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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别    接下 ...

  •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唐莺办了转学。唐莺高兴得不得了,她要等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才去新学校,也就是说,她的暑假多了一个月。

      唐栋在办完手续后十分后悔,原因在于最后一个月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新的东西要学了,学习方面没有太多要担心的,但是这个孩子在家里实在是太过于闹腾了,不如给她放回学校里让老师头疼去。

      唐栋已经联系好镇上一家承接婚宴的大饭店了,按这里的习俗,他们至少要邀请半个村子里的人吃酒。

      唐栋一家虽然是后来搬到这个村子里的,村子里除了一些唐莺母亲的远方亲戚外,还有叶玫家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亲戚和叶良木的狐朋狗友。

      叶玫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的经验。但唐栋是个可靠的人,他给叶玫的任务就是拴好唐莺别让她出去和人打架了。

      唐莺是个好孩子,才不和人打架,唐栋的恶意揣测让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咬他一口才好。

      叶玫穿着一条大红色的剪裁合体的旗袍,样式十分简单,可穿在她的身上让人移不开眼。

      虽说唐栋打算简单办个酒席,但他还是请了个化妆师,给这两个女孩儿收拾一下。

      叶玫的长发被规规矩矩地盘起,脸上化了淡妆。

      本就清丽的叶玫变得更加光彩夺目了起来。

      甚至连唐栋看到以后都愣了一瞬,他转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化妆师。

      唐莺就滑稽了许多,化妆盘头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她屁股上像长了钉子,怎么都不老实。化妆师小姐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没办法收拾住熊孩子。她只好浅浅违背一下职业道德,给这孩子敷衍了事。等到化完妆换衣服的时候,这孩子又开始闹脾气了。

      唐莺拒绝穿那条裙子,可为什么不愿意穿,她又不肯说。一群人围着她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叶玫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了。

      “为什么不想穿裙子呢?”叶玫俯下身轻轻问唐莺,“你那天试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很好看的,连你爸爸都说好看,他二话不说就给你买下来了,你忘啦?”

      “为什么爸爸穿西装我要穿裙子?”唐莺把那天唐栋给她买的白色蓬蓬纱裙在身上比了又比,皱起脸扑进叶玫怀里声音闷闷地说,“我也要和叶玫姐结婚。”

      叶玫没想到唐莺居然是因为这个理由闹脾气,她愣了一下拉起叶玫的手说:“你还太小啦,不能和我结婚的,等你长大了我们再结婚好不好?”

      “不好,”唐莺看着叶玫的眼睛,“我不想穿裙子,我想现在就和叶玫姐结婚。”

      “小孩子脾气,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

      “我知道!结婚就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唐莺连忙回答。可等她说出答案,围着她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小孩子就是可爱。”

      “哎呦,还是看童话故事的年纪嘛!”

      大家都这么说着,唐莺看到叶玫也笑了,嫣红的嘴唇像她鬓边别着的那枝红色的百合。

      此前唐莺一直认为只有白色的百合花才是最好看的,其他颜色的百合都比不过白色的百合。

      可这枝百合花怎么就那么美丽?

      唐莺闻到了那支花的香气,淡雅清甜,像她面前这个美人儿。

      “还说不是小孩儿。”叶玫笑得花枝乱颤,“快去换衣服吧,小麻雀,等你知道了结婚是什么的时候再说要和我结婚也不迟呢!”

      这下,唐莺终于乖乖套上那条裙子。

      她跟在唐栋和叶玫身边随着两个人敬酒,看起来就像幸福的一家三口。

      “哎哟,真是郎才女貌。”唐莺听到一位陌生人,按唐栋的说法那其实是她一个远房表姨,“小唐莺也长这么大了,真可爱。”

      唐莺有点害怕这种人多的场合,她躲在叶玫的裙子后不敢伸出头。

      “个子长高了一点,胆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小。”唐栋举起酒杯向她敬酒,“听说你们家那边新开了个厂子,最近情况怎么样?”

      这场宴席里,唐栋的客人占了绝大多数。他需要告诉别人他已经有了以为美丽得体的妻子,不用再给他介绍千奇百怪的对象了。

      除了奶奶和叶玫,唐莺和谁都不熟。没过一会儿,唐莺就感到无聊了。她饿,但她吃不了饭。

      这就是结婚吗?唐莺眼巴巴地望着桌子上的烧鸡,好麻烦,居然连饭都不能好好吃进嘴里。

      唐栋还在和别人聊天,唐莺捏了捏叶玫的手。

      “怎么了?”

