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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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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哭泣是无声的,孩子的哭泣歇斯底里。他不太清楚唐莺和自己妈聊得内容蕴含了哪些苦难,但他知道和母亲统一战线,他要替母亲把成年人不好意思宣泄地情绪痛痛快快的表达出来。
唐莺不敢再看这位精神崩溃的母亲和她的孩子。
“她过得很好,阿姨。”唐莺的声音很小,刚刚能让刘思芸听见的程度,“本来叶良木要她嫁给一个村子里的暴发户,那个暴发户的上一个老婆是被虐待死了的。但叶玫没嫁给他,嫁给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小有成就的企业家。她的新丈夫尊重她,爱护她。叶玫有了一份新的工作,她做什么都很认真负责,很快就进了管理层。和她理想的工作一样,体面,高薪,她再也不用担心交不起学费吃不起饭。”
“叶玫给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做后妈,但她很喜欢那个女孩,两个人的关系像朋友一样的好。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和蔼慈祥的奶奶。从前孤单一人的叶玫,又重新有了一个家,大家都爱她。”唐莺看向刘思芸,“她是幸福的。她现在有在重新捡起书本来看,她会做到所有她想做的事情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刘思芸收起眼泪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女孩儿,“你是谁?”
“那我不应该叫您阿姨了,”唐莺想了想,“要按辈分来说,我应该问您喊姥姥。”
刘思芸愣在原地,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过几天就是我妈妈,也就是叶玫的生日了,我很希望你能来。”唐莺发出邀请,“最近奶奶的情况不太好,她很难受。如果您能来给她过生日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叶玫今年要二十四岁了吧......”
“本命年呢。”一提起叶玫,唐莺的声音蕴含了无限温柔,“过年的时候我们给她准备了好多红色的秋衣秋裤让她穿呢,她怎么也不肯穿。最后只穿了双红袜子在脚上,袜子掉色儿,给她的脚染成了红色洗脚水都是红的。我们三个一起笑了好久。”
当妈的都敏锐,刘思芸一听到“我们三个”,忍不住问:“三个人?叶玫的丈夫呢?”
“我爸呀?”唐莺回答,“他去年冬天就去世了。”
去世了?那叶玫岂不是小小年纪就成了带着孩子的寡妇?
刘思芸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最后选择了沉默。半晌她才开口:“我知道了,叶玫的生日我会去的。”
手里提着蛋糕,拿花不方便。唐莺把花塞在书包里,从外面看,唐莺背了整整一书包的康乃馨。
今天叶玫要来接她,被唐莺拒绝了——叶玫来接她她就不能翘课,也不方便给叶玫准备惊喜了。
唐莺在心里勾勒着叶玫见到生日惊喜的样子,一不留神,就走到了家门口。
她提起蛋糕确认蛋糕是完整的漂亮的,又把书包背到身前来确认康乃馨足够姣美动人。她清了清嗓子,打开家里的门。
刘思芸还没到,叶玫、奶奶、还有阿姨三个人不知道在倒腾些什么,雾气腾腾的厨房里,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妈咪,生日快乐!”唐莺把一大捧红得热烈的康乃馨献宝似的举到叶玫眼前,仿佛她送的不是象征母爱的康乃馨,而是象征爱情的红玫瑰。
叶玫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了一点面粉,看见花儿,她脸上的笑意简直多得要溢出来。
“好宝宝,不过我现在没手,”叶玫展示了自己两手的面粉,“你去把她们先插在花瓶里吧!小心一点,等我忙完了我要围着这束花拍一百张照片!”
叶玫高兴,唐莺也高兴。她把叶玫的话当圣旨,乐呵呵地就去忙活了。
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各做各事的时候,门铃响了。叶玫以为是自己订的外卖到了,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叶玫心心念念又不敢靠近的人,她的母亲。
叶玫怔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妈妈会找到这儿来。
“叶玫,生日快乐。”
看到许久未见的女儿,泪意在她心中翻涌。母女得以相见,又在叶玫的生日这天,喜上加喜的好日子,刘思芸不想让眼泪破坏这里的好气氛。
在刘思芸的手机通讯录里,还给叶玫的电话号备注着“XX英语机构老师唐玫”。
叶玫一时间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看,她抹了一下脸上的面粉,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怎么知道的?”叶玫动了动嘴皮子,想要发出一个“妈”的声音。上下嘴皮相碰,唇裂中的气流越来越微弱,这声“妈”最终未来得及面世就已经胎死腹中。
刘思芸摸上叶玫的脸,她今天这么仔细一看,这孩子和她记忆里的叶玫长得多像啊,这样的眉眼,这样的鼻子,这样的嘴巴,几年来根本没有变过。叶玫比以前长高了写,也吃胖了些,以前叶玫的脸上总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现在倒是从骨子散发出一种富足的感觉。
她真傻,她的孩子第一次重新站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怎么就没认出来这是她午夜梦回时总想要把她也带走的那个叶玫呢?
