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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审视的目光 ...

  •   第六章审视的目光

      周雅茹领着莫菲走到一幢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前。小楼样式简洁,带着苏式建筑的影子,门前有几级水泥台阶,窗玻璃擦得透亮。楼侧有个小院,围着低矮栅栏,里面种着些过冬的耐寒植物,此刻都已凋敝,显出几分肃杀。

      “到了,就这儿。”周雅茹掏出钥匙打开深棕色木门。

      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陈旧书籍的气味扑面而来。莫菲站在门口,局促地蹭了蹭鞋底——虽然那双布鞋已脏得看不出原色。

      “进来吧,把门带上。”周雅茹说着,自己先走了进去。

      莫菲小心跨过门槛,反手轻轻关上门。门厅不大,铺着暗红色木质地板,有些地方漆面已磨损。墙上挂着月份牌,旁边是老式衣帽架。正对着是一间客厅,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成套的深色木质家具,沙发罩着白色镂空纱巾,墙上似乎有字画。

      一切都整洁,规整,甚至有些刻板,透着一种有条不紊的、属于知识分子家庭的清冷气息。与莫菲想象中“首长家”可能有的奢华或气派不同,这里更内敛,也更有距离感。

      “先把东西放这儿吧。”周雅茹指了指门厅角落放雨伞的矮木架旁边,“来,我先带你看看房间。”

      莫菲依言将小包袱和水壶轻轻放在墙角,跟着周雅茹走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咯吱”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二楼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两扇门。周雅茹推开靠楼梯口那扇:“这间以前是客房,平时空着,还算干净。你先住这儿。被子褥子都干净,就是可能有点返潮,这天气……待会儿我拿个暖水袋上来。”

      房间不大,约□□平方。一张单人木床,铺着素色格子床单。一个带镜子的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此刻有稀薄阳光照进来,落在擦得光亮的深色地板上。房间果然有些阴冷,但比起火车车厢和外面寒风,已是天壤之别。

      “谢谢周阿姨。”莫菲再次道谢,声音真挚。能有一个遮风挡雨、干净温暖的暂时栖身之所,对她已是莫大恩惠。

      周雅茹摆摆手:“别客气。你先收拾一下,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浴室在一楼,厨房旁边那个小门就是。我去给你找两件换洗衣服,我年轻时的,你可能穿着大点,先将就一下。”她顿了顿,看着莫菲身上单薄的衣服,“再给你找件厚外套。北京这春天,不比你们南方,屋里虽然生了炉子,也还是凉。”

      说完,她转身下楼。

      莫菲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房间简洁得近乎空旷,却让她有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她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楼下小院和远处其他样式相近的楼房。大院里的树很高,枝丫光秃秃刺向灰白天空。偶尔能看到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速度不快,悄无声息。

      这里的一切,都慢而静,与她一路奔逃的仓皇截然不同。

      她走回床边,摸了摸床单。布料有些硬,但干燥洁净。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声响。疲惫感如潮水袭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她不敢放松,周雅茹的善意是真实的,但这善意能持续多久,取决于接下来她如何应对这个家庭里真正的男主人,以及……那位只在信中存在的“未婚夫”。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里状况,找到自己的位置。

      楼下传来周雅茹声音:“小菲,热水烧好了,衣服我给你放浴室门口凳子上了。”

      莫菲连忙起身应道:“哎,来了!”

      浴室很小,一个白色搪瓷浴缸,一个洗脸池,一个简陋木质架子放着肥皂和毛巾。热水是从烧煤的小锅炉里放出的,带着淡淡铁锈味,但水汽氤氲,温暖无比。

      莫菲插好门,脱下那身沾满尘土、几乎能闻到汗味和车厢异味的脏衣服。看着镜子里瘦骨嶙峋、皮肤苍白、头发纠结的自己,她几乎认不出这是谁。锁骨突出,肋骨清晰可见,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这具身体在过去日子里,承受了太多。

      她跨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那刻,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才敢稍稍松懈。她用肥皂仔细搓洗头发和身体,水流冲刷下,污垢和疲惫似乎也被带走一些。

      换上干净衣服——一件半旧、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衬衣,一条深灰色、裤腿明显长一截的裤子。衣服上有淡淡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又裹上周雅茹给她的一件深蓝色、厚实的旧棉袄,虽然宽大,但非常暖和。

      擦干头发,用一根旧皮筋勉强扎起。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点清爽模样,虽然依旧瘦弱,脸色苍白,但眼睛因热水浸润而显得清亮了些。

      她将自己的脏衣服卷好,抱着走出浴室。周雅茹正在厨房里,炉子上坐着铝壶,噗噗冒着热气,空气里有小米粥的香味。

      “洗好了?快过来,喝点粥暖暖胃。”周雅茹见她出来,盛了一碗黄澄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放在小饭桌上,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一个白面馒头。

      莫菲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声道谢后,在桌边坐下。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香甜糯滑。就着脆生生的酱菜,她小口吃着,温热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馒头也是新蒸的,松软香甜。

      这是几天来,第一顿安稳、热乎的饭。

      周雅茹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偶尔看她一眼,目光温和。“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

      “嗯,谢谢阿姨,很好吃。”莫菲由衷地说。

      “你爷爷的信……”周雅茹斟酌着开口,“我和怀山都看了。振邦老爷子在世时,偶尔也提过当年在南边打仗时,有一位姓莫的老战友救过他的命,情谊很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家里,现在真的没什么人了?”

