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日记》刘三念

1、创作手札 变与不变

　　1.
　　昨日夜深，突然想写一个有关变与不变的故事。
　　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
　　有关初心，有关追逐，有关迷途已远。

　　一个人在人生的路口做出选择，他要去追逐自己的初心，实现自己的抱负，于是走上了这条路。

　　可是走到尽头，回顾来路早已苍苍横翠微，他再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了。
　　寻不到自己的初心，甚至忘了自己因何而选择走这条路。

　　一切都恰到好处。
　　唯一的缺憾是他为了初心而前进，迫于世道的限制，为实现这初衷抱负只得不择手段。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满座衣冠胜雪。

　　他早已迷失了自己，忘了自己的初心。

　　从未有人来告诉他，他从选择这条路，去践行自己初心的那一刻，一切便都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把这则有关变与不变的故事填充上血肉。
　　想写发生在古代，那是一个被时代所迫，被逼无奈，放下圣人书，妄图济世，于是只能拿起屠刀，手染鲜血，走到位高权重处，早已忘了因何而来，以杀止杀的故事。

　　想写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人设。
　　极恶之人没有恶到底，善良之人没有善到终。

　　这个时代磋磨人心人性。

　　他要起，便行恶，凡事决心不够坚定，做事不能从始而终，注定落不得好下场。

　　世道压迫下，他有两个选择。

　　——守着初心永远不变，空有一颗救国救民之心，却能力微薄，于苍生苦难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
　　他留得自己的清高傲骨，留得自己的万世美名，却未能实现济世的理想，与他而言，不过终生庸碌无为。

　　但这是一个悖论，拥有济世之心的他又怎会冷眼旁观这世事疾苦，所以他的命运从故事的最初便已注定好。

　　这一切都是早已明码标价过的，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每一次选择，到最后都是要还的。

　　这是他的性格导致的悲剧。

　　他面前看似有两条路可走，上天却从来留给他的只有一条选择。
　　无论让他做出多少次选择，千次、万次，每一次他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走那条错路，无执无悔。

　　另一个选择于他而言不过空置。

　　他从来拥有的只有一个选项，命运的齿轮重辄而过，他被逼无奈，迫不得已，只能走上这条路。
　　他要奔跑着走，不能走得太慢。
　　走这条路花太多时间的话，他怕自己会被光阴磨了志向，消了初心，乱了目标，于是他只能奔跑。
　　趁着落日的余晖还未彻底消逝之时。

　　却越走越快，越跑越远。
　　到路的尽头之时，他心跳陡然慢了半拍，茫然摸上脸颊，泪水尽沾襟，
　　回顾来时路，苍苍横翠微。
　　他回不去了，跑得太快，见了太多，于是乎也忘了自己因何而来，因何而去。

　　不必指责他变了初心，易了志向，与黑暗同流合污。

　　这一局是他错估人心，输也心甘情愿。
　　变了初心是他意志不坚，不怪别人。
　　如果在生命的尽头，做出重来一次的选择，他还是会选择走那条路的。

　　哪怕结局早已注定，他还是会走向这条路，千次、万次，无执、无怨亦无悔。
　　他想，总会有那么几次，万分之一的概率，自己没有易了初心，走到了头。

　　方及位高权重时，遂许曾经凌云志。

　　他没有那么善，也没有那么恶，从选择走那条路开始，便要抛弃那所谓的道德感。
　　在这世道，道德感和他那一身清高傲骨一文不值，为达目的只能不择手段。
　　他的意志力又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坚定。

　　于是乎，在那么长的大道上，在落日余晖倾洒下的恍惚光线中，他辨不清方向。
　　他终于迷失了。

　　我经世事磋磨久，岂能事事如人意。

　　他为了自己心中的善选择去从恶，却终究与恶同流合污。

　　与朋友讲述这个故事的灵感，说：他生逢乱世，风雨飘摇，世道污浊。

　　他身如草芥，命如浮萍，能力低微空怀一颗济世之心。
　　他见不得人间疾苦，世道黑暗，他看不惯奸臣当道，朝□□败。
　　他想要改变，不再有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悲哀。
　　他想要一个清平盛世，但是面对现状，他无能为力，无权无势，却妄图改变世道，谈何容易。

　　所以为了践行自己的志向与初衷，他就必须位高权重。
　　在这世道，他这种清正之人是爬不上去的，为达目的，只能不择手段。
　　他抛了自己一身清高傲骨，背了自己温俭谦恭圣人之言。
　　背弃了所有的道德感，学着那些小人所做之事，手染鲜血，成了世人唾骂的佞臣，注定遗臭万年之人。

