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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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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形容镜子里那张脸呢?
皮尔斯首先感到的是陌生。并不是因为他太久没刮胡子,或者起码半年没有理发,也不全是因为那只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右眼。他当然知道自己以前更健康、更强壮,也当然见过其他受伤甚至残废的战友在康复时的样子,但皮尔斯从未以这种具有冲击性的方式了解到,自己的生命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摧残。
病毒变异留下的痕迹不算多,但他能看到从纱布下延伸出来的红色纹路,像是疤痕一样在他眼睛周围呈放射状分布。
拉开衣领,他还看见从右肩到脖子上也有不少血管以诡异的方式绷紧、凸起,用手指触碰时带着不同寻常的温度。皮尔斯解开上衣检查右肩,不出意外,连接手臂的那块皮肤就像破布一样被勉强缝到一起,上面疤痕遍布。
那条手臂倒是皮肤光滑、没有疤痕,但他也摸不到脉搏,手臂算不上冰凉,但皮肤上也绝不是活人的温度。
他妈的活生生的畸形秀,他本来已决心葬身海底了,天杀的。
皮尔斯战栗着闭上眼睛,任由涌起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样冲刷自己。当时,克里斯那么愤怒,一直喊着“还有时间”、“一起逃出去”。
呵,天真的白痴。他们一起逃出去之后呢?难道皮尔斯为B.S.A.A.卖了这么多年命,到最后却要麻烦他的队长亲手解决自己吗?
他是为了B.S.A.A.才把该死的病毒注射到身体里的,不是为了苟活。
当然,他也想活下去,但皮尔斯绝不要以怪物的身份存在于世,沦为被杀戮欲望掌控的怪物,最终变成传奇人物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所击杀的B.O.W.名单上微不足道的一员。
在那个海底油田里默默作出决定的时候,皮尔斯就是这么想的。
唉,那种可怕的感觉,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疯狂畸变,还有精神上的失控。他当时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但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
沉甸甸的变异手臂拖在身体一侧,窜着电流,感觉如此强大,又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
但那些感觉现在都不见了。
皮尔斯抓住右臂轻轻摇晃了一下。注射病毒之后,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任何未来,但现在他明白了,人生他妈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印东尼亚之后,皮尔斯想要的就只是找回队长,重建他视为家庭的B.S.A.A.小队。他赌上了一切,想办法让克里斯重新归队,去亚洲执行未竟的任务。结果,克里斯倒是恢复记忆了,却满心都是复仇、复仇、复仇。他们被那个叫艾达的女人耍得团团转,眼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直到只剩下他和克里斯。
往事多想无益,至少克里斯活着离开了海底油田。那家伙,最好不要辜负他拼上性命、牺牲一切去搭救的心意,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皮尔斯开始把上衣扣子重新系好。不管那个穿黄衣服的女孩子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的确做了什么,让皮尔斯没有沦落为被杀戮欲望掌控的怪物。
光凭这一点,皮尔斯就欠她的。
他整理好衣服,不想再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副瘾君子的尊容猛瞧,于是在洗手台上翻了翻,找出来了刮胡子的东西。
要是能顺便理个发就好了,皮尔斯出生在军旅世家,要是让父母或者任何亲戚看到自己的头发长得像个嬉皮士一样,他们都该瞪掉眼珠子了。
同样会瞪掉眼珠子的,恐怕还有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他的队长。天晓得,那家伙可不会放任自己的手下留嬉皮士发型。
虽然他也不再是克里斯的手下了。
皮尔斯一边笨拙地用一只手刮着胡子,一边心想,有未来就未来吧,他必须想办法弄清楚克里斯怎样了。
这一切本不该如此的。这一团乱麻的人生啊。
在去海底油田营救雪莉·柏金和杰克·穆勒之前,克里斯还曾说要退出B.S.A.A.,将指挥权交给皮尔斯。皮尔斯没有为此做好准备,但他擅长的就是在哪怕没准备好的情况下也能完成任何高难度的任务。
但现在,他就连上厕所都要中途休息一次才不会因为头晕而摔倒在地板上。从卫生间出去以后,皮尔斯就算还想探索一下周围环境,他也累得哪儿也去不了。
机器人鲍勃看到他重新躺回床上,于是屁颠屁颠凑过来,问:“尼凡斯先生,您在入睡前还需要什么吗?建议您适当补充水分,并遵照医嘱恢复营养液注入。”
“水在哪里?”皮尔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去理会那个陌生的称呼——在B.S.A.A.从没人叫他尼凡斯先生。他有军衔,而且战友们都是以名字相称的。
鲍勃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径自走到床头柜旁,两条细细的金属手臂从它的扁脑袋两侧伸出来,然后端起一杯水送到他手边。
“谢了。”皮尔斯大口吞咽着杯中微温的水,他的舌头从麻木变得稍稍滋润了一些,能尝出水里微甜的味道。“这里面加了东西?”他问鲍勃。
鲍勃有板有眼地回答:“水中添加少量葡萄糖,补充电解质,利于您的健康。”
“行吧。”皮尔斯伸长胳膊把被子放回了床头柜上,“现在几点了?”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零六分。”鲍勃回答,跟着又说道,“建议您恢复营养液注入,先生。”
“别叫我先生。”皮尔斯把手伸出去,“叫我皮尔斯。”
鲍勃“滴”了一声,用刚才的那两只金属手以惊人的灵巧将输液针插回了他手背上,然后它后退几步,“是的,皮尔斯。很高兴看到您恢复健康。”
“那个女孩儿……”皮尔斯开口,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芬,对吧。她刚才告诉我,我以前也醒来过。”
“是的,您完全苏醒过三次,不完全苏醒五到六次。”鲍勃回答,“评估标准尚未完全建立,请您原谅。”
他才不管什么标准建不建立呢。皮尔斯点了点头,倒是没预期从芬的机器人那里听到和主人不同的回答。
他叹了口气,又问:“那我们这样说过话吗?”
