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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噩梦 窗外 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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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犹清在家待了两天,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他躺在床上,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流过。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漆黑,周而复始,像某种永远无法挣脱的循环。
宴清殊没有出门,这是夏犹清记忆中从未发生过的事。从小到大,宴清殊永远在忙。出差、开会、应酬、项目,她的时间表永远排得满满当当,能挤出来陪他的只有那些零星的碎片。可是这两天,她一直在家,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道道摆上餐桌,用保鲜膜仔细盖好。她的语气也比平时温柔很多,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是以前他做梦都想要的
但那些菜夏犹清一口都没动,那些温柔的话语,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母子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得无法填补。它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深渊,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跨越。
第三天下午,宴清殊又来了,她端着一个果盘,切好的芒果和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边缘还插着几根牙签。她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夏犹清还保持着昨天的姿势,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阿粟,吃点水果。”她轻声说,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夏犹清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动一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宴清殊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儿子蜷缩的背影,看了很久“阿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妈妈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夏犹清依然没有动“但时间会治愈一切的。”宴清殊继续说“等你上了大学,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人生,你就会发现……”她顿了顿“现在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夏犹清动了,他慢慢翻过身,面对着她。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他的脸颊凹陷了些许,眼底泛着青灰色的淤痕。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吓人,他看着宴清殊“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玻璃“你告诉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宴清殊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我能做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告诉他,你们不合适,让他离开你。”
“就这些?”
“就这些。”
夏犹清盯着她。盯着她移开的目光,盯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盯着她垂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那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问“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就算他要走,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再见。”
宴清殊沉默了几秒“也许他心虚呢”她终于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笃定“也许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拿了钱就跑了,没脸再见你。”
夏犹清愣了一下“钱?”他重复这个字“什么钱?”
宴清殊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妈妈给了他一些钱。”她说,语气尽量平淡“让他离开你。”夏犹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你给他钱?”他的声音变了调“你给他钱让他走?”
“阿粟,妈妈是为了你——”
“他拿了?”
夏犹清打断她。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宴清殊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宴清殊别开脸“他拿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夏犹清看着她。看着她别开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咬紧的下唇。那些细节都很小,小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背后藏着什么“他没拿”夏犹清说,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蒋逢不会拿我的钱。”
宴清殊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比刚才尖锐了些“他人都走了,还带走了你的钱——”
“他没拿”夏犹清再次打断她。他坐起来,正对着她“妈,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做了什么?”
宴清殊深吸一口气,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只是告诉他,你们不合适”她说“让他离开你。至于他为什么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吗?”夏犹清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那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算要走,至少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宴清殊说“也许他觉得,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净一点。”
“那他有没有想过?”夏犹清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声音里憋了两天的东西终于冲出来,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他怎么办?”他瞪着宴清殊,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灼痛“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爬出来。县城第一考到南城,拼了命地学习、打工、攒钱,他想要的是考上好大学,当医生,过上好日子。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他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咽了咽,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就因为和我在一起,你毁了他。”
宴清殊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嘴角微微绷紧,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那些都被她压下去了“他自己要走”她说,声音冷下来“我只是成全他而已。”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处“他有那些钱,怎么也不会过不下去。”
夏犹清盯着她,盯着她说这话时微微下垂的眼角,盯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盯着她垂在膝头的手指,那些细节都在告诉他:她在撒谎。
“多少钱?”他问。
宴清殊愣了一下“什么?”
“你给了他多少钱?”夏犹清问“多少?”
宴清殊沉默了几秒“五十万。”她说。
夏犹清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五十万,够一个人活多久?够不够让蒋逢放弃保送?够不够让他放弃努力了十几年的未来?够不够让他一声不响地离开,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蒋逢不是那样的人,他想起蒋逢说过的那些话“阿粟,我会一直陪着你”那些话还在耳边。说那些话的人,眼里有光,嘴角有笑,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
那样的人,会为了五十万就放弃一切吗?
夏犹清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到底是多少钱,会让一个人放弃他努力了那么久的东西?
“阿粟。”宴清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辨认“你了解他?”她问“你才认识他多久,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夏犹清没有说话“这个世界上,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太多了”宴清殊继续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还小,不懂这些。”夏犹清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辩,累到不想再解释,累到连愤怒都没有力气。因为争辩没有意义。愤怒也没有意义。宴清殊已经认定了蒋逢是那样的人。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就像她永远不会相信,蒋逢是什么样的人,就像她永远不会理解,他对蒋逢是什么感情。
夏犹清慢慢躺回去。他翻过身,背对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蒋逢用过的那个,从出租屋带回来的。那上面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分辨不出,但夏犹清能闻到“妈。”他轻声说,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有些模糊“你爱我对不对?”
