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将徒儿扳回正道》湘帙

9、遇魂寻魄

　　这日玉痊之来看望，顾女亦来此，连着原本的两人，也算得上热闹。玉痊之坐在椅上，笑吟吟看着三人或沉默或整理，亦或侍弄花草。

　　讲到吴台风俗时，顾女提道：“鸳鸯纹、白头雁、并蒂莲、连理枝，我们这婚姻数不讲究，只是纹样图案要成双成对的才好。”

　　林净抚弄香草的指尖停住，眼眸低垂，状似在听顾女讲话，思绪却不知飘到何地，一昧凝目站在原地仿若听见不得了的事情，使得顾女手中动作也慢下来。

　　“林姑娘？”

　　女声唤回林净理智，她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清柔目光则凝视顾女，颇为认真问：“你未婚夫婿现在何处？”

　　顾女见她神色如此认真却问出这么个问题，担忧的情绪瞬间消散，坦然告知：“我也不知道，不过就在这附近。爹带我先前偷偷见过，我若是见了肯定能认出来的。”

　　林净若有所思，指尖突然传来丝丝痛意，是那只燕儿用喙啄了啄她。见她看来，它张开翅膀，似是在给她看恢复情况。林净轻轻摸了下它的脑袋，鸟儿又跑去找苍嵇相处。

　　玉痊之趁势将林净唤至院外，“明澈方才出神，是在想什么？”

　　林净答：“顾姑娘有言‘成双成对’令我想到先前的食魂蛛……赵家父女也猎过一只食人蛛，我在想他们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玉痊之略一思索，认为林净所言也不无道理。随着玉扇打开半遮住脸，他视线看向院中。

　　“那我们，不妨试试。”

　　小镇近来消失了一位无恶不作的混蛋，大家可谓是喜气洋洋，瞧着路边的猫狗都活泼不少。青天白日，人来人往，总算是少了前几日的污秽气，四人穿梭其间，倒也算融入。

　　玉痊之在最前方温声应答着某些居民的话语，林净与苍嵇跟在身后，她无意一瞥却看见顾女独自缀在最后，向苍嵇低声示意几句后放缓脚步，等着顾女跟上。

　　顾女见他们皆为修士，便自己随在最后，既怕跟丢了又怕被认识的人看出来，一时心乱如麻，忽然间鼻尖闻到清香，白衣入目，林净道：“顾姑娘，明澈不熟此地，还需劳烦你。”

　　顾女倏然间什么叫流言不可信，若林净冷心冷情，那世间人都是冷胃冷心冷肚肠了。

　　她出言才要说话，喉咙一哽，眼睛直勾勾瞧见不远处河岸边一人，示意林净去看。

　　“没错，是他。”顾忌着周围有人在场，顾女声音极低，但依旧传入她耳中。

　　那是个身量颇高的布衣青年，肤色神情皆正常无比，目视前方行走，实在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林净走到青年面前，就在要出言时被一人打断。

　　“林师姐！”远处少年高声呼唤，是师兄苍嵇与雪中居士师徒。

　　他们查探吴台众人无端端出现中毒之状已有些时日，可惜毫无头绪，今日纪云中情绪高涨，怕是能知道些眉目。不过片刻功夫，男子已迈步离开，眼看布衣男子就要离去，情急之下林净二话不言，挥剑往男子手臂刺去。剑身无声没进身体中，正跑来的纪岚被惊得目瞪口呆。

　　纪岚撕心裂肺：“林师姐！”

　　薛修士气急：“云中闭嘴。”

　　“肖郎！”女子声音盖过了其余二人，本跟在林净身后不远处的顾女飞奔过来，又惊又怕。

　　林净见状则是默默收了剑，证实了心中猜测。

　　方才还觉得林净是大好人，如今她的剑就刺中了未婚夫，顾女焦急道：“千不该万不该，你也不该拿剑刺他他都流血……哎，血、血呢？！”

　　她声音变了调，迷茫看着毫无所觉的男子。明明亲眼看见林净拿剑刺中了他，可现在他半分伤口血迹都看不见，更何况她莫名感到身边阴冷。随后她噤了声，默默起身绕到林净身后。

　　“林、林姑娘，有鬼啊。”

　　不算大的声音令在行走的肖郎停住，他抬起头环绕四周，突然间惊慌发问：“有鬼？鬼在哪儿！”

　　当他视线对上顾女时，顾女怯怯指向他：“你啊，中了剑你都无事，可不就是鬼吗？”

　　肖郎闻言低头看去，果然是任何伤口都没有，他尝试性的起身活动也不见一丝痛意。先是一喜，喜的是自己无事；后是一悲，悲的是自己遇上大事了。

　　“鬼？我是鬼！我是鬼！”肖郎伸手指着自己，转眼间变得苍白。

　　“他是鬼？！”纪岚正欲拔剑反被雪中居士制住，干脆快走几步仔细观察，左手执剑，右手时刻握在剑柄上。

　　顾女从林净身后探头，试探道：“可是，鬼不是不能在白天出现吗？而且我能碰到他啊。”

