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戈蚺

4、邂逅 蝴蝶效应

　　只一瞬间，叶笙猝然睁眼！
　　目光所及，陌生的天花板。

　　我这是…在哪儿……？
　　噩梦宛若鬼魅，在乍醒时分将一切梦境藏匿，却蛰伏在暗处森然笑狞，伺机等候暗夜之主再度降临。
　　叶笙双眸失神，阳光从窗棂外钻了进来，暖金斑驳跳跃在她如水青丝之上。
　　被子贴在肌肤柔顺滑嫩，浅青色丝绸上绣了一簇茉莉，一高一低，皎白似明月。
　　静谧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茉莉香片气息，上好的红木案几上，一个象牙白瓷盏烟雾袅袅。
　　叶笙阖上双眼，复又睁开，只是眼波化作浅浅愁绪，如缕如丝。
　　她深知，渝州市的叶笙已随梦远去了。
　　那个她拼尽全力，也要回去的世界。

　　良久，叶笙才动了动，心脏遽然打来锥心刺痛！
　　“……！”叶笙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几乎一瞬间额角泛出涔涔冷汗，苍白瘦削的面庞上惟有那双深棕色眼眸，炯炯如炬。
　　她想起来了，是迎神仪式。
　　叶笙面沉如水翻开被褥，艰难起身坐在了床沿边，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着米白色的单衣，而迎神时穿的赤色姣服正叠放在床边的春凳上，显然是被有心之人精心打理过。
　　“……”
　　叶笙穿上姣服环顾四周，这是一间装潢精美的闺阁，屏床案几一应俱全，家具选用上等的红木，窗棂镂刻巧夺天工，透过桃花纸依稀能瞧见远方连绵不绝的玉山。
　　叶笙垂眸，却见香炉游丝婉转袅娜，实木地板锃光瓦亮，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出屋主人财力之雄厚。
　　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叶笙蹙起眉，竭力回想迎神时发生的事。
　　但那段记忆，仿佛被一堵冰冷之墙无情阻隔，教人每每想及，一股无以名状的恶寒便陡然打上脊柱。
　　算了，不想了。

　　叶笙强忍胸口剧，痛穿上床沿的青色绣花鞋站了起来，旋即才看见案几上那盏清香四溢的茶。
　　叶笙忽然只觉自己口干舌焦，鬼使神差走过去端起茶盏想也没想就往喉咙里灌。
　　暖暖的热流从喉间一路温到五脏六腑，茉莉香片气息留香唇齿。
　　叶笙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紧锁着的眉忽地解开，连带着眼神都清明了几许。
　　她放下茶盏悄无声息推开了红木门扉，紧接着一阵清香扑鼻而来，霎时眼前豁然开朗！
　　旦见翠叶鸣廊，清风拨动卷帘摇曳如龙；茂林修竹，远方山峦起伏朦胧似雾。碧空如洗，云涛滚滚漫天际连瑶台；沧溟若鉴，浪影粼粼接蓬莱映玉宇。
　　按理来说这个房屋建在山巅之上，但叶笙全然感受不到丝毫寒冷，反而心中只觉有种前所未有的开怀。
　　她此时此刻伫立于绝顶，过往种种一切消极情绪刹那间烟消云散，仿佛心河之水无波无澜，就在这样永恒般的长久宁静下，叶笙在心中默然低语：
　　不论如何，既然来到这的客观事实已成过去，无法改变。那么，为何不当成一次对自己的试炼，度过万千重难关，破开迷局，最终回到渝州市与黎墨团聚？
　　恰在此时，春鸟啼晨，红日缓缓上升，透过桃花疏影罅隙映在叶笙眉宇间，画出那双剪水秋波，她静静独立在门扉前衣袂宛若夏花之绚烂，她抬手贴在心田，刹那落英缤纷，梁燕双飞!
　　与此同时，耳畔倏地听见一阵琴音，自修竹深处迤逦而来！那琴音深沉如诉，恍若遥远旷野上一场不为人知晓的挽歌。
　　这琴音……
　　不知为何，叶笙垂眸，竟是黯然神伤。
　　仿若被一双大手拨动了自身的心弦，颤动着荡漾出酸涩的余音。
　　就连叶笙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已经提着曳地的姣服追随那琴音，悄无声息行至幽篁深处。

　　轻轻拨开停僮葱翠的竹叶，在斑驳腾跃的刹那，眼前豁然出现一处六角凉亭，与此同时，一抹独坐于凉亭间凝神抚琴的身影惊鸿掠入眼底！
　　叶笙的呼吸，瞬间凝滞！
　　旦见亭中之人一袭玄衣，上面用金丝沿衣衿缀满了云纹修竹，翩翩衣袖下十指骨节分明，落在弦上似轻还重，分明是极温柔的姿态，琴音却铮然如雨穿林打叶，带着一种清寂的萧萧之意。偶有风过，竹叶簌簌，一片青影悄然飘落，不偏不倚，栖在他平直的肩上。他却恍若未觉，依旧凝神弦上，唯有衣上金纹随动作微微流转，如云无声漫过天边。
　　叶笙注视着这一幕，失了神。
　　为什么明明如此熟悉，但好似才初次邂逅呢……？

