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双子塔（十一） 妈妈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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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军桥跪在地上。
她的身体弓成一只虾，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胃部剧烈收缩，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嘴里挤出来。
第一颗螺掉在地上。
粉红色的，沾满粘液，还在蠕动。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越来越多的螺从她嘴里涌出来，噗噗噗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还在相互挤压蠕动。
有些刚从嘴里出来，触须就迫不及待地伸展开，有的似乎不想出来，蠕动着往她嘴边爬，想要钻回去。
“我不行了……”钱朔最先忍不住，捂着嘴踉跄着跑出去。
程玉宁是第二个冲出去的，然后是刘思源。
“你还不错，”蒋母那双惨白的眼睛盯着鹤爻，“第一次看的人，一般都和你朋友那样。”
楼道里是一阵阵的干呕声。
“还行。”
鹤爻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毕竟她看过更血腥的。
“吐啊，别停。”
蒋母声音麻木到没有波澜，她把手里端着的白色塑料盆，靠在女儿嘴边。
“都吐出来，一颗也别浪费了。”
她无视蒋军桥痛苦到扭曲的脸，眼里只有那些粉色的蠕动螺群。
“这一批真多啊，品相也好。”
蒋母将掉在盆边的子螺一个个捡起，像在收获自己播种的庄稼。
盆里的螺渐渐多了起来，黏黏糊糊的混在一起，盆底积的水被映成粉色，倒映出蒋母近乎虔诚的脸。
她捏起一颗颜色格外深的粉螺。
螺壳上还沾着污秽，可她完全不在意，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
眼里只有贪婪和欣赏。
随着子螺全部被呕出，蒋军桥的脸以令人心惊的速度失去血色。
就像是短短时间被那些东西给蛀空了，身体干瘪，眼窝凹陷，只剩一层人皮空壳。
“她怎么了？”鹤爻皱眉问。
蒋母对此视若无睹，依旧没有看女儿，轻飘飘地，平淡得像说今天的天气。
“正常现象。”
“它们在身体里生长繁殖，自然以血肉为生。”
“想要把螺养得壮壮的，卖个高价，牺牲一点也是必要的，你们说是吧？”
蒋母伸手，摸了摸蒋军桥干瘪的脸，那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别怕，这两天妈妈给你买好吃的，很快就补上来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鹤爻看见，那是一只新的螺。
金色的螺，螺壳上散发着诡异的光泽，比刚才那些粉色的更大，更肥，蠕动的触须也更粗更长。
“你的身体已经成熟了，可以养更贵的螺了。”
“来，吃了这个。”
蒋母把那颗金色的螺递到蒋军桥嘴边，“这是蓝天生物的最新款，妈妈好不容易申请到的。”
“黄金螺，也叫母女螺，母女共养，能卖更高价。”
“妈妈已经种下了，现在该你了。”
“吃了它，咱们就能翻身了。”
蒋军桥盯着那颗金色的螺，在母亲鼓励的眼神里，张嘴，咽了下去。
“我女儿真棒，没白养，”蒋母很高兴，“真是妈妈贴心的小棉袄。”
这声夸赞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比任何诅咒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房间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程玉宁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像是终于从一场极度荒谬恐怖的噩梦中挣脱，声音惊悸：
“……这人是后妈吧，绝对是后妈，亲妈能干出这事？”
简直比鬼片还邪乎！
钱朔脸色惨白，他死死盯着蒋军桥吞咽的动作，仿佛那颗金色怪物滑入的是自己的食道。
“我也觉得不对劲了，哪儿有亲生母亲，会让女儿用身体养这种东西的？”他的声音充满恐惧和自我怀疑。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他停顿了半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眼前，这超乎伦理常纲的恐怖景象。
“简直就是在养牲口。”鹤爻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发冷。
不，甚至比养牲口更糟。
牲口养肥了，是为了吃肉，是明码标价的利用，可蒋军桥呢？
鹤爻的目光落在她那具仿佛被风干的躯壳上，她是被一点点榨取价值，被亲情捆绑着主动献祭。
最后连灵魂都要被绑上母女共债的枷锁，永生永世，纠缠不清。
这不是养牲口。
这是以爱为名的，最彻底、也最绝望的寄生与吞噬。
蒋母就像是那一颗颗的寄生螺，不断吸食女儿的血肉。
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桌上的书页翻的哗哗作响。
房间角落那张堆满杂物的旧书桌上，一本封面破旧的日记本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浮在鹤爻眼前。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蒋军桥”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幸福一家人。
