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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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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左寺丞,正五品。
江暮雨迅速在脑子里换算这个官职的分量——比她这个从九品的女监管事高了不知道多少级。而且大理寺主管全国重案复核,权力很大。
裴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路过”?
她保持着警惕,但礼数周全:“下官见过裴大人。”
裴昭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她手中的卷宗:“林绣娘杀夫案,我记得三个月前由应天府判了秋后问斩,案卷已送大理寺复核。你为何还在查?”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江暮雨能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回大人,下官在复核女监旧案时发现几处疑点,故申请重查。”她回答得中规中矩,“已报请司狱司周推官批准。”
“疑点?”裴昭挑了挑眉,“说说看。”
江暮雨犹豫了一下。按规矩,她不该向大理寺官员直接汇报,但裴昭既然问了,不说反而显得心虚。
她简明扼要地说了血痕流向、伤口位置矛盾、王婆子证词、蓝色碎屑等疑点。
裴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是在评估她的话。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都是间接疑点,没有直接证据。”
“是。”江暮雨承认,“所以下官想申请开棺验尸,但……”
“但周推官没批。”裴昭接过话头,“开棺验尸需要充分理由和家属同意,刘家不会同意,周推官也不想惹麻烦。”
他完全说中了。
江暮雨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裴昭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你刚才说,死者衣物上有蓝色碎屑?”
“是。疑似靛蓝染料。”
“给我看看。”
江暮雨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递过去。
裴昭接过,打开,用手指捻起一粒碎屑,对着光仔细看。他的动作很专业,手指修长稳定,不像普通文官。
“确实是靛蓝。”他确认道,“而且是上等靛蓝,颜色纯正,颗粒细腻。普通染坊用不起这种。”
江暮雨心里一动:“大人对染料有研究?”
“大理寺最近在查织造局贪墨案,”裴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起纸包,“涉及一批上等靛蓝贡品被盗卖。这种染料的流向,我很感兴趣。”
原来如此。
他是为了织造局的案子来的,林绣娘案可能只是顺带。
但这对江暮雨来说,是个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刘大壮衣物上的靛蓝碎屑,可能与织造局案有关?”
“可能。”裴昭看向她,“所以,开棺验尸,我支持。”
江暮雨怔住了。
她没想到裴昭会这么直接。
“不过,”裴昭话锋一转,“我不能直接出面。大理寺插手地方已结案件,需要程序。而且……”他顿了顿,“织造局的案子牵扯很广,我不想打草惊蛇。”
“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去申请,我暗中支持。”裴昭说,“周推官那边,我会打招呼。刘家那边……可能需要点手段。”
“什么手段?”
裴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江暮雨,你今年十六岁,但说话做事,不像十六岁。”
这话说得江暮雨心头一跳。
但她面色不变:“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裴昭没再深究,而是说:“刘大壮有个弟弟,刘二壮,在赌坊欠了不少债。如果你能帮他还债,他可能会同意开棺。”
用钱收买?
江暮雨皱眉:“这不合法。”
“但有效。”裴昭淡淡道,“有时候,查案需要变通。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用。”
江暮雨沉默。
她知道裴昭说得对。这个时代,很多时候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她没钱——一个月二两银子的俸禄,刚够温饱。
裴昭似乎看出她的窘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算我借你的。事成之后,从案子里找补。”
二十两,不是小数目。
江暮雨没接:“下官不能收大人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案子的。”裴昭把布袋塞进她手里,“如果林绣娘真是冤枉的,这钱花得值。如果不是,你查清了,我也能排除一个干扰项——织造局的线索。”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江暮雨握紧了布袋。银子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好。”她终于点头,“我试试。”
“三天。”裴昭说,“三天之内,拿到开棺许可。我会安排可靠的仵作配合你。”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没再回头。
马车驶远了,巷子里又只剩下江暮雨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袋,心里五味杂陈。
裴昭的出现太突然了,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巧合。但他确实提供了她最需要的帮助——钱和权限。
不管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眼下,他们目标一致。
这就够了。
***
当天下午,江暮雨去了城南的“鸿运赌坊”。
赌坊很热闹,乌烟瘴气,吆喝声、骰子声、哭笑声混杂在一起。江暮雨穿着女吏服进去,引来不少侧目。
“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打手模样的人拦住她。
“我找刘二壮。”江暮雨直接说,“他欠了钱,我是来帮他还的。”
打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
“官府的人。”江暮雨亮出腰牌。
打手脸色变了变,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瘦高个、眼窝深陷的男人跟着出来,正是刘二壮。
“官、官爷……”刘二壮显然很紧张,“小的欠的钱,一定还,一定还……”
“我不是来催债的。”江暮雨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赌坊后院有个小房间,堆满杂物。江暮雨开门见山:“你哥哥刘大壮的案子,我想重新查。需要开棺验尸。”
刘二壮脸色大变:“开棺?不行!我哥已经入土为安了,不能打扰!”