　　“那是一般情况，特殊情况还有很多，”纪岚有意卖弄，抢在众人前开口：

　　“他需得意识到自己是魂体，才能有阴阳之分，否则只是燃灵触物罢了。若意识不到，会不生不死逐渐痴呆，等到时间一长所有记忆便会消失，彻底湮灭，更有甚者亲朋好友都记不得你的存在。”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提起那几个未婚夫，众人皆是不甚知晓的模样，不知如今还有几个像肖郎这样的白日游魂在吴台。

　　林净仿佛听见了雪中居士又一声轻叹。

　　好似在说：“只求这是吴台最后一桩麻烦事。”

　　中毒之事依旧查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当地居民有猜测食人蛛并没有彻底死去，而是身受重伤，靠毒死人来继续兴风作浪。他们今日本想去镇民传闻的地方查看，正好遇上肖郎之事。而林净几人出来也是为查探食人蛛与食魂蛛的关系，如此一来，大家竟也算得上“殊途同归”。

　　玉痊之自告奋勇，薛修士便相伴一同去寻找其余被害的男子，林净苍嵇则由纪岚引路去寻找赵氏父女所除去的食人蛛。

　　在路上纪岚猜测道：“会不会那些男子是那朱姨弄死的？”

　　林净尚在思考，苍嵇率先道：“她食魂，何必放着游魂在镇中游荡。”

　　“说不定他来不及被吃朱姨就死了，”纪岚下意识反驳，旋即想起件事，将话引到林净身上，“对了林师姐，你怎么知道姓肖的是魂？看到你攻击他吓死我了都快。”

　　“他不理我。”林净如此回答。

　　纪岚总觉得话中别有深意，思索半晌还是摸不着门道，本就烦躁，苍嵇还偏偏站在他面前不动，气得纪岚想拔剑：“快让开，你挡路了。”

　　苍嵇脚尖一转，走至林净身旁。纪岚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就是不理人才不对。”

　　魂在熟悉情境会有各种反应，但不会理会除认识以外的人，肖郎生长在镇中，认识的人自然察觉不出太多异样。而不认识的人很少会主动搭话，即使有，他不回答也只是会被认为无礼或没听见罢了，更是没有异常。

　　纪云中脸上浮现大彻大悟的神色，倏忽又转成阴云密布，自己竟然悟性还比不上一个没修为的普通人。他恨恨走着，脚下力道也重了许多。

　　目的地是在山中一黑漆漆山洞，此山中“万径人踪灭”，来此三人怕是唯一的活人。若猜测不错，十有八九肖郎等人遗体便在食人蛛所在的山洞中。纪岚摩拳擦掌，誓要一雪前耻立个功劳，当即莽撞着跃进洞里，不过眨眼又冲出来。

　　“林师姐姐姐，里面进不去啊！”

　　林净闻言迈步径直其中，苍嵇毫不犹豫跟在她身后，而纪岚虽是害怕但也不肯落了下风，咬咬牙也跑进去追二人。

　　山洞漆黑无比，进去别说人影，就算你笑开了大牙哭干了眼泪，也不见一点儿光色，林净放轻脚步走着，旋即站在一处不动。纪岚此时才从小袋里掏出明珠照耀。就在离林净两拳距离外，山洞内部被泛黄蛛丝漫的严严实实，丝毫窥探不到内部，亦不知是否真假，蛛丝有几缕颤巍巍从中探出去，好似要攀到活人身上。

　　“小心。”苍嵇伸手攥住林净腕部，掌心热意被衣袖隔绝，似是怕林净未曾发觉，他手中力量起初加重了几分。

　　林净手腕被突然一握，下意识身体僵硬，发觉是苍嵇后放松几分，颔首表示自己清楚，少年沉默收手。纪岚久见蛛丝蔓延，竟是从袋中掏出另一个明珠试探着抛向那堆拦路网。本以为会被反弹回来，谁知那堆蛛丝却是迫不及待，将到嘴的明珠吞没。

　　寂静瞬间后，纪岚扭捏道：“我们不会要陷进去吧？”

　　“不必。”林净开口，忽而又道，“借剑一用。”

　　纪岚随不知她要流风有何用，但依旧给出佩剑。林净垂眼看着流风，品相无疑上乘，只是尚未有灵性，不过若时间久了，他日必定有灵。她心中有了底，挥剑斩断洞口的黄白蛛丝，霎时一股臭味从黑漆漆洞中扑面而来，熏得在场人皆眉头紧皱。

　　纪岚最先道：“什么味啊，难闻死了。”

　　他似乎想要抱怨更多，但见苍林二人都毫无所觉似的，自己也起了好胜心，硬抗着臭气熏天不吭声。半途实在受不了了，干脆从自己的小袋里挑挑拣拣半天，拿出小半个柚子，剥了皮闻嗅。

　　林净屏息，换气时闻见身侧后传来清香，扭头看去却见纪岚捧着个柚子皮闻得不亦乐乎，见她看来还举了举柚子皮，邀请她一起闻。林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苍嵇亦是和她一样。不多时，当她再次挥剑斩去蛛丝时，在场三人已是一人一块果实皮放在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