“并没有,皮尔斯。”鲍勃的金属手缩回脑袋里,扁脑袋左右转了转,“按照我的前任提供的记录,您的精神状况以这一次苏醒后最佳。”
“前任?”皮尔斯本来都打算问完就睡了,听到这个答案又不由得皱起眉来,坐直了一些,“什么意思?”
鲍勃“滴”了两声,回答:“机器人雷蒙是我的前任,负责在您第一、二次苏醒期间照顾您的起居。”
“它人呢?”皮尔斯问。
“机器人雷蒙已退役,皮尔斯。”鲍勃回答。
皮尔斯觉得再追问下去,他一定不会喜欢自己听到的答案,但他也不是喜欢欺骗自己的人。
“为什么退役?发生什么了?”他问。
鲍勃“滴”了两声,回答:“抱歉,档案已封存,皮尔斯。需要我向女主人发起阅览申请吗?”
“不用了,我自己问她吧。”皮尔斯叹了口气。
“您的个人终端明天就能送到。”鲍勃又说。
皮尔斯挑眉,“个人终端?我还以为岛上是没有电话和网络的。芬不是这么说的吗?”
“岛上并不具备接入广域网的基础设施,可提供局域网、内部电话联络功能。”鲍勃回答。
“行吧。”皮尔斯把这些记到心里。至少他不是被关在笼子里,被当成小白鼠一样用针管戳来戳去。
等明天一早起来,他就要好好看看这座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成型,皮尔斯就睡着了。他沉入深不见底的梦乡,在深海中继续下沉。海水模糊了不知名处传来的声音,但他内心深处知道是克里斯在叫喊,隔着逃生舱的那道玻璃门在大声叫喊。
“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个命令!”
皮尔斯浑身冷汗地醒来,天似乎还黑着,拉着的窗帘不再透过微光。他能感到房间中笼罩着的黑暗所具有的分量。
他这是,一觉睡到了晚上?皮尔斯依稀记得入睡前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真该死,他之前太累了,这几个小时像是给他的身体注入了新的能量。现在他才有种真正苏醒过来的感觉。
“啊,你醒了。”芬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某个扬声器里传来,与此同时,柔和的光从四周的墙壁中透了出来,以不刺眼的方式照亮了房间,“你睡了整整三天,我以为你的身体又出问题了呢。但看起来它是在自我修复。你感觉怎么样?”
“三天?”皮尔斯吃了一惊,“你是说我又睡了三天?”
“更像是昏迷了三天。”芬的语声中有笑意,“鲍勃很担心你呢。”
皮尔斯四下看了看房间,没找到机器人的身影。
“今天是检修日。”芬不知道是看到了他的动作,还是猜出了他的心思,“所有的机器人都去体检了,鲍勃明天早上就能回到你身边了。”
“屋里有摄像头?”皮尔斯觉得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具备玩文字游戏的能力,所以他决定有话直说。
芬回答地很爽快:“没有摄像头。监控设备只存在于公共区域。但你的生理数据的确可以同步到我的个人终端上。哦,对了,鲍勃的眼睛是摄像头,但除非你允许,否则我不会调用他的摄像记录。机器人的摄像每天都会在归档记录之后自动清理。”
“听起来还真是让人安心啊。”皮尔斯嘟囔了一句。
芬没有立刻回答,再开口时有些迟疑,“这是讽刺吗?我不是很能听懂语调的含义,文化差异,你知道的。”
“没什么。”皮尔斯提高声音回答,他的头发太长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皮尔斯不耐烦地捋了一把,也是为了转移话题,他顺便问道:“对了,如果我想把头发剪短的话,你有什么帮助能提供吗?我是说,除了给我把剪刀让我自生自灭。”
“呃,”芬想了想,“我的头发一般是自己剪的。机器人虽然也可以操刀,但他们剪出来的头发都很……四四方方。”
皮尔斯觉得,在麻烦陌生女主人给自己剪头发和顶着一头“四四方方”的发型之间,自己完全可以忍受后者。毕竟他又不去选美,寸头能有多难剪,大不了完事了他自己找个推子再修一修。
但机器人们还在检修,理发什么的只能等到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