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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流 ...

  •   河边的风似乎把某种更深、更顽固的寒意吹进了骨头缝里。邹少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河滩,又是怎么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穿过城郊结合部杂乱的黑夜,重新回到城中村那潮湿闷热的包围中的。这一路,洪雅悦最后那句话,和黑暗中她微微发抖的、单薄的背影,像两部交替播放的默片,在他脑子里反复闪回。

      “愿望……生来就是该被河水冲走,或者扔进垃圾站的。”

      她说话时那种平静的、近乎认命的麻木,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心惊。那不是崩溃,而是某种东西被彻底熬干后的余烬。

      回到出租屋,那股熟悉的霉味几乎让他作呕。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床边,重重坐下,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黑暗和寂静重新包裹上来,但这一次,它们不再能提供任何虚假的庇护。白天的垃圾站,夜晚的河边,两个场景叠加在一起,洪雅悦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也前所未有地陌生。那个记忆中会因为书本被撕而红眼眶的少女,和眼前这个在垃圾与泥泞中翻找、对着漆黑的河水说出冰冷话语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时间和生活,究竟对他们各自做了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个躲在闷热出租屋里,沉默地折着彩色纸鹤的少年,和现在这个一事无成、连亲人朋友都渐行渐远的男人,中间又隔着一道怎样深不可测的裂谷?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周雯发来的第二条短信,提醒他聚会就在后天晚上,语气依旧温和得体。他瞥了一眼,没有点开,任由屏幕的光暗下去。那个所谓“正常”世界的微弱召唤,此刻显得更加虚幻和刺眼。

      他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活人的气息,哪怕只是电波里传来的。不是为了倾诉,他自己都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这世界上不止他一个人在溺水。

      他又点开了和陆岩的聊天框。上一条对话还停留在陆岩劝他“省省吧,早点找个厂打螺丝”。他犹豫了一下,打字:“岩子,问你个事。”

      发送。没指望立刻回复,陆岩可能已经睡了。

      但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依旧是语音。背景音安静了很多,大概是在宿舍床上。

      “啥事?非哥。”陆岩的声音还是沙哑,但少了食堂的嘈杂,多了点深夜的疲惫和空洞。

      邹少非吸了口气,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住语音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还记得洪雅悦吗?”

      发送。

      等待回复的几秒钟,格外漫长。他几乎能想象陆岩在那边皱起眉头,琢磨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陆岩的回复来了,带着明显的困惑:“洪雅悦?高中那个?记得啊,怎么突然问起她?”

      邹少非没回答,继续问:“她……后来那些事,你听说过吗?”

      这次陆岩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语音条跳出来,点开,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带着点谨慎的唏嘘:“听……听说过一点。好像过得不太顺,婚姻上……波折挺多的。你咋知道?碰到她了?”

      “嗯,碰巧遇到。”邹少非简短地带过,避开了具体地点和场景。他真正想问的,盘旋在嘴边,却重如千斤。他换了个方式,迂回地,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以前……是不是挺喜欢什么纸鹤之类的?小女生那些东西。”

      问完,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屏住了呼吸。

      陆岩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翻身的声响,然后是长长的沉默。久到邹少非以为信号断了,或者陆岩睡着了。

      终于,陆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慢,也更沉,仿佛在努力打捞某些非常遥远、几乎褪色的记忆:“纸鹤……你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印象。对,她那时候是挺迷这个,说过什么……攒够了多少只,就能实现愿望还是怎么的?天真得很。” 陆岩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只是一种过来人对年少幼稚的淡淡感慨。“非哥,你问这个干嘛?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她现在……估计早就不信这些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对洪雅悦现状某种心照不宣的判定。

      邹少非的心脏,在听到“天真得很”四个字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是啊,天真。当年的洪雅悦天真,折纸鹤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真?甚至更蠢,更见不得光。

      “没什么,”他最终对着手机说,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调子,“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你早点休息。”

      “行,你也别瞎琢磨了。”陆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我明天早班。挂了。”

      通话结束。

      邹少非放下手机,屋里重新陷入死寂。陆岩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原本就浑浊的心湖,没有激起太大波澜,只是让某些沉淀的泥沙又翻滚起来。陆岩记得,但记得很模糊,只当做少年时代一个无足轻重的趣谈。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那些“天真”的愿望,在另一个人那里,曾以怎样沉默而庞大的形式存在过,又怎样被彻底埋葬。

      所有人都向前走了,或者至少,看起来在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只有他,好像被卡在了某个过去的断层里,那些被他亲手沉入河底的东西,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化作水鬼,在寂静无声的深流中,一直拽着他的脚踝。

      他忽然想起唐文。如果唐文在,会怎么说?唐文总是更尖锐,更不留情面。他大概会嗤笑他的扭捏和耿耿于怀,或者,看穿他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扔下一句更戳心窝子的话。唐文的选择是彻底砸碎一切,而他邹少非,只是任由一切在心里慢慢腐烂。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乏。他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渍痕模糊的轮廓。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周雯的聚会去不去?房租又快到期了,下个月的生活费在哪里?这些现实的、迫在眉睫的烦恼,此刻却显得异常遥远和虚幻,被一种更庞大、更虚无的无力感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被睡意俘获的边缘,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一个没有存名字的本地号码。

      他迟钝地拿起来,点开。

      只有一句话,没头没尾:

      “那条河,我小时候掉进去过,差点淹死。所以总觉得,它吞了的东西,再也吐不出来了。”

      发信人未知。但这条短信,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邹少非昏沉的思绪。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血液冲向头顶。是洪雅悦。一定是她。她怎么有他的号码?是周雯给的?还是她从别的什么地方找到的?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短信。

      “掉进去过……差点淹死……”

      “吞了的东西,再也吐不出来了……”

      她是在说那条河,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她说“总觉得”,这是一种持续多年的感觉,一种烙印在潜意识里的恐惧或认知。所以,她今晚去河边,不仅仅是因为听说了纸鹤的传闻,更是因为那条河对她而言,本身就象征着吞噬与湮灭?她是在寻找被吞噬之物的残骸,还是仅仅去确认那种“再也吐不出来”的绝望感?

      邹少非的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微微颤抖。他想回复,想问清楚,想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告诉她那些纸鹤的存在?告诉她那条河吞掉的不止是传闻,还有他沉默的、可笑的“愿望”?这有什么意义?除了把两个人已经不堪的窘迫,再涂抹上一层更荒诞、更无用的色彩?

      他能想象她的反应。大概不会震惊,只会更加麻木,或者露出那种苍凉的自嘲。看,连你邹少非,也曾做过这么蠢的事。而我们,都是被同一条河,吞掉了重要东西的可怜虫。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他只回复了三个字:

      “小心点。”

      发送。

      像一句最无力、最言不由衷的关心,也像是对自己某种冲动的强行压制。

      短信显示已送达。没有回复。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沿,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里,等待着什么,又明明知道什么也不会等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间断的沉闷嗡鸣,像是那条黑色河流,在远方,在脚下,在时间的深处,永恒地、沉默地流淌着,吞没一切声响,一切光亮,一切轻飘飘的、彩色的、被称为“愿望”的东西。

      而他,和洪雅悦,像是各自抱着一块浮木,在看不到岸的深流里,偶尔被水流推得靠近,看见对方眼中的疲惫与绝望,然后又迅速被冲开,继续朝着不可知的下游漂去。

      连呼救,都显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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