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爱意 ...
-
演讲的余温,像秋天最后一阵暖风,吹过“砚”紧闭的门窗,却吹不进人心底的寒。
赵明启那边的“积极信号”和“后续沟通”还在空中飘着,没有落地成任何有形的协议。周奶奶的头七刚过,周立斌的律师函就先一步送到了“砚”,措辞强硬,要求“拾光”在三日内移交全部托管藏品,并赔偿其“因不当保管造成的潜在价值损失及精神损害”。随函附着的,还有几张刻意选取角度的照片,显示储藏间恒温柜角落有疑似水渍(其实是上次暴雨后紧急处理时留下的痕迹,早已干透),以及一份某不知名“专家”出具的、声称部分纸质藏品“已出现不可逆酸化劣变”的评估报告。
“拙劣,但有效。”沈心将律师函拍在吧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结着一层薄冰,“他在制造‘紧急事态’,想通过法律施压和舆论抹黑,逼我们就范。温女士那边,压力也很大,周立斌正在联合其他几个对遗产分配不满的亲戚,想架空她。”
林砚看着那份律师函,纸张挺括,红章刺眼。他感到一阵熟悉的、胃部下沉的无力感。演讲台上那十分钟换来的微弱曙光,似乎轻易就被这薄薄几页纸的阴影吞没了。
“我们……怎么办?”他问,声音干涩。
“按程序走。”沈心已经开始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首先,正式回函,逐条驳斥对方不实指控,附上我们正规的保管环境监测记录和专业修复师的维护报告。其次,向法院申请诉前行为保全,禁止周立斌在诉讼期间干扰我们正常保管或转移藏品。最后,”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砚,“我们需要更多舆论支持。小晚那边,可以请她再做一期节目,重点讲述周奶奶的收藏故事和其文化价值,以及当前面临的困境。顾老先生那边,我也会去沟通,看能否通过文化界前辈发声施压。”
她的应对依旧精准、迅速,像一台高效运转的危机处理器。但林砚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和微微泛白的嘴唇,知道她承受的压力,绝不比自己小。她不仅要应付周立斌,还要周旋于“辰光”复杂的内部流程,更要面对律所里对她“不务正业”渐起的微词。
“你……别太累。”林砚忍不住说,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沈心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律师函来往,证据整理,电话沟通。小晚的新播客上线了,标题直接用了《谁在抢夺奶奶的记忆?》。她剪进了周奶奶温婉讲述藏品来历的旧录音(是温女士偷偷提供的),和周立斌在追悼会上不耐烦的侧影,以及林砚演讲中关于“活过的痕迹”那段哽咽的讲述。节目再次在特定圈层激起波澜,甚至引来了两家本地都市报文化记者的问询。
但周立斌那边动作更快。他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将“拾光”描述成一个“利用孤寡老人、非法侵占珍贵文物、意图牟利”的皮包组织,消息在一些本地八卦论坛和小范围社交群里传播。虽然漏洞百出,却足够恶心人,也吓退了一两个原本对“拾光”有兴趣的潜在合作方。
这天下午,沈心去法院递交保全申请材料。林砚独自看店。天气阴沉,客人稀少。他正擦拭着杯子,门被猛地推开,不是铜铃惯常的闷响,而是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周立斌带着两个穿着黑西装、体格魁梧的男人闯了进来。他脸色阴沉,眼里布满红血丝,显然是急了。
“林砚是吧?少废话,把我妈的东西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周立斌声音粗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砚脸上。
那两个黑西装男人一左一右,隐隐堵住了林砚的退路,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店内,最后落在储藏间的门上。
林砚心脏猛跳,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但身体却稳稳站定,挡在了吧台通往储藏间的过道前。“周先生,藏品移交需要按法律程序来。您律师应该告诉过您。请您离开,不要干扰我们正常经营。”
“法律程序?”周立斌嗤笑,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林砚面前,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老子就是程序!那是我们周家的东西!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开破咖啡馆的,也配指手画脚?”他伸手就要去推林砚。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林砚胸口的刹那,林砚身后,储藏间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林砚开的。门锁是完好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内,站着费老师。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紧紧抱着一本厚重的、蓝色绒布包裹的书——正是谭老师留下的那本《匠作琐记》。老人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混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周立斌。
“周家小子,”费老师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岁月的分量,“这书,是你妈临终前,亲手托付给小林,托付给‘拾光’的。她说,‘东西在你们那儿,我闭得上眼。’”老人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周立斌,将那本旧书紧紧护在胸前,“你现在来抢,是想让你妈在地下,都闭不上眼吗?!”
