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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法阵 就好像,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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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人们发出声音的一瞬,又一道惊雷于玄天中爆裂!殿内众人鱼贯而出,可怜门槛发出难吱嘎声。
巫女们端着烛台穿行而过,火光在昏暗中摇曳婆娑,堪堪映亮周遭一点,如若不是场合太不对,此景此景,甚至仿若寻常人家的洞房花烛夜。
“快快快来瞧,那玄云后若隐若现的莫非是九天阊阖?!”
“你看看你,肯定是这几日忙糊涂了,这分明是瑶爷爷故事里司命大人所乘坐的龙车!”
“而且,这分明是来迎接咱们小巫的!”
……
仕女们扒着门框望着黑天窃窃私语,嬉笑打闹声银铃般清脆。
而她们口中的小巫,此刻正在供奉神像的祭坛上来回巡睃。
不对啊,刚刚明明看着小晴端来放在这儿的。
随着叶笙略带疑惑的视线望去,神像下方的祭坛上堆满了山珍海味,一些珍馐肴馔甚至每日一换,此时此刻香味扑鼻。
按理来说叶笙在灶房里草草做的“甜水”连上祭坛的资格都没有,为此她还特意将碗放置在夸张的“百鸟朝凤”后面,生怕大祝见到抓着她一阵唠叨。
可眼下,“百鸟朝凤”依旧栩栩如生色泽诱人,自己相比之下自己寒酸的甜水反而不翼而飞。
至于为何不翼而飞,答案显而易见。
好好好,黎墨你这个闷葫芦,表面波澜不惊心里那是爱得死去活来。
叶笙不由噗嗤一笑,瞧着那没有九黎司命的《九黎司命像》都顺眼了几分,旋即全然不顾殿内紧张至极的气氛,哼着异世小调朝殿门信步而去:
“今天是这个好日子……”
神殿外,以大祝为首,其余尊者大巫分散四周,沿着醮场堪堪围成一个圆。
大祝衣袂飞扬,藜仗上铜钱碰撞,清脆铿锵响彻于凛风之上。
天黑得吓人,浓墨似的玄云滚滚而来,淹没了所有人的双眼。
大祝抬头虔诚凝望着天空,旋即猛然抬起数公斤重的藜仗往地上重重一击——
嘭!
在藜仗落地的刹那,一股能量赫然从藜仗中迸发,旋即能量涌动,沿着醮场蜿蜒而去!
大巫们相互传递眼色,紧接着都将法杖深深嵌入地下,为偌大醮场注入浑厚能量。
一时间,整片大地宛若白昼,墨绿色光芒熠熠生辉,而那些能量仿若有生命般,逐渐流淌从而汇聚成一个复杂的上古符咒。
大祝环顾四周,九黎族人们欢呼雀跃,提溜着灯互相抱着搀扶着见证眼前空前的历史性时刻。
其中,不乏方才还一直在劝谏他的那名巫女。
但此时,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万分欣喜。
叶笙蹦蹦跳跳提着灯在她身旁站定,赤色姣服如夏花盛放,她笑着将头靠在巫女的肩上,后者慈爱的拍了拍她脸颊。
大祝神色一凝,深邃的眸子淌露出哀伤,周围大巫们见此心知肚明,也都默然不语。
如同是应到一众视线般,叶笙蓦地抬头望去,却见瑶爷爷佝偻背影于风中凌乱。
是错觉吗?
刚刚明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叶笙秀眉微蹙,笑靥微僵。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身旁的秀英姨姨握了握她的手,转而将她拦在了怀里,“怕不是冻着了?”
从怀里传递而来的热意蒸腾而上,叶笙鼻子猛地一酸。
秀英姨姨是从她两个月前来到这个世界时就一直照顾着她的巫女,待她真如亲生女儿一般。
叶笙强忍着泪水,朗声道:“哪有冻着了,只是方才洗了个手……”
黎秀英笑了笑,只是把叶笙抱得更紧了,仿佛抱着一个随时都可能失去的珍宝。
她们一时无言,迎神法阵散发出的绿光游动在黎秀英面庞上,将她眼眸映得幽深。
“小巫,你害怕么?”兀地,黎秀英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依偎在她怀里的叶笙似是也在想些什么,闻言,她猛地站直了身子,牵着黎秀英的手,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秀英姨姨何出此言,迎神之事造福九黎百姓,既然我是被苍天选中之人,那又何惧之有?”
