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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南城 他不喜欢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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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小县城回来,夏犹清在南城火车站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热闹,看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那个破旧的背包。包里装着蒋逢的遗物,几本医学书,那部老式手机,还有那一百零八张机票。骨灰盒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背包最深处,用衣服裹了好几层。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叫了辆车,报了宴清殊的地址,车子穿过南城的大街小巷。七年过去,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多了几座新盖的高楼,多了几条新修的马路,多了许多他不认识的面孔。但那些老地方还在,校门口的林荫道,小卖部旁边的台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他看向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从眼前掠过。
每一处都能想起蒋逢,车子在宴清殊住的小区门口停下。夏犹清付了钱,下车,走进那扇熟悉的门。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电梯下楼,冲出去找蒋逢。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场争吵,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宴清殊开的门,七年过去,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许多皱纹,曾经锐利的眼神也变得浑浊。她穿着家居服,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阿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夏犹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因为见到自己而微微颤抖的手。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宴清殊的眼眶红了,她侧身,让他进来,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只有沙发上那个人的脸,老了太多。
夏犹清在沙发上坐下,他把背包放在脚边,手指还攥着背包的带子。那根带子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上面有他手心的汗渍。
宴清殊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茶几,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阿粟,”宴清殊先开口“你这几年……”
“妈”夏犹清打断她。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来问你一件事。”宴清殊愣住了“当年”夏犹清说“蒋逢走的那年,你到底做了什么?”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明亮的方形。尘埃在光束里浮动,缓慢,无声。宴清殊坐在那片阳光的边缘,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过了很久,她开口“我找了学校”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用了一点手段取消了他的保送资格。”夏犹清的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他”宴清殊继续说“给了他两个选择。离开你,或者……”她顿了顿“或者我带你离开南城。让他永远找不到你。”夏犹清看着她“他选了离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还说……让我不要告诉你真相。让你恨他就好。这样你就能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
夏犹清闭上眼睛,他想起蒋逢最后那个晚上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想起那个紧得几乎要把自己嵌进骨子里的拥抱。原来那时候他就在告别。用他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决绝地告别“他有没有拿你的钱”夏犹清问。他需要亲耳听到这个答案。
宴清殊摇头“没有”她说“他一分都没要”她抬起头,看着夏犹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阿粟,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夏犹清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苍老的脸。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生他的人,养他的人,用她自己的方式爱了他二十多年的人。
他应该恨她。
他无数次想过要恨她。恨她毁了他最爱的人,恨她让他承受这些痛苦,恨她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亲手毁掉他的一切,可是看着此刻的她,他发现自己恨不起来,那些恨太累了。它们在心里堆积了七年,像一座永远不会消融的冰山。他背负着那座冰山走了七年,每一步都那么重,那么累。现在他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宴清殊看着他“我不恨你”夏犹清说,宴清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是我也没法原谅你”夏犹清继续说“你知道他这七年怎么过的吗?”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背包“他回了老家。那个小到只有一条街的县城。白天搬砖,晚上端盘子,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每个月攒够路费,就坐最便宜的飞机来南城看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站在我们以前走过的地方,远远地看我一眼,然后当天再坐车回去”
“后来他病了”夏犹清继续说“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没钱治,只能硬扛。疼到晚上睡不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宴清殊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困兽的呜咽。夏犹清坐在那里,任眼泪流淌,没有擦“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年”夏犹清说“骨灰在殡仪馆放了三年,没人领。他的遗物只有一个破背包,几本书,还有一部手机。”他打开背包,拿出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还是那张校庆表演的照片。他把手机递给宴清殊“他留了一段视频。你要看吗?”宴清殊颤抖着手接过手机,视频开始播放。蒋逢消瘦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声音沙哑但温柔。宴清殊看着看着,哭得说不出话,视频结束。屏幕黑了下去。她还握着那部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阿粟……”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夏犹清看着她,看着她苍老的脸,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她做错了事,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挽回。但她是真的爱他。用她自己的方式、偏执地、令人窒息地爱他。
