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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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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过后,是连续数日的晴好。阳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质子宫庭院里的那几株梅花,开得越发繁盛,暗香浮动。
庄芦隐与藏海之间的关系,在那夜之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状态。不再是征服者与质子,不再是欺骗者与受害者,甚至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者。那夜的交颈而眠,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剥去了所有伪装和尖锐,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废墟中相互依偎。
他们依旧话不多,但沉默不再难熬。庄芦隐会自然地替藏海拢好被风吹散的鬓发,藏海也会在他伏案久坐时,默不作声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他们会一起在晴日里修剪花枝,庄芦隐手法笨拙,藏海便在一旁轻声指导,偶尔无奈地摇头,唇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那些关于冬夏、关于阴谋、关于过往伤痛的阴影,并未消失,却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搁置一旁。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再让那些沉重的过去,吞噬掉眼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宁静。
这天傍晚,庄芦隐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他站在院中,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开口道:“边关传来消息,冬夏女王凤体违和,但已无大碍。你王姐摄政,局势渐稳。”
藏海正低头拨弄着琴弦,闻言,指尖微微一滞。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母皇无事,王姐掌权,这或许是最好的消息。这意味着,冬夏不再需要他这条“毒计”去搏一个未来了。
“还有,”庄芦隐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陛下有意与冬夏缔结更稳固的盟约,开通互市,永止干戈。派遣的使臣,不日即将出发。”
藏海终于抬起头,看向庄芦隐。夕阳的金光勾勒着男人挺拔的身形,他的眼神不再是挣扎与痛苦,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坚定。
“你……”藏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向陛下请旨,”庄芦隐打断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愿卸去京中军职,前往北境,专职督建互市,监理边贸。”
藏海瞳孔微缩,震惊地看着他。平津侯,大雍的战神,竟要自请卸去权柄,去那苦寒之地做一个看似远离权力中心的边贸监理?
“为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庄芦隐走近他,在一步之遥处停下,目光深邃地望进他眼底:“京城是非之地,流言蜚语,猜忌算计,永无宁日。你在这里,永远只是‘质子’。但在北境,天高皇帝远,规矩可以由我们来定。”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在那里,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没有那么多旧日的枷锁。他可以不再是平津侯,他可以只是庄芦隐。而藏海,也可以不再是冬夏质子。
“那你我的过去……”藏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欺骗,那些伤害,真的能就此揭过吗?
“过去无法改变。”庄芦隐坦然道,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藏海微凉的手,那上面曾经被瓷片割伤的疤痕早已淡去,只留下一点浅白的印记,“我怨过,恨过,也曾想过与你同归于尽。但藏海,我后来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若没有那些算计与欺骗,我或许永远也不会真正认识你,不会看到冰层之下,那个聪慧、执着、也会因为一朵梅花而驻足的你。那些痛苦是真的,但后来这些平静,也是真的。”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藏海:“我不想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了。藏海,你愿意跟我去北境吗?不是作为质子,而是作为与我同行的人。”
不是囚禁,不是监视,而是邀请。邀请他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去一个更广阔的天地,重新开始。
藏海看着庄芦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真诚,看着他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心中那座坚固了二十年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算计了半生,他早已习惯了冰冷与孤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愿意携着他的手,走出这困局,给他一条生路。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用力回握住庄芦隐的手,那温暖而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实。
他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对不起”。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庄芦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那郑重的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真正舒展的笑容。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拭去藏海眼角的湿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数月后,北境。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与喧嚣,只有辽阔的天空,苍茫的草原,和远处连绵的雪山。庄芦隐督建的互市已然初具规模,各族商人往来其间,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机。
在一处可以眺望雪山、临近溪流的坡地上,建起了一座不大却精致的院落。院中移栽了几株耐寒的梅树,虽未到花期,却已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藏海穿着一身北地常见的厚实衣袍,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着面前的棋盘凝神思索。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庄芦隐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手里却小心地捧着一束刚从草原上采来的、不知名的蓝色野花。他看到院中沉思的藏海,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走过去,将野花轻轻放在石桌上,打断了藏海的思绪。
藏海抬起头,看到那束生机勃勃的蓝色小花,又看看庄芦隐被晒得微黑却精神奕奕的脸,唇角微微弯起。
“回来了?”他轻声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家等待归人的伴侣。
“嗯。”庄芦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这局看来又要输了。”
“未必。”藏海执起一子,落定,局势瞬间微妙起来。
庄芦隐挑眉,仔细看了看,不由失笑:“看来是我轻敌了。”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流淌着平淡而温馨的气息。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只有在这北境的风中,慢慢沉淀下来的安宁与相守。
过往的恩怨情仇,如同远方的雪山,依旧矗立在那里,却不再令人感到压迫和寒冷。它们成了背景,见证着两个曾经在漩涡中挣扎的人,如何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归途。
或许未来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野花正香,棋局未终,而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