“大家都希望你幸福,所以我找到了这儿来。”
刘思芸没有明说,但叶玫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快进来吧。”叶玫实在太过惊喜,连基本的待客礼仪都忘了,怎么能让客人在门口站那么久呢?叶玫赶忙错身让刘思芸进来,喊着唐莺来给客人上茶。
唐莺“哎”了一声就咚咚咚地从楼上跑下来。
“小心点别摔了。”看见唐莺冒冒失失的样子,叶玫皱起眉头。
“知道啦知道啦,唐大侠是不会受伤的!”唐莺很快就下到了最后一阶,抱着栏杆转了个圈圈。
唐莺在家里和在外边完全是两种状态,在外边看上去是个颇有城府的小大人,可在家里,完全就是没长大的小孩儿。
“阿姨,来这里坐。”叶玫重要的人,唐莺自然要好好招待。
在叶玫的计划里,很平淡的一顿生日餐因为刘思芸的到来而变得不同。叶玫喝了一点酒,拉着刘思芸说了好多的话。她讲了母亲离开后她挨的打,讲家里是怎么样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讲她如何考上最好的高中,讲她如何年纪轻轻就代替唐栋当上大老板。
叶玫依恋她的母亲,却不像唐莺依恋她一样依恋自己的母亲。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往事,直到深夜。
直到刘思芸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她丈夫打来的,说孩子闹着要见妈妈。流水般的往事就此终结,叶玫和唐莺起身送走刘思芸。
“实在抱歉啊,孩子还小......”明明曾经亲近到待在一具身体里的两人,在分别的此刻变得也有些生疏。刘思芸心里觉得自己应该多陪陪这个失散多年的长女,可年幼的儿子此刻更需要她的陪伴。
叶玫习惯了,她习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被抛下。上次喝醉酒和唐莺接吻带来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清除,叶玫不敢喝得太多,她饱满的苹果肌上还有一丝红晕,眼睛却还是清明的。
“去吧,小孩子更要紧一些。”提起小孩子,叶玫就想到了小时候的唐莺。去而复返的唐莺,救她于水火的唐莺,总是缠着她的唐莺。叶玫细数她目前短暂的人生里,只有这个孩子坚定守护在她的身边。
唇上还存留着唐莺的体温。
“有空的话常来我家坐坐,聊聊天就好了。”叶玫跟刘思芸告别,“我很了解这一片的学校和辅导班,有需要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叶玫在自己的母亲离开之后,她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在地上。
“地上凉。”罕见地,是唐莺责备叶玫。
叶玫的经期就要到了,她身子弱,以前吃不饱穿不暖又挨打导致她落下一些病根,现在到了经期就会痛得脸色发白。唐莺很注意不让叶玫接触寒凉的东西,不然痛经药都不起效果。
“没事儿,”叶玫虚弱地笑笑,“这里有地毯,坐一会儿不碍事的。”
唐莺把刘思芸叫来,就是为了让叶玫高兴的。但现在,好像弄巧成拙了。
“早知道,我就不把她邀请来了。”唐莺劝不动叶玫,索性靠在叶玫身边坐下。
叶玫把头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地说:“其实我挺高兴的,只是我不太喜欢离别。”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唐莺的语调老气横秋的,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老古董,“你要学会长大。”
这招对于逗笑叶玫来说十分管用,叶玫一听到她那个调调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知道的,所以我就难过一会儿。”叶玫把鸵鸟脑袋从沙坑里拔出来,“有你安慰我,我就不难过了。”
多懂事的人。唐莺想着,如果叶玫是她的孩子,她一定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她要给她全世界最好的爱,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一辈子。
“那你难过的时候一定都要告诉我,我一辈子都安慰你。”唐莺很认真地说,末了她还加上一句,“帮助母亲摆脱坏情绪是一个女儿应该做的事情。”
唐莺害怕叶玫觉得她死性不改,她才不得不补充这句欲盖弥彰的话语。
“为什么呢?”叶玫歪着头看向唐莺,借着酒劲儿,叶玫的想把心里的疑惑全部问出来。
唐莺不知道这疑惑起源于哪里,她不解地问:“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什么,叶玫的脑袋像个浆糊,脑子里被大大小小的为什么塞满了。
石子太多,瓶口太小,都急匆匆地想要从瓶肚子里出来,最后都堵在了瓶口。
两人安静地并肩靠着,不一会儿安稳的呼吸声传来,叶玫已经睡着了。她的头向一边歪着,睡梦中的她在寻求一个坚实的依靠,唐莺看着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强硬地把叶玫搂在自己怀里。
困了还不去床上睡,真是。唐莺没好气地想着,还好她胳膊有力量,她将叶玫打横抱起,放在叶玫的床上。
叶玫的枕头边扔着几个唐莺的娃娃。唐莺把娃娃们围着叶玫摆成一条直线,然后给她们盖好被子。
她在叶玫的眉间印下一个吻。
晚安叶玫,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