身后安静了几秒“当然。”宴清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妈妈当然爱你。”
“你爱我,所以你要保护我,不让我受伤害”夏犹清继续说“你觉得蒋逢会伤害我,所以你要把他赶走。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这本来就是为你好!”
宴清殊的声音拔高了。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夏犹清从未听过的东西。
夏犹清慢慢翻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宴清殊,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可是妈”他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赶走他,就是在伤害我?”宴清殊愣住了“你爱我,所以你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夏犹清继续说“哪怕伤害别人,哪怕……伤害我。”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可是妈,爱一个人,不应该让他快乐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砂纸上刮过“我和蒋逢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那都是假的!”宴清殊激动起来。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是在骗你!”
“就算是假的,我也愿意,至少那些快乐是真的。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他给我的爱……”他顿了顿“是真的。”
宴清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簇明明已经快要熄灭却还在挣扎的光,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冰层。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压下去了,她不能软。她太清楚那条路通向哪里,她亲眼看着那个人走上去,然后万劫不复。她的儿子不能重蹈覆辙。
“阿粟——”
“妈。”夏犹清打断她。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有时候很恨你。”宴清殊的脸色变了“我恨你为什么要这么爱我”夏犹清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看着她“可是我又没法真的恨你”他说“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是真的爱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那条月亮项链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枕头下面“所以我就只能恨我自己。”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太没用”
宴清殊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那个动作是她小时候常做的,他发烧的时候,他做噩梦的时候,他受了委屈掉眼泪的时候。她会摸着他的头,轻声说“没事了,妈妈在”但这次,夏犹清躲开了,他的手挡开她的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决“妈,你出去吧。”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宴清殊的手悬在半空,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背影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躲进角落的小兽。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头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起来,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她转身,离开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夏犹清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宴清殊在门外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很久之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响。
一切都安静了。
夏犹清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暮色从窗帘缝隙渗入,将所有东西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他躺在那片灰色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很久之后,他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条项链。银色的月亮躺在掌心,冰凉光滑。月光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荧光,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月色
这是蒋逢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天晚上,蒋逢把项链戴在他脖子上,说“你是月亮派给我的宝贝,来造福我的。”
他还记得蒋逢说这话时的表情。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眼里有光,嘴角有笑。暗的那一半,轮廓深邃,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夏犹清把项链贴在胸口。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睡衣传来,贴在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慰藉。
想起那些夜晚,两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蒋逢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拂过他的发顶。他会在那份温暖里慢慢睡着,睡得安稳又踏实,夏犹清把项链攥紧。月亮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疼痛。那点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不至于彻底沉进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痕。他看着那条亮痕,看它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魏熄发来的消息“夏哥,你还好吗?”夏犹清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遥远星球传来的信号。
他打字“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蒋逢老家在哪。”
他想去找他,无论如何,他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更痛苦,哪怕找到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废墟。他要亲耳听蒋逢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肯给,哪怕真的是为了钱。哪怕真的是骗他。哪怕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他也要听蒋逢亲口说出来。
魏熄很快回复。那回复来得太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我问过了,没人知道。蒋逢从来没提过他老家在哪”
夏犹清盯着那行字。
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项链还握在手心,月亮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持续的、细微的疼痛,他想起蒋逢说过的话“阿粟,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还想起蒋逢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温柔,眼神里满是真诚。那双眼睛看着他时,里面有光,有他,有他们共同的未来。
也许宴清殊是对的。也许他真的太天真了。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永远。
夏犹清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沉下去,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水。水很冷,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任由自己往下坠,不挣扎,不呼喊,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明亮的方形。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油锅滋滋作响,锅铲碰触锅沿。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是蒋逢做的红烧肉,然后,蒋逢从厨房里探出头。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他看着夏犹清,嘴角扬起,露出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阿粟,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夏犹清跑过去。他从背后抱住蒋逢,把脸贴在他背上。那件T恤是棉质的,柔软温顺,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息。他把脸埋在那里,深深地吸气
“蒋逢,我好像做噩梦了”他说。
蒋逢转过身,他低头看着夏犹清,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夏犹清的头,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梦里都是假的,没事的”
可是下一秒,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夏犹清惊恐地伸出手,想抓住他。但手指穿过那团越来越淡的轮廓,什么也抓不住。蒋逢还在笑,还在看他,但那个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蒋逢!蒋逢!”夏犹清在梦里大喊。
没有人回应。
厨房空了。出租屋空了。整个世界都空了。
只剩下冰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上,照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夏犹清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没人
他慢慢躺回去,把项链重新贴在胸口,月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看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