“如果林绣娘不是真凶,你哥哥就死得不明不白。”江暮雨盯着他,“你不想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吗?”
“凶手就是那毒妇!”刘二壮激动起来,“她早就想改嫁,杀了我哥,还想霸占家产!”
“你有证据吗?”
“我……我哥死前跟我说过,她藏私房钱,还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跟哪个男人?”
刘二壮噎住了,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江暮雨拿出那个银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够你还赌债,还能剩点。”
刘二壮的眼睛直了。
二十两,够他挥霍好一阵子。
“只要你同意开棺,这钱就是你的。”江暮雨说,“而且,如果查出真凶另有其人,你哥哥的冤情得以昭雪,刘家的名声也能挽回。”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刘二壮挣扎了很久。一边是哥哥的尸骨,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可能揪出真凶……
最终,贪婪和侥幸占了上风。
“好……我同意。”他咬牙,“但你们不能损坏我哥的尸身,验完了要重新好好安葬。”
“没问题。”江暮雨把银子推过去,“写个同意书,按手印。”
拿着刘二壮的同意书,江暮雨回到司狱司,再次求见周推官。
这一次,周推官的态度明显不同了。
“裴大人跟我打过招呼了。”他直接说,“既然刘家同意,我也没理由拦着。但开棺验尸不是小事,需要衙门正式批文,还要请仵作、衙役到场。这些都需要时间。”
“三天之内可以吗?”江暮雨问。
周推官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急。行,我尽快安排。”
两天后,批文下来了。
开棺时间定在第三天清晨,地点在城外的刘家祖坟。仵作是裴昭安排的,姓郑,五十多岁,据说经验丰富。衙役也派了四个,负责维持秩序。
江暮雨提前一天做了准备。
她列了一份详细的验尸清单:需要检查尸体的腐败程度、伤口形态、是否有其他外伤、衣物情况……还有,重点查找蓝色碎屑的来源。
工具还是那些简陋的工具:小刀、竹签、布条、醋、草纸。但这次多了一小瓶烧酒——用来消毒和清洁。
她还特意带了一包石灰,用来标记和防腐。
第三天天没亮,江暮雨就出发了。
郑仵作和衙役已经在城外集合点等着。郑仵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见江暮雨,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话。
一行人举着火把,走向刘家祖坟。
坟地在山脚下,很荒凉。刘大壮的坟是个新坟,土堆还没长草,前面立着简单的木牌。
刘二壮也来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开始吧。”郑仵作说。
衙役动手挖坟。土很松,很快就露出了棺材盖。
开棺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冲出来,即使戴着面巾(江暮雨自制的简易口罩),也挡不住那股味道。
江暮雨强忍着不适,走上前。
棺材里,刘大壮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了。三个月,又是夏天,腐败速度很快。尸体肿胀,皮肤呈黑绿色,部分地方开始液化。
郑仵作看了一眼,皱眉:“这个状态,验不出什么了。”
“试试看。”江暮雨说。
她先用石灰在尸体周围撒了一圈,防止蛆虫爬出。然后开始检查。
腐败确实严重,很多细节被破坏了。但有些东西,腐败改变不了。
比如骨骼。
江暮雨重点检查胸骨。肋骨已经暴露出来,心口位置的那根肋骨上有明显的切痕——剪刀刺入时留下的。
她测量切痕的角度和深度,记录。
然后检查衣物。尸体上的衣服已经和腐败组织粘在一起,很难剥离。她小心地剪开,一点一点分离。
在心脏位置的衣物上,她果然又发现了那些蓝色碎屑——比之前更多,更集中。
她小心地收集起来。
接着,她检查死者的手。
刘大壮的双手已经变成白骨,但指骨完整。她仔细看每根指骨,没有骨折痕迹。
但如果他在死前与人搏斗,可能会有软组织伤,现在看不到了。
江暮雨不死心,继续检查。在死者左手的无名指指骨上,她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划痕——很新,像是金属划过的。
她记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郑仵作,麻烦帮我把尸体翻过来。”她说。
“翻过来?”郑仵作愣了,“背面有什么好查的?”
