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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和议成载母还乡 历史的车轮 ...

  •   沈绾枝见状,拉起崔砚秋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覆在上面,轻轻拍了拍。

      “所以呀,我不要你们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也不要什么泼天的富贵。我只盼着,你们俩能互相扶持着,一个别再那么冷,一个别再那么累。”

      “他冷了,你为他添件衣;你累了,就让他给你扛会儿事。两个人,热热乎乎地,把往后长长的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热热乎乎地,把往后长长的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这是天下的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期盼。

      夜深了。

      沈绾枝起身,她招呼崔砚秋上炕。

      “夜里风大,帐子我都压好了。你随我一起,安心睡吧。”

      被角掖紧,沈绾枝吹灭灯烛。她躺倒在自己的被窝中,背对着崔砚秋。

      漆黑的夜晚,崔砚秋借着探入窗台的月色,怔怔看着沈绾枝的背影。

      帐外风声呼啸而过,崔砚秋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沈绾枝粗糙的抚摸。

      *

      生活在于都金山十二年,几乎占据生命四分之一的时光,沈绾枝对这个小小毡房的情感十分深厚。

      因此,临别前总归多有不舍。

      毕竟是母亲,李珩不忍她舟车劳顿,天还没亮就破开随行侍卫与使者的门,撺掇着众人出去弄辆马车来。

      使者嘀嘀咕咕讲着话,李珩揉揉眉心:“你们说什么?”

      随行的译官拱手,窝窝囊囊翻译他们的话:“他们说,他们会尽全力佐助殿下。”

      李珩冷哼,“我能听懂一点儿突厥话。”

      译官冷汗直流,哆哆嗦嗦,如实相告:“他们说——这大清早的连牛都在睡觉,哪儿给您找来一辆马车啊!”

      这时,一道清冽的女声打破沉寂。

      “这儿倒是有一辆牛车,我看结构也还算稳固,换成马儿拉着未尝不可。”

      靖王李珩的面色瞬间转阴为晴,神情柔和,声音都细了许多:“怎么不和阿娘继续睡?是吵到你了么?”

      “没有!早睡早起,我活动活动身子呢!”崔砚秋调皮道,“等会儿我便去绕着草原晨跑,试试牛马的感受!”

      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使者们与侍卫们面面相觑。

      还是我们先去绕着草原晨跑吧……这里好像没有我们说话的份了。

      李珩吩咐他们去买那户人家的牛车,待到驱散众人后,崔砚秋才正正神色,将昨夜那些谈话与猜想如实相告。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由崔砚秋依次将这些事件码好,最后将一切的一切宛如丝线穿越珍珠孔隙,倏然串联起来。

      李珩听得入神,怔怔望向远方。

      “你是她的孩子。我想,你不应该、也不愿意被瞒着。”崔砚秋说道。

      李珩依旧挺立,站在清冷晨风吹动的浅草中,浅草擦过他的战靴,李珩缓缓抚摸腰间印信。

      “原来其中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曲折的事。砚娘可比我聪慧的得多。”

      崔砚秋轻哼,“那是当然。”

      旋即李珩却懊恼道,“阿娘同你的感情怎这般要好……她都不愿意多同我讲讲。”

      “她是怕你担忧。”崔砚秋宽慰他,拍拍他的背,“不过,我还有一处不解。”

      李珩将拍在自己背上的手拿下,攥在自己的手心中,含笑示意她提问。

      崔砚秋道,“为何陛下对你,从未起过疑心?”

      当初夏侯鼎甚至搬出李珩母亲作为筹码,然而李珩转头便与皇帝说明情况,二人还共同合谋这一场惊天反转的大戏。

      就算不说皇帝,难道李珩对于自己父母的死,就没有一点疑心么?

      对于这么多年的苦,他甘之如饴么?

      李珩捏了捏崔砚秋的手指,低头回忆往事。

      “十三年前,先帝携太子御驾亲征……”

      *

      十三年前,皇帝携太子御驾亲征。突厥设下重围,唐军中伏,皇帝与太子生死未卜,主力被迫转移给李珩的父亲。

      李珩时年十一岁,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正月十五,在一片混战中,他与少数亲兵被大部队冲散,

      众人退至雪谷旁,生火安营,却意外等来了皇帝与太子的銮驾。

      追兵将至,谷口狭窄,此处绝非久守之地。

      眼看突厥追兵寻到此处,漫天大雪掩盖不了多久,惶惶人心渐渐蔓延。

      皇帝与太子实战的经验不及边关将士,就在混乱之时,年幼的李珩站了出来。

      他向皇帝提议,由自己带领剩余士兵,在谷口利用地势设置障碍,虚张声势,佯装仍有大军埋伏,拖延时间。

      同时,派出人群中身手最好的斥候,探明隐秘小路,护送帝驾与太子悄然撤离。

      “我愿率部断后,请陛下与太子殿下速速移驾!”

      太子李瑾时年十四,也不过比李珩大了三岁。他知道,留下断后,面对突厥人的诡道手段,无异于送死。

      他是太子,不能示弱。他示弱,则代表大唐的未来在示弱。

      “今日护我与父皇周全,你若平安归来,他日我必视你为手足肱骨!”