　　他做了很多坏事，诸错加身，终于位极人臣。
　　从前目标唾手可得，位高权重。

　　只是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早已迷失了自己的初心，权欲熏心。
　　多年来所做恶事，早已将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朋友说一般这故事还会有反转，比如说大奸臣到最后突然想到自己的初心，迷途知返，最后成为名传千古的一代忠臣。

　　我微笑，轻声说：这个故事是没有反转的。

　　迷途知返，这句话看似轻巧，却是极少数人才拥有的权利。

　　他从没有迷途知返的权利，一条路走到头，直到最后面目全非。

　　他最后的结局是千刀万剐，不得善终。
　　死时，天下大庆。

　　死前他突然看到了年少时自己的幻影，如镜花水月，赤诚热忱，未忘初心。

　　方及位高权重时，遂许曾经凌云志。

　　这毕竟是童话式美好的结局。

　　我要写的是：“我经世事磋磨久，岂能事事如人意”的现实。

　　他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没能救苍生黎民于苦难之中，没能成为一代名臣，反而落得遗臭万年的骂名。

　　所期清平盛世未到，他却将这乱世推向更乱的局面，使苍生徒增苦难。

　　很难说，这条路是不是错的。

　　从他做出那个选择，走上这条路，做下无数错事起，他每一刻都在告诉自己，他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行所求大义。

　　他必须得走下去，到头来，未成仁，却成恶。

　　他忘了年少时所学的圣人之道。
　　忘记了那句：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他的心是对的，可是他做了错事。

　　他疯狂欺骗自己的心，告诉自己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他不能回头。
　　走着走着，他却忘了自己因何而前行。

　　为求心中大义，他逼自己为恶，却终究成恶。

　　杀身以成仁，舍生而取义。
　　可他最后落得一个不仁不义的恶名。

　　在这么多年的漫长黑暗里，他终究被黑暗所吞噬。

　　死前，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如何虚伪，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究竟何以至此呢？
　　他又是何时开始改变的，这一切，是是非非，对对错错，全都说不清楚。

　　他回不了头了，只能继续走下去，却与初心背离，渐行渐远。

　　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一桩桩，一件件，百恶加身，沉沦迷失。

　　他是在这条路途中变的。
　　或者说，从他做下第一件恶事，手上第一次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时，他就已经背离了初心。
　　拿起屠刀，手染鲜血，最终成了一个薄情寡义的刽子手。

　　从他选择踏上这条路，在道德的撕裂感中左右为难，第一次升起要为恶的想法时，他便错了。

　　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却在死前这一刻勘破执障，再也无法自欺下去。

　　可明知这是一条错路，他还是一意孤行走了下去。
　　哪怕再来一次，他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他只是心存妄念，万一自己在哪一次就守住了初心，没有迷失其中呢？

　　这是一个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

　　忠直之士为践行心中大义，不得不为恶。
　　这是世道的错，非他之过。

　　这世道将一个拥有清正傲骨的人逼成这般模样，却而反过来指责他奴颜媚骨，自甘卑贱。

　　这世界从没有留给他第二个选择，他明知这是一条绝路，却不得不一条路走到黑。

　　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要舍弃一些东西，明码标价，从来都是等价交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其中筹码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只是他算错了一切，到头来，满盘皆输。

　　他生性如此，于是命该如此，早有注定。

　　在这世道下，他的性格导致了自己注定不得善终的结局。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2.
　　少年身负重任，前去屠龙，他知自己此行凶险，可能会牺牲一些东西。
　　但是他没想到，这其中牺牲掉的，还有他屠龙的初心。
　　屠龙者，终成恶龙。

　　3.
　　他走的从来都不是庄康大道，
　　路幽眛而险碍，这条路长得看不到尽头，他却回不了头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4.
　　他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明白，他会失掉一些东西。

　　于是他抛了一身清白傲骨，舍了一文不值的君子节气。
　　他失了自己的道德感，因为他知道，此行路上，为达目的只能不择手段，道德感这东西可有可无，在成事一途上只会阻碍他的前进。
　　他卑躬屈膝，趋炎附势。

　　亲友与他背离，世人憎恶唾骂他。

　　他在这条路上失去了太多东西。

　　挚友决裂，厌他易变不守初心，与世同流合污。
　　爹娘对他失望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成了这副模样。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他牺牲了这么多，每当想起就告诉自己不能回头。
　　他不敢去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他害怕在价值的衡量面前自己会崩溃。
　　他不知道自己所做对不对。

　　所行并非正道，所持却是正心。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失掉自己的初心，会忘记自己因何而前进。

　　早已看不清来时路，背离初心，渐行渐远，他终于被利欲熏心，在泼天的荣华富贵中彻底迷失自己。

　　有时会忽觉寂寞，果真是高处不胜寒。

　　——2024.11.1 周五 晴

作者有话说

　　存个高中时候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