“看看有没有其他伤。”
郑仵作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尸体背面腐败更严重,但江暮雨还是仔细检查了每一寸。在腰部位置,她发现了一处异常——皮肤(虽然腐败)下有隐约的淤血痕迹,形状不规则。
她用小刀轻轻划开已经松软的皮肤,看到下面的软组织已经液化,但骨骼……
“这里有骨折。”她指着腰椎的一节。
郑仵作凑近看,果然,那节腰椎有细微的裂纹。
“这……可能是死后搬运造成的?”他不太确定。
“不像。”江暮雨说,“骨折线很新鲜,没有愈合迹象。而且位置在腰部,如果是搬运造成的,应该是其他部位。”
她心里有了一个推测:刘大壮死前,可能被人从后面袭击,摔倒在地,伤了腰。然后才被刺死。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绣娘供述的“他扑过来,我摔倒,剪刀脱手”就不成立了——一个腰部受伤的人,不太可能扑过来。
“还有别的吗?”郑仵作问。
江暮雨摇头:“暂时就这些。”
她让郑仵作帮忙,把尸体恢复原状,然后重新封棺。
整个过程,刘二壮一直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等棺材重新埋好,他才哆哆嗦嗦地过来:“官爷……验完了?”
“嗯。”江暮雨说,“你哥哥的尸骨,我们会妥善安葬的。”
刘二壮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那……真凶?”
“还需要进一步查证。”江暮雨没多说。
回去的路上,郑仵作难得地主动开口:“江姑娘,你验尸的手法,很特别。”
“家传的。”江暮雨还是那个借口。
“不光是手法。”郑仵作看了她一眼,“你看东西的角度,跟一般人不一样。比如那个腰伤,我就没注意到。”
江暮雨没接话。
郑仵作继续说:“裴大人让我配合你,我还不太乐意。现在看来,裴大人有眼光。”
“裴大人……经常这样安排吗?”江暮雨试探地问。
“裴大人办事,有他自己的章法。”郑仵作笑了笑,不再多说。
回到女监,江暮雨立刻开始整理验尸记录。
腰部的骨折、指骨的划痕、衣物上集中的蓝色碎屑……这些线索,拼凑出一个新的可能性:
刘大壮死前,可能先被人从后面袭击,伤了腰,倒地。然后凶手用剪刀刺死他。凶手身上有上等靛蓝染料,行凶时碎屑掉落在伤口附近。
那么,林绣娘呢?
如果她是凶手,她身上应该有染料痕迹。但案发后,她被捕时穿的衣服,证物清单里没有记录有蓝色碎屑。
要么她换过衣服,要么……她不是凶手。
江暮雨想起王婆子的话:看见一个人从后门跑出去。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真凶。
但凶手是谁?为什么杀刘大壮?又为什么嫁祸给林绣娘?
蓝色碎屑指向织造局。刘大壮是个铁匠,怎么会和织造局扯上关系?
江暮雨决定再去问问林绣娘。
这一次,她带了点吃的——两个白面馒头。在女监,这是难得的好东西。
林绣娘看见馒头,愣了一下,没接。
“吃吧。”江暮雨说,“我有些话问你,需要你保持体力。”
林绣娘这才接过,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
“你丈夫刘大壮,最近有没有接过什么特别的活?或者,有没有跟织造局的人来往?”江暮雨问。
林绣娘手一顿:“织造局?没有……他一个打铁的,怎么会认识织造局的人?”