周立斌被这突然出现的老头和他的话噎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老东西,少管闲事!滚开!”他示意了一下,一个黑西装男人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动!”
一声清冷的厉喝从门口传来。
沈心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冰冷如霜,目光扫过周立斌和那两个男人,最后落在周立斌脸上,一步一步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像敲在人心上。
“周立斌先生,我是沈心,‘拾光’的法律顾问。”她走到林砚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将文件夹“啪”地一声拍在周立斌面前的吧台上,“这是法院刚刚签发的《诉前行为保全裁定书》副本。裁定明确要求你,在诉讼期间,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破坏、转移‘拾光’合法保管的涉案藏品。违反裁定,轻则罚款拘留,重则追究刑事责任。”她微微倾身,盯着周立斌闪烁的眼睛,“需要我为你朗读一下相关法条和后果吗?或者,我们可以现在就报警,请警察来确认一下,你现在的行为,是否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
她的话像冰锥,又准又狠。那两个黑西装男人对视一眼,显然不想惹上官司,脚步迟疑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立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沈心冰冷锐利的眼神,又看了看费老师怀中紧紧护着的旧书,和林砚沉默却坚定的身影。他知道,今天硬来是讨不到好了。这女人一看就不好惹,而且确实拿了法院的文件。
“行……你们行!”他咬牙切齿,指着林砚和沈心,“这事没完!咱们法院见!”说完,狠狠瞪了费老师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店里重归寂静。只有费老师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和他怀中旧书绒布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沈心,想说什么,沈心却先一步走到费老师面前,扶住老人微微颤抖的手臂。
“费老师,您怎么在里面?没事吧?”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后怕。
费老师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清亮:“我下午过来,想看看那些老照片……听到外面动静不对,就……就躲进去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书,老泪忽然就涌了出来,“这书……不能让他们抢走啊……周先生临走前,摸着它,跟我说,‘老费,这东西,交给你们,比放在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手里强……’”
老人的眼泪滴落在蓝色的绒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林砚和沈心看着,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沈心轻轻拍着费老师的背,低声安慰。林砚去倒了杯温水,递给老人。
等费老师情绪平复一些,沈心才转向林砚,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底有一丝未散的余悸:“法院的保全裁下来了,周立斌短期内不敢再硬来。但舆论战和正式诉讼,还会继续。”她看了一眼费老师怀中的书,“这东西,还有周奶奶的其他藏品,现在是真正的焦点。我们必须赢。”
林砚点点头,目光落在沈心略显苍白的脸上。刚才她挡在他身前,用冰冷法律条文逼退周立斌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她冷静外壳下,那不惜一切也要守护这里的决绝。那不是仅仅出于职业责任。
“沈心,”他叫她,声音有些哑,“刚才……谢谢你。”
沈心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某种一直隔在中间的、名为“客气”或“界限”的东西,似乎被彻底冲垮了。她能从他眼中看到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还有……一些更深沉的东西。而她,似乎也不再想掩饰自己眼中那同样炽热的、想要守护他和这里一切的冲动。
“不用谢。”她移开目光,耳根微红,语气却故作轻松,“保护客户合法权益,是我的工作。”
费老师看看林砚,又看看沈心,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带着点欣慰的复杂表情。他小心地将那本《匠作琐记》放回储藏间的恒温柜里,锁好门,然后拄着拐杖走过来。
“行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啥用,还差点添乱。”他拍拍林砚的手臂,又看看沈心,“你们年轻人……好好的。这条老街,这些老东西,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以后,就指望你们了。”
他说完,慢慢走出店门。背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瘦小,却又格外坚韧。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一场新的雨,似乎正在酝酿。
“刚才,吓到了吗?”沈心轻声问,目光落在林砚还微微有些发白的手指上。
林砚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看到你回来,就不怕了。”
很直白的话。沈心听了,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云层。
林砚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沈心,”他又叫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等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如果‘砚’还能留下来……你……”
他想问,你还会经常来吗?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身边吗?但他问不出口。太多不确定,太多未解的危机横亘在前。
沈心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了冰凉的窗玻璃上,仿佛想触摸外面即将落下的雨滴。
“林砚,”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没有‘如果’。这里,必须留下来。”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澈,坚定,里面映着他怔然的模样,也映着窗外沉沉的天光。
“因为,”她说,一字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宣告,“这里有我要守住的‘记忆’,也有……我不想再弄丢的人。”
话音落下,第一滴雨,终于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淅淅沥沥,连成一片。
雨水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朦胧的、小心翼翼的薄雾。
有些话,无需说尽。有些心意,已在并肩而立的沉默里,和这突如其来的雨声中,悄然生根,再也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