      李瑾的手颤抖着,却看到年幼的李珩认真抚慰自己的眼眸。

      一队人马护送皇帝与太子安然归城,另一队则追随李珩。李珩带领众人利用雪山地势躲避突厥追击,途中受了许多伤,甚至一支弩箭擦其太阳穴而过,方寸之间几乎中伤。

      最终,李珩几人奇迹生还。

      再往后,李珩的世界里,父母相继去世。他决然焚桥,独斗到底,沙洲城玉门关在鲜血中勉强守住。

      汾阳郡王率兵援助,大破突厥,两方和议,带来数十年的安稳。

      李珩十二岁的生辰,是在父母新丧、城守艰难中度过的。

      先帝感念其救驾有功、守城有功,将无母无父的他收为养子,赐姓“李”,封为靖王。

      靖,取自平定战乱之意。

      往后每一年新年,靖王李珩会从边关回到长安,向睿宗述职,认真禀告这一年玉门关的兵防训练、治安缉捕、外敌防范、烽燧预警等。

      自然,靖王与太子每年都能见上几面。

      饶是如此,他们依旧顾念幼时情分,一直持续到去年夏日,睿宗殡天,靖王李珩千里迢迢赶回,奔赴国丧。

      太子李瑾安稳登基,靖王李珩却没有被遣回玉门关。

      表面上,新帝疼惜手足,让弟弟在长安久住,感受故土人情。实则外戚干政,李瑾想要从司徒太师手中夺权,他择定靖王李珩,二人共同商讨。

      生死与共、绝对信任。

      “你知道么?”晨曦的光芒自地平线以下冉冉高升,李珩语调愈发缱绻,“你的搭‘桥’之策,帮了我们不少呢。”

      崔砚秋挑眉,一点也不谦虚:“原来我这么厉害!”

      曾经的户部侍郎、如今的御史王立邢,曾受李瑾之意,在朝会中提议鼓励匠造、广开税源,被司徒一族严肃反对。

      这座桥建造在了夏侯鼎的头上,让司徒鸿默然知退,留下了皇族的威严与司徒氏的体面;这座桥又建在了大唐的通商体系之上,并非连根拔起金银行的士族势力,而是通过建立市舶,扩大平民百姓交易的权限。

      明升暗降,士族掌控的单线命脉自然会被分散,由更大的交织在一起的商业网络取而代之。

      在壕堑间搭起一座桥,不破坏任何阵地,却让双方都能见到对岸的风景,两全其美,使战火消弭于无形之中。

      正如崔砚秋最初设计的,小小的耳挂。

      如今,她戴着最新设计的耳挂,碎钻在初升的太阳下,折射出耀眼的七彩光芒。

      而她外袍肩头那只小小的缠枝纹,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璀璨夺目。

      *

      牛车被高价买来。靖王府兵与突厥使臣此刻统统化身木匠,简单的牛车被添砖加瓦,活活被打造成一个大木桶。

      行李被丢进去,沈绾枝尴尬指着“大木桶”:“我也要进去么……”

      这是沐浴时候用的吧!

      “已经加固了!”

      “这很舒适的!”

      府兵七嘴八舌,手忙脚乱扶自家殿下的母亲上车。

      沈绾枝被推着坐进“大木桶”里,怀疑自己是来泡澡的。

      “大木桶”里铺了软垫、塞了小食,被马儿拉着跑起来,即便颠簸却并不硌人。

      这一回没有绕路,一行人一路直直南下,夜深抵达金顶王帐。

      李珩归心似切,却考虑到母亲年事已高,歇息一日,才又启程。

      临行前,可汗烈兀准备了送别宴。

      宴会之上,许是忌惮大唐强大的军事力量,烈兀代替咄苾对沈绾枝道歉。

      沈绾枝只是坦言,一切都过去了。

      毕竟,如今咄苾的首级,不还挂在凉州城墙上么?

      “大唐天威,孤已亲见。愿此后两国如手足,共享太平。”烈兀亲自执杯,敬道。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永远的和平,也没有永远的战争。

      边境这些暧昧模糊的地段,永远是中原王朝的防线,也是少数民族虎视眈眈的地盘。

      一旦他们实力崛起,十年八年,少不了再次恶战——就像十二年前与现在这般。

      只是这一战,经历短短半年,烈兀被打得心服口服,短期不敢造次。

      靖王李珩眼中依旧警惕,面容却保持和善的笑颜:“可汗明事理,顺天意,必能庇佑突厥生民。大唐亦会恪守盟约,让互市之利惠及两国。”

      双方使臣依次上前,齐声宣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大唐与突厥,永结邻好,互不侵扰,有违此盟,天诛地灭!”

      盟文一式两份,用鲜卑语与汉文分别书写,李珩与烈兀可汗签字画押后,一份由崔砚秋小心收入锦盒,另一份则交由突厥叶护保管。

      宴罢,烈兀可汗赠给大唐使团良马百匹、狐裘五十件、狼牙手串百串,李珩回赠丝绸、茶叶与新农具。

      次日清晨,崔砚秋一行人启程返程,突厥吐屯率百名骑兵护送,一路穿过漠南草原,直至朔方关下。

      崔砚秋勒马回望,漫天黄沙在风中翻涌,牙帐的轮廓早已模糊。

      镌刻在盟文上的承诺,与此次战争的每一处细节,都将载入史册,成为大唐盛世的注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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