“那他有没有提过,帮人加工过什么东西?不是铁器,可能是……需要保密的东西?”
林绣娘想了想,摇头:“民女不知道。他有时候接私活,不让民女过问。”
“案发前几天,他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林绣娘努力回忆,“他那几天好像特别忙,晚上很晚才回来,身上……好像有股香味,不是铁匠铺该有的味道。”
香味?
江暮雨追问:“什么样的香味?”
“说不上来,有点甜,又有点苦……民女没闻过。”
香料?还是……染料处理时的气味?
江暮雨记下这一点,又问:“你们家有没有来过陌生人?尤其是案发前几天。”
林绣娘这次想得更久:“有……案发前三天,有个穿绸缎衣服的男人来找过他,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民女送茶进去,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货’、‘价钱’什么的。那人看见民女,就不说了。”
“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林绣娘描述,“穿的是深蓝色绸缎衣服,料子很好。”
深蓝色绸缎——很可能用上等靛蓝染的。
“你还记得他说话的口音吗?”
“有点……有点像南方口音,但又不太像。”
江暮雨心里有数了。
这个神秘访客,很关键。
离开牢房后,她立刻去找裴昭。
裴昭在司狱司附近的一个茶楼等她。雅间很安静,他坐在窗边,正在看一份文书。
“裴大人。”江暮雨行礼。
“坐。”裴昭放下文书,“验尸结果如何?”
江暮雨把验尸记录和询问笔录递过去。
裴昭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紧:“腰部骨折……指骨划痕……蓝色碎屑集中在伤口……还有这个神秘访客。”
他抬头,看向江暮雨:“你的推断是什么?”
“刘大壮可能先被袭击摔倒,然后被刺死。凶手不是林绣娘,而是一个穿深蓝色绸缎衣服、身上有上等靛蓝染料的男人。”江暮雨说,“这个人可能和织造局有关。”
裴昭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铺在桌上:“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画像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正是林绣娘描述的那个人。
“是他。”江暮雨确认,“大人认识?”
“赵奎,织造局库房管事。”裴昭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查织造局贪墨案,发现他监守自盗,私吞了一批上等靛蓝贡品。半个月前,他失踪了。”
失踪时间,正好在刘大壮死后不久。
“刘大壮一个铁匠,怎么会和赵奎扯上关系?”江暮雨问。
“刘大壮不只是铁匠。”裴昭说,“他私下还做些金属加工的手艺活,手艺不错。赵奎可能找他加工过什么东西——比如,用来销赃的特殊工具,或者藏匿赃物的容器。”
江暮雨明白了:“刘大壮可能发现了赵奎的秘密,或者想敲诈他,所以被灭口。”
“然后嫁祸给林绣娘,一箭双雕。”裴昭点头,“赵奎很聪明,选了一个有‘动机’的妻子当替罪羊。如果不是你坚持重查,这案子就真的冤了。”
“现在能抓赵奎吗?”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裴昭说,“但这个人很狡猾,可能已经离开京城。”
“那林绣娘……”
“证据足够申请重审了。”裴昭收起画像,“我会跟应天府打招呼,让他们暂停行刑,重新调查。”
江暮雨松了口气。
三个月的悬案,终于有了转机。
“谢谢大人。”她真心实意地说。
裴昭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江暮雨,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上次就问过。
江暮雨还是那个回答:“女监管事,江暮雨。”
“一个十六岁的女监管事,懂勘验,懂推理,还敢跟上级据理力争。”裴昭缓缓说,“你不觉得,这太不寻常了吗?”
江暮雨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大人,乱世求生,总要有点本事。”
“乱世求生……”裴昭重复了一遍,没再追问,只是说,“林绣娘案结后,你恐怕会出名。到时候,会有更多人注意你。小心点。”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江暮雨点头:“下官明白。”
“回去吧。”裴昭挥挥手,“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暮雨走在回女监的路上,心里却没有破案的轻松。
裴昭的话在耳边回响:“会有更多人注意你。”
她知道,从她决定重查林绣娘案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在这个男权主导的司法体系里,一个懂勘验、敢质疑的女性,要么被捧上神坛,要么被踩进泥里。
没有中间选项。
而她,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但至少,林绣娘有救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