他站起身,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妈。”他说。声音很轻,宴清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哀“我真的没法原谅你”夏犹清说“但我也不恨你。”他顿了顿“我只是累了”
他从她手里拿回那部手机,小心地放回背包里。然后他站起来,拎起背包,往门口走“阿粟!”宴清殊在后面叫他“你去哪?”夏犹清停下脚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回家”他说
他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夏犹清请了长假。科室主任看着他的请假条,沉默了很久,主任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好休息。”
夏犹清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那间屋子他住了五年。窗台上的绿萝已经爬得很长,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南城的天,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树枝在窗外摇晃,他把那个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蒋逢的那些医学书,他摆上书架,和自己挨在一起。那部手机,他充上电,放在枕边,最后,他取出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把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和那部手机并排,然后他走进浴室。浴缸是白色的,很干净。他放满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看着那些水一点一点涨上来,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波光粼粼,他躺进去,温水没过身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浸湿的衣服将他包裹。很暖,暖得像某个人的怀抱。他闭上眼睛,让身体慢慢沉下去。
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漫过脖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很亮,亮得刺眼。他想起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想起那些他在无影灯下救活的人。他从水里抬起手,看着手腕,从浴缸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刀片,手术刀片。他用过无数次的那种。锋利,精准,一刀下去,血就会涌出来。
他看着那个刀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七年来的每一个勉强挤出的笑。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把刀片贴上手腕
“阿粟,你会过得很好。”蒋逢在视频里这样说“看到我的阿粟实现了梦想,救了那么多人,我真心为你高兴。”他确实实现了梦想。他成了心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救了很多很多人
七年,可以完全忘掉一个人。
他不想忘。
他怕自己忘了。怕那些记忆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一粒一粒漏走,最后什么都不剩。所以他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回忆。想蒋逢的声音,想蒋逢的笑容,想蒋逢抱着他时温热的体温。那些记忆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嚼到没了味道,还是舍不得放下。
刀片划过皮肤,很疼。但那种疼比起心里积攒了七年的疼,算不了什么。血涌出来,温热的,鲜红的,在温水里晕开,像一朵朵慢慢绽放的花,他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从手腕上流下来,看着它们把浴缸里的水染成淡粉色。
他想起蒋逢最后那段视频里说的话。
“再见,阿粟。我爱你。”
那是蒋逢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哭。现在他不会再哭了。很快,他就可以亲口对他说了,水漫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让身体完全沉下去。温水涌进耳朵,涌进鼻腔,带来一种奇异的窒息感。他感受着那些水一点点填满肺部,感受着意识一点点模糊。
高三那年第一次见到蒋逢。在滑雪场,蒋逢摘下头盔的那一瞬间,阳光照在他脸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想起蒋逢每天早上抱着他去洗漱。他闭着眼睛,任蒋逢帮他刷牙洗脸,任那些温柔的动作把他从睡梦中唤醒,想起他们偷偷接吻。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蒋逢吻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想起那些雪夜。他们在雪地里打滚,他把脸埋在蒋逢怀里,蒋逢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圈得紧紧的,想起那个山洞。黑暗,寒冷,没有食物没有水。蒋逢抱着他,用体温温暖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要去找他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水里的血色越来越浓。浴缸里的水慢慢变凉,像那个他再也等不到的怀抱。
他想,你要是没有遇到我就好了,我要是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死,那样你现在应该还活着。可能在某个城市当医生,可能结了婚有了孩子,可能过着普通人的普通生活。虽然那生活里没有我,但至少你还活着。
可是我喜欢上你了。
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了。喜欢到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喜欢到愿意把命都给你,喜欢到过了七年还是忘不掉。
蒋逢,我好想你。
你真的好狠心,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了七年,整整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今天是第七年的最后一天,也是第八年的第一天。他等不了了。他要去找他。哪怕要走过奈何桥,哪怕要喝下孟婆汤,哪怕要重新投胎变成另一个人。只要能再见到他,什么都行。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一件事。
夏犹清怕很冷,他不喜欢北方,可是北方有他,所以他一直待在这个城市
一个名叫南城,却在北方的城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