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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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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芦隐的行动力极强。
得了藏海提供的线索,他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秘密前往那处山谷探查。数日后,斥候带回的消息印证了藏海所言——山腹中的确存在大型溶洞群,幽深曲折,极为隐蔽,是设伏或藏兵的绝佳地点。
庄芦隐大喜过望,对藏海更是怜爱信任有加。他一边着手制定利用溶洞的详细方略,一边忍不住在藏海面前感叹:“若非王子提醒,本侯险些错失此地利!你真是我的……”
他话音顿住,看着藏海在灯下越发显得莹白清透的侧脸,那句“福星”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化作一声低沉而缱绻的叹息,伸手将他揽得更紧了些。有些话,无需宣之于口,行动已然昭示一切。
藏海顺从地依偎着他,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庄芦隐胸腔里传来的、因兴奋和满足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多么可笑,这位沙场宿将,正为他亲手递上的毒饵而欢欣鼓舞。
“能为侯爷分忧,我便很开心了。”藏海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满足与羞怯。
庄芦隐心中熨帖,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然而,就在庄芦隐的方略即将成型,准备调动部分兵力秘密进驻溶洞的前夕,边境再传急报——那处溶洞附近,爆发了激烈冲突!
原来,大雍斥候的频繁活动,早已引起了潜伏在附近的冬夏残余势力的警觉。他们误以为大雍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据点,决定先发制人,伏击了庄芦隐派去进行二次勘测的一支小队。小队伤亡惨重,只有两人拼死突围回报。
消息传来,朝堂再次哗然。
主战派的怒火被彻底点燃,纷纷要求朝廷发兵,彻底清剿冬夏残余,言辞间对平津侯之前的怀柔政策多有抨击。更有人将矛头直指藏海,质疑他为何偏偏记得那处溶洞,是否与此次冲突有所关联。
庄芦隐的压力骤增。
他站在金殿之上,面对众人的质疑和攻讦,面色铁青。他知道藏海是无心的,那只是年代久远的记载,谁能料到如今那里竟成了贼巢?可这巧合,实在太容易引人遐想。
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踏入质子宫时,藏海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底深藏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悲凉。
“侯爷,”他抢先开口,声音干涩,“是因为那处溶洞,对吗?”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痛,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走上前,想像往常一样抱住他,给他安慰。
藏海却微微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抬起眼,直视着庄芦隐,那双曾经清澈依赖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冷静。
“侯爷不必再为我遮掩了。”藏海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是我提供了线索,才导致了将士伤亡……我是罪魁祸首。”
“不是你的错!”庄芦隐急切道,“是那些贼人……”
“是我的错!”藏海打断他,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就是我!因为我记得那个地方!因为我多嘴告诉了侯爷!如果不是我,那些将士就不会死!”
他眼圈泛红,身体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挺直着脊背,仿佛承担着无形的千斤重担。
“侯爷,杀了我吧。”他忽然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用我的命,去平息朝堂的怒火,去告慰那些将士的亡魂。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庄芦隐如遭雷击,猛地抓住他的双臂,低吼道:“你胡说什么!本侯绝不会让你死!”
“那侯爷要如何?”藏海仰头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混合着无尽的绝望与嘲讽,“继续力排众议,护着我这个‘祸水’?让更多人因我而死?让侯爷您背负叛国纵敌的骂名?”
他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庄芦隐最痛的地方。
庄芦隐看着他那张泪痕交错、却异常冷静的脸,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心底窜起。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怀中这个人。他的脆弱,他的依赖,他的聪慧,乃至他此刻的绝望与自毁……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钻入他的脑海,让他遍体生寒。
藏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怀疑与惊惧。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猛地推开庄芦隐,踉跄着冲到桌边,抓起案几上那只他平日用惯了的白瓷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哐啷”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在庄芦隐惊骇的目光中,藏海迅速弯腰捡起一片最锋利的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白皙的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碎片和他的袖口。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朝着庄芦隐露出一个凄绝而破碎的笑容:
“既然侯爷下不了手……”他举起那染血的碎片,对着自己的心口,“那便让我自己来……”
“住手!”庄芦隐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握着碎片的手腕,用力之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碎片“啪”地一声掉落在狼藉的地面上。他将藏海死死箍在怀里,身体因为后怕而剧烈颤抖。
那瞬间涌起的怀疑,在藏海这决绝的自戕举动面前,被击得粉碎!他怎么能怀疑他?他那么脆弱,那么绝望,甚至想以死明志!
“不准!我不准你死!”庄芦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紧紧抱着藏海,像是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谁也不能让你死!就算是本侯的怀疑……也不行!”
他认输了。在这场情感的博弈中,他彻底溃不成军。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藏海是否别有用心,他都无法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藏海伏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失控的力道,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掌心的鲜血浸湿两人的衣袍。
毒饵已吞下,怀疑的种子也已种下。
但这还不够。
他要的,是这匹烈马彻底盲目的忠诚,是为了他,能够践踏一切规则和底线的疯狂。
下一次,该喂给他真正的、无法回头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