地说,然后朝皮尔斯一笑,“我想生物武器到底是不一样的,那涉及了复杂的伦理道德问题。”
皮尔斯点点头。“要我说,这种东西被发明出来真是糟糕。而且一旦出现,就再也没能被彻底消灭过。”
该死的保护伞公司。
“这种东西,有利益就会存在。”芬叹了口气,“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减少生物武器、病毒所造成的连带伤害罢了,但真正的选择权并不在我们手中。”
“那就是你做的吗?减少生物武器的连带伤害?”皮尔斯扬眉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武器研发设计师吗?”
芬撇了撇嘴,“毕竟我得以那行为生,人是要吃饭的啊。但我更愿意研究生化武器的问题,制造出可以对抗那种东西的疫苗、抗体,或者其他东西。我父亲认为我的眼光太狭隘,把握不住真正的市场。他有他的道理,我得承认。不过既然他不肯创建相关的研究项目。那我就只能自己偷偷进行。因为我坚持我的想法。”
“那么,我也是你偷偷进行的项目吗?”皮尔斯若无其事地问,但他放在大腿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你不是项目。”芬说,“但我父亲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她想了想,“不过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他基本不会来这里,除非我不能按时提交项目进展,或者延期太久超出了他忍受的范围。”
皮尔斯相信她。
“你父亲知道你去年卷入了那场生化事件当中吗?”他问芬,“你说你被那个叫卡拉的女人绑架了,你父亲当时难道没发现吗?”
“怎么会,我的项目可是按时提交了。”芬笑起来,有些得意,“卡拉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是以为她是艾达吗,既然决定了要跟她走,我就得处理好工作才行。所以我提前赶工完成了手头的项目,然后设置了定时提交,这样就不会让父亲发现我在偷偷干别的工作了。”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顿,“但要是他当时真的发现了,也做不了什么吧。报警没用的。那种事情不是警察可以处理的。他甚至不会知道我在哪里、是死是活。”
“至少你现在就在这里,活蹦乱跳的。”皮尔斯安慰她。
芬看了看皮尔斯,冷不丁问道:“你想念你的家人吗?他们还不知道你活着的消息,对吧。”
“如果我想给他们个惊喜的话,最好先确定自己不会在庆祝会上变成会放电的卡通玩偶。”皮尔斯开玩笑。
“你不会的。”芬自信地说,“这次治疗进展非常顺利,你的情况越来越稳定,一点儿没有要恶化的征兆。”
皮尔斯倒是希望,自己能和芬一样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