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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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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只能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也许是医生”、“也许我到底还是得救了”这样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念头不请自来又一闪而过,像是石头沉进水底,连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他辨别不出熟悉的声音,也听不懂那些流水般滑过的古怪调子。反正听觉也并不是占据他主要注意力的部分。
那时还不是。
他只知道自己很疼,浑身上下都疼。最疼的是右眼,仿佛眼球变成了烧红的铁球,正在眼眶中缓慢熔化周围的一切。右臂倒是不疼,但也没有任何感觉——他依稀记得右胳膊上有什么足以吓死自己的大问题,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一个词在脑海中闪烁着,徒有声音但无法理解,也无从记忆。
疼。
那是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疼痛,甚至超出了士兵的理解范围。人性与智慧的存在、意义、价值,仿佛统统都被疼痛压缩到了角落,于是剩下的就只有野兽般的本能。
红色渐渐弥漫在他一片漆黑的眼前。他是后来才想起来,那个词叫作“暴怒”。
然而,那段记忆很模糊,还充斥着尖锐的噪音、刺目的强光。时间也变得无法估测、无可度量。他像是被深红色的洪水淹没,筋疲力尽地被卷向不知名的方向。疼痛有如潮汐般起伏不定,又像是纠缠的恋人,怎么也不肯离去。
他在痛楚中挣扎着,如同搁浅的鱼一样,拼命想要在陌生的空气中呼吸,想要确定自己是真实的。
也许他失去了意识,也许他只是失去了那一段记忆,并不连贯的片段被硬生生拼凑到一起,辨认不出原本的形象。
当他重新意识到、并努力理解自己的存在时,耳边的声音竟然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就这样,沐浴着明媚的晨光,”那个声音与其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念诵,“希奥顿王与白骑士甘道夫在深谷溪旁的茵茵绿草地上重逢了。在场的还有阿拉松之子阿拉贡、精灵莱戈拉斯、西伏尔德的埃肯布兰德……”
一开始,他以为是有人在放电子有声书,因为那种抑扬顿挫的音调很像是在念书。但那个人念书的时候——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外国口音。
肯定是外国人。他听了一会儿之后就发现,时不时的,念书的人就会卡在一个词上磕磕巴巴念不准,然后真正的电子音就会响起来,给出标准读音,于是她就再模仿着继续念下去。
“也许是护士。外国的护士。”他迷迷糊糊心想,记忆仍拼凑不全,“我原本是在海外执行任务。我是士兵。我叫……”
但他的名字隐藏在迷雾之后,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倒是能在脑海中听到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那么熟悉,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死活也听不清,只有那种模糊的音调一遍遍回荡在脑海中。
床边的护士(姑且认为是护士吧)还在念书,而他虽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却记起了这本书的名字:《指环王》。
十几岁的时候,他可爱死这个系列的故事了。直到参军,那些浪漫的念头就统统被军旅生涯给扼杀了。是啊,他是士兵,他始终记得这一点。哪怕眼下躺在这张病床上,他也还能闻到军营的味道,感受到全副武装时肩上、腰上压着的份量。耳边的枪声带着回音,往脑海深处一个劲儿的钻。
他没发觉自己又陷入了某种意识深海里。那个过程并不清晰,既不像是睡着,也不像是做梦。
直到再次浮出水面,他才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了,尽管右边的视野一片黑暗,但他的左眼能感觉到光。不知道眼前是不是蒙着什么东西,还是他落了个半瞎,总之那光影是一片朦胧。
令人吃惊又诡异地带来些许安慰的是,那个护士还在念《指环王》。
“……咕噜扯着弗罗多的斗篷,既恐惧又不耐烦地嘶嘶发话:‘我们得走了,’他说,‘我们绝对不能站在这里。快走!’”
那个声音朗朗念诵,又压低嗓子模仿角色说话,学得跟电影里的咕噜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忍不住笑了,然后那个声音便停了下来。
“啊,你醒了吗?”她听起来很激动,外国口音比念书时显得更重,但比他听过的那些浓重到几乎无法理解的口音强多了,“我听到你笑。”
他看不见,但左眼感知到的光线中有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然后有人碰了碰他的额头,那感觉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暖又刺痛。
“你说英语?”他开口询问,声音像是破碎的石头在海滩上相互摩擦发出的粗粝声响,他的肺像是灌满了冰水一样痛得要命,“我在哪里?”