　　叶笙垂眸，心内苦海霍然翻涌，层层叠叠蔓上舌尖，丝丝缕缕化为愁绪烙在眉头。但她偏偏又似着了魔，凝伫在竹林后偷觑，仿若再看看他的那双眸子，就能强行按捺下心头万千情绪。
　　叶笙轻轻踮起脚尖，好将那人看得更清——
　　透过竹叶的罅隙，她窥见那人硬朗的轮廓，垂首抚琴时，那双玄绿眼眸波澜无惊，仿佛知晓天机，看破人间万事。他眉宇轩昂自若，眉梢却好似一双剑，划破天际，直冲牛斗！山根若悬胆，仔细瞧还能端详出上面的驼峰，再往下就是紧抿成线的薄唇，俨然一副不怒自威，令人见之心惊胆战！
　　“不、不一样……”叶笙怔怔呢喃，旋即像是佐证了心中猜测般沉声道：“这不是黎墨，他……是九黎司命。”
　　在确认下心中所想后，叶笙即刻敏锐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的九黎司命和她产生交集，会发生什么？
　　几乎瞬间，一只通体玄色的蝴蝶扑朔翅膀落在小巫眼前的竹叶上，旋即伸展双翅，凝滞不飞。
　　这幅《蝶恋竹》聪颖可人，但映在叶笙眼底，却分明像是见了鬼！
　　一滴冷汗陡然从额角蜿蜒没入衣袂深处，叶笙眸若坚冰，但那玄蝶像是蓦然发觉这里伫立了一抹倩影，紧接着颤动双翅自叶尖蓦地腾飞！
　　叶笙眼睁睁看着玄蝶翩跹连连，围绕着她上下飞舞，就好像是在寻觅一个栖身之处。叶笙等了一会儿，见眼前小生灵一直不离开，她微微叹了口气，旋即轻捻指尖——
　　那玄蝶也有灵性，见叶笙伸出了指尖便扑朔着翅膀轻轻柔柔立在了她的修长指背之上，紧接着舒展双翅，竟是不走了。
　　叶笙这才发觉，这玄蝶的突尾是宛若孔雀翎毛般的翠绿色，伴随它轻微颤动，显现出一种梦幻斑斓。
　　如此神秘，也如此瑰丽。

　　叶笙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动也不敢动，生怕将这只小生灵吓走。
　　就这样一人一蝶在幽篁中相处了半响，甚至快要成为好朋友之时，一只画眉从枝干上猛然俯冲而来！
　　它显然潜藏许久，一双豆大小眼杀机深重，登时撑开那三尺长喙就要咬那玄蝶！
　　但方才短暂的相处，叶笙显然与这小生灵建立了几分友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蝶入鸟口却视而不见！
　　旦见叶笙抬手将玄蝶护佑，旋即只堪堪闪身一避，那画眉直愣愣擦肩而过，跟个小火箭似的半天调转不过身来！
　　而叶笙姣服荡漾，红袖清香，眼眸唇齿含笑，俨然一幅《竹林倩影》。
　　而那画眉也自知再无偷袭机会，怏怏振翅，霎眼没入茂林修竹。
　　叶笙丹唇轻启，心中暗想，你还想跟我斗，你也不去问问，在渝州市369局谁人不知我叶笙？
　　小小画眉，班门弄斧！
　　叶笙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旋即她这才垂首屏息，将护在右手的左手缓缓放下。谁料，右手指背上空无一物，只剩余留下的粉末，光彩闪烁仿若星辰。
　　玄蝶，不见了。
　　叶笙心中有些失落，她的视线掠过眼前茂盛竹林，将每一片翠叶看了又看，但是依旧没有玄蝶的踪迹。
　　叶笙黯然垂眸，她无意识伸手抚上身旁的修竹，后者坚硬的触感传递在她指尖。
　　又是一次，别离么……？
　　叶笙眼眶微红，她现在不得不怀疑这一切，也许都是人们常说的“命运”。
　　她刚来这个世界时，是从莱儿姐姐的床榻间惊醒的，她现在都能记起莱儿姐姐失神的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紧接着就是她柔软温暖的臂弯将自己抱得那样紧……
　　九黎部落的人们对她如此友善，莱儿姐姐待她如亲姐妹，秀英姨姨一直照顾她，大祝爷爷那复杂深邃的目光她捉摸不透，但每当有族人质疑她时，往往是他挺身而出庇佑她，替她与大巫们斡旋。
　　原本做好准备，满心欢喜等到迎神那日，心想着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但请神仪式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噩梦，如影随形。
　　莱儿姐姐，秀英姨姨，九黎族可爱的人们……你们，可安好？
　　大祝爷爷，您究竟，为何如此……？
　　……黎墨，你还在家里等我吗？

　　热泪将世界化为光怪陆离，这是叶笙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红了眼眶。
　　但下一秒，她竭力仰起头，透过郁郁葱葱，凝望那无尽苍穹。
　　天地浩瀚，衬得她的身影如此渺小，脊背却挺得笔直，犹如这漫山修竹，宁折不弯。
　　叶笙重重阖眼，再度睁眼时，呼出一口滚烫而决然的热气。
　　她转身欲离，却猝不及防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清冷的覆雪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
　　叶笙愕然抬首。
　　逆光之中，那人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刻。再向上，便对上了一双熟稔无比的玄绿双眸。如深潭映星，亘古不移地凝视着她，仿佛一尊跨越时光而来的神祇，终于等到了他要注视的人
　　玄蝶悄然翩跹而回，轻轻栖落于他肩头，翅翼微敛，如同一只静默的精灵。
　　微风将他们衣袂发丝抚得摇曳，万千竹叶在他们之间无声垂落，彩云似流沙自天际漫过。
　　他们身影一高一低，在此时此刻深深注视彼此。
　　没有言语，无需言语。
　　在这恍若穿透灵魂的对视中，前世千万次邂逅的记忆呼啸而过，化为此刻心脏一声重如宿命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