叶笙倒是没有说场面话,只因这个世界的九黎司命与2025年渝州空市的黎墨从外形上看,简直一模一样。
就恍若天然有种亲切感,冥冥中,小巫总觉得这个世界的黎墨也不会加害于她。
黎秀英深深注视着叶笙,她把她凝视得那样紧,就像是生怕叶笙从她眼前消失一般。
叶笙能感觉自己手腕被黎秀英紧握得生疼,但她深棕色的眼眸仍旧坚定,在黝黑的辽阔旷野上恍若明灯。
一刹那,眼下这个略显青涩的面庞与铭刻在记忆中的那人逐渐重合,耳畔忽然响起一句:
“小秀英,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
或许是被这双亮得骇人的眸子灼伤到了,黎秀英慌忙转开视线,与此同时手腕上的力量蓦地一松,叶笙下意识垂眸——
纤细手腕上五指痕迹根根分明。
“……”
黎秀英踉跄着后退半步,但很快她便稳住身形,朝叶笙露出和以往一样慈爱的微笑。
叶笙不动神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黎秀英一瞬的失神被她清晰捕捉。
叶笙是何其聪明,她对黎秀英的有所隐瞒心知肚明,但此刻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
有时,装糊涂也是一种大智若愚。
旦见叶笙故作娇嗔:“秀英姨姨,知道您心疼我,那我就留在这儿陪您可好?”
闻言,黎秀英眉头一皱声色俱厉:“小巫,别的事情都可以依你,但这件事不可。你现在可是九黎族……”
眼见黎秀英要开始着重强调,叶笙连忙攀着她的手臂左右摇晃,笑着说:“哎呀哎呀秀英姨姨,我当然知道这些啦,这不是瞧您担心我嘛,我说笑逗您开心呢。”
“你这孩子……”李秀英被她这幅天真无邪孩子气的模样给哄骗到了,只是无奈捏了捏叶笙的脸颊,“跟随司命大人时记得履行自身的职责,莫要辜负全族人对你的期许。”
“知道啦。”
正在她们交谈之时,迎神法阵之中的能量悄然充盈,墨绿色光芒于玄天鳞鳞摆尾宛若极光荡漾。
大巫们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用衣袂堪堪揩拭掉额角涔出的汗。
站在醮场中央的大祝眼见时辰差不多了,旋即大手一挥——
四周登时发出深邃箫声,连绵不绝从无涯大地盘旋而上,人们随之抬头,只见滚滚乌云中兀地金光翻腾,似是与乌云争斗又如同纠缠。
有些活泼的已然开始振臂高呼,笑与欢呼齐齐回荡远方。
也就在此时,天色遽然变幻,无数道金光从团团玄云中迸射开来,仿佛要将玄云撕得粉碎!
这简直太快了,还未等人们有任何反应,只听玄云深处蓦地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嗥叫!
吼——
在所有人惊恐万分的瞳孔中,一条七爪玄龙赫然从云间蜿蜒腾飞!
它浑身上下被金光笼罩,凤目威严无上睥睨人间,旋即周身扭转只一刹便神龙摆尾遁入云海!
下一秒万丈金光直破云霄,滚滚玄云轰然散开,从中蓦然飞出万千慈乌振翅翱翔,飞跃天门堪堪遮蔽金乌,霎时天色诡谲,人间黯然无光!
与此同时玄龙仰天长啸,霎时九天震颤,山中野兽哀嚎赫然四起,惊起山精野怪四散飞逃。
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九黎族人们捂着耳朵半跪在地,而正当人们被折磨得快要失聪时,一道幽暗绿光划破寂夜飞将而来,登时如巨伞撑开将族人笼罩于屏障之下。
叶笙将放下一个刚哄好的小女孩蹙眉回望,瑶爷爷与大巫们面色凝重,法器源源不断为大醮输送力量,以维持头上屏障运转。
但她明白,这个能容纳数万人的屏障坚持不了多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笙竭力按捺下心中的不安,长腿一迈就准备去帮,却未曾想被拦了下来。
叶笙猛然回身,只见后者脸色也不好,那双慈爱的眸子将她注视得那样紧,继而摇了摇头。
“秀英姨姨这又是何故?”叶笙眉眼间此刻也流露出几分焦急,“我瞧这天有异象恐有灾祸降临,瑶爷爷与大巫们在前顶着,我这个小辈岂能不去帮扶?”
叶笙这话说得合乎情理,但黎秀英握着她的手臂丝毫没松,只见她沉默一瞬,语重心长道:“小巫,你还不明白么?”