      莫菲咽下嘴里的粥,轻轻点头:“父亲……不太管家里事。母亲很早就不在了。爷爷走后,就……”她没提继母和表哥,但黯淡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已足够说明处境。

      周雅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轻轻叹气。“也是个苦命孩子。既然你爷爷让你来,信物也对得上,我们袁家……总不会不管你。只是,”她语气微凝,“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情况有些特殊。怀山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至于世康……”

      她提到这名字时,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复杂。

      莫菲的心提起来。世康。袁世康。那个“未婚夫”。

      “世康他……”周雅茹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性格比较独立,有自己的主意。这事……我们老一辈定的,他们年轻人怎么想,还不好说。你先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怀山晚上回来,再慢慢商量,也等世康……他最近也忙,不一定什么时候在家。”

      话说得很委婉,但莫菲听懂了核心意思:收留她是基于道义和旧情,但那个关键的“婚约”,在当事人(尤其是男方)那里,是个未知数,甚至可能是个麻烦。

      “我明白,周阿姨。”莫菲放下筷子,坐直身体,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您和袁叔叔能让我进来,给我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我已经非常非常感激了。我……我不会给家里添麻烦。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做饭,打扫,洗衣服……我都可以。我只求有个地方……暂时安身。”她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很清楚。

      周雅茹看着她小心翼翼、急于证明自己“有用”的样子,心里那点怜悯又多些。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先不说这些,你刚来,好好休息。家里平时有帮忙的阿姨定期来打扫,做饭我也还行,不用你忙活。”周雅茹语气放软,“你就把这儿当个……远房亲戚家,先住着,别太拘束。”

      话虽如此,莫菲知道,自己绝不能“不当外人”。她必须尽快找到自己在这个家的定位,一个不让人讨厌、甚至有点用处的定位。

      吃完饭,莫菲抢着收拾碗筷去洗。周雅茹拦了一下没拦住,也就由她去了。厨房的水冰凉刺骨,但莫菲洗得很认真。

      下午,周雅茹去了书房,似乎是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莫菲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拿到房间,简单归置了一下。银镯子没了,油布包被周雅茹拿走了(大概是要给袁怀山看),她只剩下几件破旧衣服和那个水壶。她把水壶洗干净,放在窗台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空着的一角。

      房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听不真切。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接下来该怎么办?等待“宣判”吗?

      时间在忐忑中流逝。傍晚时分,天色暗得很快。周雅茹从书房出来,开始准备晚饭。莫菲立刻去厨房帮忙打下手,摘菜,剥蒜,动作麻利,话不多。

      周雅茹看了她几眼,没再阻止。

      晚饭快做好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

      周雅茹正在炒菜,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怀山回来了?”

      一个低沉而略带威严的男声“嗯”了一声,随即,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身材高大、面容严肃、鬓角有些花白的男人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约莫五十多岁,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目光扫过灶台前的周雅茹,然后,落在了莫菲身上。

      莫菲正蹲在地上剥葱,感觉到目光,立刻站起来,手指上还沾着葱泥,无措地低下头:“袁……袁叔叔好。”

      袁怀山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立刻应声,只是又看了她两眼,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身去了客厅。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更像是确认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的存在,而非对待一个故人之后。莫菲的心凉了半截。

      “饭马上好了,你先去洗洗手。”周雅茹对莫菲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如常。

      莫菲默默去洗手。客厅里传来袁怀山翻动报纸的声音,和周雅茹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饭菜摆上桌,很简单,两荤一素,一个汤。周雅茹招呼莫菲坐下。袁怀山坐在主位,拿起筷子,终于又看了莫菲一眼,问:“信,看过了。你叫莫菲?”

      “是。”莫菲连忙应道。

      “多大了?”

      “十九。”

      “嗯。”袁怀山没再多问,开始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周雅茹偶尔给莫菲夹点菜,轻声让她多吃点。

      这种安静,比责问更让人不安。莫菲食不知味,只觉得这顿饭漫长得难熬。

      快吃完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和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院门口停下。一个清亮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年轻男声响起:“妈!我回来了!饿死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冷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军绿色棉大衣,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迈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姿挺拔,肩宽腿长。进门随手扯下围巾,露出一张极为出色的脸——剑眉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眯着,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冷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以及某种惯有的、对周遭不甚在意的淡漠。

      他的目光先扫过饭桌,对袁怀山喊了声“爸”,对周雅茹道:“妈,有饭吗?”然后,视线才落到桌边那个陌生的、瘦小的身影上。

      那目光停顿了大约一秒。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如同扫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上下打量了一下莫菲那身明显不合体的旧衣服和她苍白不安的脸。

      然后,他挑了挑眉,看向周雅茹,语气随意得近乎慵懒,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疏离:

      “这谁啊?”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

      莫菲握着筷子的手指,瞬间捏得发白。

      她知道,正主来了。

      而她“未婚夫”看她的第一眼,和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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