      叶玫侧身弯下腰,耳边的红百合轻轻扫过唐莺的鼻尖。

      唐莺又闻到叶玫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了。

      “我好无聊,”唐莺小声说,“叶玫姐,你无聊吗?”

      “我也无聊,”叶玫对着唐莺努了努嘴,“这里好多人我都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唐莺偷偷瞪了唐栋一眼,“他怎么认识那么多人?”

      “大人见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叶玫无奈地说,“大人都这样。”

      “那你怎么不和他们说话?”

      “因为我是小人。”

      叶玫狡黠地朝唐莺眨眼睛,逗笑了这个小小人。

      “那我就是......”唐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人!”

      两人笑作一团,很快就被眼尖的宾客发现。

      “她们两个看上去关系很好,我想小文在地下看到小唐莺又多了一个疼她的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文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了,”唐栋看着唐莺的眼光显得有几分温柔,“很幸运能够遇到叶玫。”

      察觉到有打量自己的眼光,叶玫和唐莺都收起了笑容,叶玫拢了拢被发胶紧紧固定根本没有一丝凌乱的头发,唐莺则是揉揉脸,朝着两个大人露出一个唐栋觉得滑稽但她自己觉得很可爱的笑容。

      叶玫不习惯穿有跟的鞋子,她今天穿这双中跟的小皮鞋站了半天,小腿酸胀地不行。直到送走所有客人,她才有个休息的空隙,坐在椅子上缓解不能打弯的双腿。

      奶奶给唐莺留了个大鸡腿,饿疯了的唐莺直接扑向鸡腿忘我地啃了起来。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唐栋对叶玫说,“饿吗?”

      “刚刚有点,”叶玫捂着肚子,“现在还好,饿过劲儿了,现在不是很饿了。”

      “结婚确实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唐栋坐在叶玫的对面,看着狼吞虎咽的唐莺,“可这么麻烦的事情,我居然经历过两次。”

      叶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空白,于是又合上了嫣红的嘴唇。

      “走吧。”唐栋难得的没有训斥唐莺的吃相像饿死鬼,“我临时有事要去解决,我们要比原计划提前两天走,所以行程要提前了。”

      入夜,叶玫卸了妆,红百合褪色成白百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柔顺的长发,年轻的脸庞。

      新婚之夜,唐栋只和她说了好好照顾唐莺,其他的都不用她来操心。她松了口气,她一点也不想和一个近乎陌生的男人发生什么关系,即便对她来说那个男人算得上是救命恩人。

      叶玫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今天见到的所有人,好多好多张脸,但是,没有叶良木的身影。

      唐栋和她说,他试图去联系过叶良木,但这个人拿了钱就走,来无影去无踪,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联系他。他们也去叶玫的家里去看过,这个家新的主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叶玫看到自己的书一摞一摞的堆在门口,那家人在等着收废品的人来好一次卖掉。

      唐栋问叶玫,要去和这家人说说把你的东西拿回来吗?

      叶玫站在大门口看着狼藉的院子,那天她和叶良木争吵时散了一地的东西也被扫在一边,已经属于是“垃圾”了。

      明明上个周五,她还满怀期待地走进她的家里,这个星期,这里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她家几乎家徒四壁,有什么可带走的呢?

      叶玫摇摇头,却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想起了自己看过的小说,那些勇敢的主人公们,身上有着或轻或重的担子,但是一旦迈上向前的道路,总是很轻松地就和过去告别了。她不是那些勇敢的主人公,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失去了家,母亲的离开,父亲的要挟,都没有今天看到自己的家换了新的主人使她悲伤。

      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惩罚自己?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吗?

      那家里看到有人站在门口,以为是收废品的来了,出来一看,是正在哭泣的叶玫。

      唐栋不在唐莺身边的时候,总是很沉默的,他拿出一张纸巾,细细擦拭着叶玫的眼泪。

      “世事总是如此,”过了很久,唐栋才发出声音,“以后唐莺的家,就是你的家。”

      叶玫终于把头发所有打结的地方都梳顺,她把一把精细雕着桃花的桃木梳放回桌子上。

      这是那天之后,唐栋重新带着她置办的生活用品。有过妻子的他心细如发,他担心叶玫不好意思朝他开口索要,于是按着自己的经验一次给叶玫从头到脚都置办齐全了。

      比起名义上的“妻子”来说,叶玫觉得唐栋其实把她也当成了唐莺一样的照顾。

      “叶玫姐?”唐莺正好从奶奶屋里回来,“奶奶让我把这个给你。”