“明白?明白什么?”叶笙满脸疑惑,她现在心里只想着要去帮助瑶爷爷他们,继而下意识就想挣脱黎秀英铁钳似的手,“您可别拿我打趣了……”
见眼前少女完全没有领悟自己言下之意,黎秀英又深深叹了口气:
“难道你真的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么?
叶笙。”
!!!
叶笙全身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无法动弹,紧接着她猝然回眸,黎秀英看着她嘴唇微动,而就在此时周天龙啸轰然四起!
“……”
叶笙微微睁大了双眼。
轰——!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玄龙肃穆垂头,旋即一辆华美龙车从云雾间蓦然显现,那车金光熠熠雕工非凡只应天上有!
“是、是龙车!”“太好了是九黎司命!!”“这就是传说中的玄龙拉车吗……”
屏障下的族人们也顾不得震耳欲聋的龙吟,他们全都被神明莅临的巨大欣喜所裹挟,有些上了年纪的甚至双目噙泪跪地长拜。
在众人期待万分的目光中,龙车从周天驶下,紧随其后的是倾盆骤雨洒满人间。
——这所有的一切,都与几千年前的那次降神别无二致。
大祝紧握着黎仗的手止不住颤抖,他低下头,鲜血瞬间滴落将大地浸染成深红。
“大祝您……!”身旁大巫箭步上前就要来搀,大祝摆手失声呵斥:“不必管我快将你们那边的法阵维持好!”
“是……”
大祝额角冷汗直流,他维持这个法阵消耗了大量法力,现如今已然走向强弩之末。
他望着脚下耗尽自己心力所设下的法阵,又艰难转身看了看九黎族人们,每个人脸上都闪动着希望,幼童们在母亲怀中张着可爱的大眼睛四处张望,身后是万千灯火与连绵不绝的群山。
大祝紧紧闭上了双眼,再度睁眼时他苍老双眸刻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唰——!
匕首猝然划破手腕,一道鲜血猛地挥洒在大醮上,原本玄绿色的法阵骤然变幻,竟从中蒸腾起烈焰般的赤红!
恰在此时叶笙短暂愣怔后刚想开口,只觉胸口处一阵锥心刺痛,就如同有万千石拳狠狠捶打她的心脏!
一瞬间叶笙面庞血色极速流逝,噗嗤一声竟口吐鲜血!
“小巫!”黎秀英失声惊呼,但她的声音已然遥远起来,一股彻骨寒冷遽然流向四肢百骸!
叶笙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她踉跄半步跌倒在地旋即无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继而紧紧攥着自己那仿佛下一秒就快要爆炸的心脏!
疼、好疼……
黎秀英疾步上前想要扶,却被大巫沉声拦下,他们迸发出的激烈争吵声远在天边。
小巫眼前世界逐渐模糊,周身如坠冰窟,自己心脏如同是被人捏在手里随意蹂躏。恍惚中她听见远处人声鼎沸,昔日的好友巫女掩面痛哭,男觋围在瑶爷爷周围疾言遽色说着什么。
但她已经快听不见了,这是比枪林子弹来得更剧烈的疼痛,仿佛是想将她的心脏活活剖开一样。
好疼……
…为、为什么……
剧痛无比间,叶笙只听一道熟稔声音从脑海深处回荡开来,一遍又一遍呼唤着这个名字,祈求他能暂且帮自己抵御这锥心刺痛:
黎、黎墨……
只是这一次,念及那人名字时所蔓延而上的戚哀糅杂着不甘化为无数利刃刷然穿心而过。
叶笙蜷缩在地,乌泱泱的人群围绕着她,但黑暗却将他们神情扭曲得狰狞。
她挣扎着望向远方昏沉的天空,从龙车周身散发而出的金光恍若黎明将至。
…黎、黎墨,救救我……
恍惚间,黎墨紧锁着剑眉,无比担忧的俊朗侧颜在她眼底浮动了。
叶笙眼眸亮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飓风暴雨陡然袭来——
嘭!