“你在我的地方。”她解释,“这是一个研究设施。”
“哪个国家?”他吃力地问,根据她的口音猜测自己还在亚洲。
她回答:“太平洋。一个岛。”说话的时候,她又用手碰了碰他,他的皮肤再次被刺痛,但他只想迎上去,好能确认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动不了,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很难积攒起来。
“你的身体不稳定。”她说,语法生硬,“我不知道你是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说了几句外国话,然后又笨拙地转回英语:“抱歉,我还在学,但词汇表很短。你知道你的名字吗?我想要知道你的情况。”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通,让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名字。”他下意识地重复,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鼓励地说:“你之前想起来过。你可以的。”
“想起来过?”他狐疑地问,一边努力回忆。但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的就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出离的愤怒叫着一个他听不清的名字。
但他这次听清了后半句话:“给我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命令!”
她解释说:“你醒来,又昏迷。已经很多次了。你的眼睛在恶化,我在尝试控制病毒扩散。”
病毒。恶化。
突然间,他尝到了海水的腥咸,再次感到电流在身体中窜来窜去的剧痛。那段可怕的记忆就这样杀了回来:
在海底的某个地方,他们在逃命,他和……另一个人。然后他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出于自己的选择。但他其实没有选择。
“别急,我们来尝试其他办法。”她说,挪动了椅子还是什么东西,发出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响。
然后,令人惊讶的琴弦声响了起来,圆润饱满,可能是吉他。她弹了一小段旋律,他感到脑海深处战栗起来,仿佛石子投入水中激起涟漪。
“皮尔斯。”他喘了一声,“我的名字。皮尔斯·尼凡斯。”
琴声停下了,她听起来很高兴,“看,我说过你能想起来的。”
他深呼吸了十几秒,满意地感到力气有所增强。还有更多疑问,但首要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他不喜欢被蒙着眼睛。
唔,右手是没戏了,仍旧没有任何感觉。但皮尔斯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麻痒立刻就窜起来了,好征兆。他一鼓作气抬起了胳膊朝自己的脸伸过去,但动作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她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纤细温暖。“是眼睛吗?”她问完又改口,“眼罩?摘掉?”
“嗯。”他不自觉地想象出自己像个海盗一样戴着单眼眼罩。皮尔斯·尼凡斯,随时为船长效力。
船长。他的队长。谁?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请务必告诉我。”她说着把床摇起来了一点。皮尔斯的呼吸立刻轻松了不少。纤细的手指擦过他的太阳穴,绕到脑后。他想要抬起头配合一下,但脖子僵硬的像是被水泥裹住了一样。
她把眼罩摘了下来。
屋里的光并不强烈。现在应该是白天,右边的窗户还拉着一层薄薄的窗帘。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之后,他看到周围对于病房而言过于温馨的摆设,看到眼前的人。
她不是护士,至少没穿成护士的样子。黄色的套头衫和彩色发卡让她看上去像个女学生,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更像学生了。
“几根手指?”她举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
“三。”皮尔斯回答,皱眉打量着她,总觉得那眉眼看着熟悉得很,“我们见过?”
她点了点头,“你醒来过几次。”
“什么意思?”他问,又一鼓作气抬起手去摸右眼,结果摸到了纱布而非眼罩。行吧,他当时就已经跟深度知觉和狙击手生涯道过别了。
妈的。
至少不是直接碰到了变异的皮肤,或者挖空的眼窝,皮尔斯觉得自己应该他妈的知足才对。他克制着令胸口紧绷的情绪,又扭头去看自己的右臂,心里甚至做好了看到自己已经被截肢的情形——天晓得这种事其实永远做不好准备,但皮尔斯知道光是恐惧根本无济于事。
结果他的右臂仍在,而且不是变异后的那副鬼样子。那条胳膊、那只手看起来就跟正常人类的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皮尔斯很清楚自己的右手什么样子,他都要以为这就是原装的了。但这条胳膊绝对不是他的。
曾经有疤的地方现在是光滑的,手上也没有握枪握出来的茧子,也看不到皮肤下的血管。
“你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引回皮尔斯的注意力。听起来她是在陈述事实。“病毒让你虚弱。生病。我们谈过话,当时你很不好,我以为你会死掉。”
“我记不起来了。”皮尔斯说,随即涌起一阵恐慌。因为比起失去待在这个鬼地方的记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那个男人在他脑海中咆哮:“皮尔斯!给我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