      唐莺递出一个大红包。

      红包上用烫金龙飞凤舞地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奶奶说,新娘子都要封一个大红包的,刚才她喊我去她屋里就是为了这个。”

      叶玫没有接下红包,她揉了揉唐莺的头:“其实你偷偷藏起来,我也不知道的。”

      “那怎么行呢!”唐莺虽然经常被老师拎出去站走廊,但她不是坏小孩,她怎么会干这种坏事呢?她觉得可能是发生了什么让叶玫误会了自己会做这样的事情,急得脸都红了。

      “小笨蛋,”叶玫觉得唐莺真诚地可爱,“这个红包你替我保管着好不好?我现在在你的房间里的,都不知道把红包放在哪里比较好呢。”

      “没关系的,我的就是你的!”唐莺喊道,“我的房间也是你的房间,我的床也是你的床,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这么客气,”叶玫被她逗笑了,“那好吧,按你的道理,我的红包,也是你的红包,你先替我收着,我用的时候,再问你要,好不好?”

      小学还没毕业的小唐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这位狡黠的前高中生绕了进去,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收好咯,”叶玫拍了拍那个红包,把脸贴近叶玫做出一副很凶的表情,“等我要用的时候可不许找不到。”

      唐莺呆呆地拿着红包点了点头,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因为天色太晚今天太累导致她的大脑不能很好处理复杂的事情,她只好替叶玫保管好这个红包。

      很快就到了离别的日子,唐栋已经把这里需要用的东西先打包好寄到唐莺的新家,等到他们正式启程的那天,这个家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人气,变得沉静。

      唐莺第一次觉得这个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些陌生。不过坐在车后座的她只是跪在座椅上看着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暗红色的大门一言不发。

      “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司机依旧是唐栋,“等去了那里之后,我们就真正要离开了。”

      那个地方很近,没一会儿就到了,不过这地方杂草丛生的,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倒是有一个矮矮的墓碑立在那里。

      唐栋领着唐莺,叶玫和奶奶跟在身后,四人穿过杂草,走到墓碑前。

      唐莺这才看清墓碑上写的字。

      唐栋之妻,杜识文。

      “你没来过这里,”唐栋居高临下看着这方还没有唐莺高的墓碑,“我也不经常来这里,我总是很忙,不知道你妈会不会怪我。”

      叶玫和奶奶沉默地站在父女俩的身后。

      唐莺拉着唐栋的手,努力仰起脸想要看清唐栋脸上的表情。

      她不认识她的妈妈,她甚至很少听到她母亲的故事。

      她的妈妈就躺在这里吗?

      唐莺想,如果是她自己躺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害怕的。她的妈妈会害怕吗?

      唐栋拿出一块带着刺绣的手帕,那块手帕很干净,但看上去已经很旧了。他单膝跪在墓碑前,拿着手帕仔仔细细地把这块灰黑色的石头擦拭干净。

      唐莺看见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文”字。

      凶神恶煞地父亲在此刻看上去十分脆弱,唐莺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流泪了,可他没有,他喃喃地对墓碑说着些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呢?快了吧。”纸钱燃烧的火光里,唐栋的身影也变得缥缈虚幻了起来,“唐莺如果像你就好了。”

      唐莺有些害怕,担心她的父亲下一秒就要跳进火里为他早逝的妻子殉情。但这只是唐莺的担心,并没有成真。唐栋看着纸钱燃烧的火焰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灰白色的纸屑,下一阵风就能吹散。

      也正好,起了一点小风,这阵风从唐莺的头上吹过,吹乱了她好不容易别在耳后的头发。

      纸灰随着风吹向天边,像女孩儿宽大的裙摆,唐莺就这么看着它们消失在金黄色的麦田尽头。

      “走吧。”唐栋再次向唐莺伸出手。

      唐莺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别回耳后,把小手放进唐栋的大手里。

      身后是默默注视着他们两个的叶玫和奶奶。

      唐莺理解了书上为什么要写的那句话作为童年的结尾了。

      “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唐莺听到了自己的骨骼膨胀生长的声音,她从前无忧无虑的心脏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胀地让她想落泪。

      再见了妈妈。

      唐莺回头看了一眼那方小小的墓碑,旧的故事告一段落,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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