叶笙心跳骤然一停,眼皮瞬间如坠千斤!在疲倦不堪的双眼缓缓合上的刹那,一滴热泪,悄无声息蜿蜒滑入茉莉残片深处。
……黎墨,我好像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最后一个字于心间猝然坠地,意识毫不留情被拽入混沌深渊。
所有的争吵呼喊扭曲变形化为喧嚣盘旋而去,无边荒芜的大地上荀草被风抚得飘摇,更远处是淡薄天光皴擦开寂夜,从厚重玄云层间倾泻出第一道曙光。
“她、她死了?!”“真的假的!”“哎,可惜啊……”
良久,人们的声音才逐渐荡漾开来。
绝大多数不知真相的九黎族人早已被阻绝在外,大摇摇晃晃瘫倒在地剧烈喘息着,身后的法阵也在他倒下的瞬间失去了法力。
大巫们七手八脚将他从地上扶起,却赫然发现大祝形如枯骨,稍稍一动便发出骨节错位的吱嘎声。
“大祝,您……!”大巫被吓得连动也不敢动,生怕稍稍用力就将他捏碎了,瞳孔深处满是颤栗。
大祝口唇苍白在风中止不住翕动着,双眼浑浊不堪,大巫俯身将耳廓贴近,谁料一个滚烫又尖利的东西猛然贯穿而来!
啊——!
大巫捂着耳朵惊恐退后,没了他的支撑,大祝哎哟一声摔在了地上,旋即盘腿坐起身来拍手叫好:“嘿…嘿嘿……退得好,退得一个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
那个倒霉的大巫深觉耳廓一阵刺痛,将手放下摊开一看,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大巫脸上登时红一阵青一阵,跟开了大染坊似的,身旁其余大巫见状连忙好言相劝,看着坐在地上口角流延一副痴傻模样的大祝,被咬破耳廓的大巫神色松动了几分,也就自认倒霉了。
但在他拂袖而去时,只听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阵怪笑:
“嘿、嘿嘿……都别跑都别跑,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
闻言大巫心下骤然一惊,显现在外就是脚步稍顿,但随之而来的诡异之声则让他完全止住了脚步。
滴、滴滴滴——
这声音……
大巫眼见自己面前的男觋双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瞪大,眼眶血丝密布,瞳孔中满是惶恐不安,这个向来威猛健硕的男觋此时此刻抖如筛糠,甚至牙关都在打战:
“不、不要……”
大巫见状眼神一凌暗道这人是不是被鬼迷心窍了,旋即抬手就是一巴掌,那男觋被打得一个重心不稳直愣愣摔了个狗吃屎,紧接着东倒西歪爬起来哭爹喊娘竟是跑了。
这一出倒是给大巫看傻眼了,他呆愣了半晌,方才想起是身后有东西在捣鬼。
而正当他转身之时,耳旁又听滴、滴、滴这三声怪响,映入眼帘的便是他此生最为可怖的场景。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草地上叶笙血肉模糊的心脏处那诡异的亮光骤然一停,旋即便是一束触目惊心的白在刹那间轰然贯穿天穹!
嘭——!
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刺眼灼热的白无限向外扩散,无情撵上了四散奔逃的人们,将他们脸上的惊恐万分吞噬殆尽,下一秒身躯灰飞烟灭。
所有的大地,山川,河流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恍若新生的白。
就连时间,都无法在此间流淌。
在过了不知多久,但也许是一须臾,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伟岸男人自朦胧中而来。
他身型端正,气度非凡,巍峨兮如巫山之华美。行走时,腰间玉佩铿锵,叮当悦耳,面部轮廓硬朗,剑眉冲天,至下便是一双有如古井般无波无澜的玄绿双眸。
但此时,他薄唇紧抿,眉眼间似有乌云笼罩,紧接着待看清眼前那人时,男人那双纵然泰山崩于前都无法撼动的眸子,在此时竟倾泻出几分失神哀伤。
“……”
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女孩身旁的,这几万年的时光太漫长了,就连他自己也都忘记了许多。
男人低头深深注视着蜷缩在地的女孩,她还穿着娱神时的华服,赤色将她肌肤衬得恍若冰雪皎白,如水的青丝披散在地上,恍若一个甜美的梦。
男人缓缓跪了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女孩紧锁着的秀眉,却骇然意识到自己的指尖正止不住得颤抖。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万般情绪强压了下去,才俯身把身受重伤的女孩拦腰抱了起来。
当他嗅到女孩发丝间氤氲而出的茉莉气息时,一切都仿若万千年前那个初春的午后。
男人有些失神,而下一秒怀中的女孩像是稍微舒展了一些般,无意识搂抱着他的脖颈,用柔嫩的脸颊蹭着他的胸膛:
“唔…黎墨……”
小巫晕晕乎乎的,但是她嗅到了独属于黎墨的气息,不自觉将自己贴得更近了。恍惚间,黎墨好像在她耳边说些什么,但她无法听清,只记得一个微凉的东西覆在她的额间,软软的,很温柔。
就好像,那是黎墨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