日记本的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一共四个人，蒋母、蒋军桥，一个比蒋军桥年纪稍长的男孩，还有一个，整张脸和身体全部被黑笔涂抹，辨不出长相。
“这是谁？”程玉宁的手指着那个男孩，“蒋军桥的哥哥或者弟弟？”
“看年纪应该是哥哥，”钱朔说着又看向那个被涂黑的人，“这个呢，是蒋军桥的父亲？”
“按照一般逻辑来说，幸福的四口之家应该是由这几个人组成的。可是为什么爸爸的脸会被涂黑呢？”钱朔不理解。
更让人不理解的是，这间屋子里并没有第三个人生活的痕迹。
“蒋军桥的爸爸和哥哥去哪了？”刘思源看向众人。
“或许这本日记里，有我们想要的答案。”鹤爻说着，伸手翻开一页。
【X月X日天气：晴】
【今天是我八岁生日，同桌带了一个小蛋糕来学校，粉色的，上面有草莓，今天也是她的生日。她分了我一小块，好甜，好软。】
【同桌和我说“生日快乐”，我很诧异，这是我第一次，在生日这天，吃到蛋糕，听到“快乐”。】
【生日是可以快乐的吗？】
【我回到家，发现姥姥来了。】
【屋里很暗，妈妈坐在椅子上，没开灯，她照常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想说蛋糕很甜，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单独吃一份蛋糕，可我看着妈妈在黑暗里显得特别疲惫的脸，把话咽下去。】
【妈妈说：今天是你生日，你知道生日是什么意思吗？】
【姥姥这时候说：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你妈妈怀你十个月，吐得昏天黑地，生你的时候，疼了整整一天一夜，难产大出血，差点死掉。为了养你，你妈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她说：所以，生日这一天，你不能开心，你要怀着对母亲的敬畏、心疼，还有愧疚。你要记住，你的命，是妈妈用半条命换来的。】
【她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手很凉，然后压着我，把我按在地上。】
【她说：来，军桥，给你妈妈磕个头，谢谢妈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谢谢妈妈为你受的苦。】
【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我知道，我欠妈妈的，我以后会回报妈妈，我会做妈妈的乖小孩。】
…………
后面似乎长大了，字迹工整不少。
【X月X日天气：阴转小雨】
【姥姥今天来了，妈妈难得做了一碗肉汤，还加了鸡蛋，我吃的很开心。吃完了饭，我还想喝一碗汤，妈妈没说话，依旧在和姥姥聊天，但是饭桌下却狠狠踹了我一脚。】
【我讪讪的放下碗，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只觉得震惊与委屈。晚上，妈妈把我教训了一顿。】
【她告诉我，人不能自私，东西不仅要分着吃，更应该紧着家里人吃，这叫牺牲。】
【妈妈说：这口汤你少喝一口，家里人就能多喝一口，妈妈问我：你今天吃饭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有没有想过姥姥年纪这么大还在操劳？有没有想过妈妈赚钱很辛苦？】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着自己饿自己馋，是啊，我只想着自己，我怎么这么自私呢？应该让给妈妈和姥姥的，她们养育我不容易，我要学会牺牲。】
…………
【X月X日天气：雷雨】
【今天雷雨，妈妈没来接我，同学们陆续回家，我躲在厕所里，等人走完了才冲进雨里，像只落汤鸡。旁边的车窗摇下来，是同桌的妈妈，她让我上车，我扭捏了一阵还是上去了。】
【我把她们家的车弄脏了，我很愧疚，同桌的妈妈说没关系，她反正也要洗车，但我依旧很愧疚。】
【同桌的妈妈问我，为什么我的妈妈没来接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推脱说妈妈忙，我看到后视镜里，同桌妈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但是我读出了意思——】
【你妈妈好像不太关心你啊。】
【我觉得脸皮发烫，很窘迫，我忍不住蜷起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回了家，妈妈正在做饭，姥姥也在，妈妈让我去洗澡，别冻着了，冻着了又是一大笔钱。】
…………
【X月X日天气：大雨】
【我捡了一只流浪狗，很小很小，我把它带回家，妈妈发了很大的脾气，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妈妈。】
【妈妈像个泼妇又像个疯子，对着我说了很多不干不净的话，那些难听的诅咒的话，把我吓得浑身冰凉。】
【妈妈还是把小狗扔掉了。】
【这是我第一次跟妈妈生气，第二天姥姥来了，还带了舅舅，她们指责我，不该和妈妈置气。】
【妈妈在房间里哭的很大声，我觉得无比愧疚。】
【妈妈不停的扇自己巴掌，说自己说了很重的话，让我不要怪她，我手足无措。】
【我还是和妈妈和好了，妈妈终于还是原谅我了。】
…………
【X月X日天气：晴】
【同桌在课间说她家新买了一只小柯基，手机全是小狗穿着漂亮小衣服的照片，前座的两个人也开始讨论，她们家一个养了萨摩耶，一个养了比熊。】
【她们问我时，鬼使神差的，我也点了点头，我说，我捡了一只流浪狗，不知道品种，妈妈替我养的很好。】
【很多同学围过来，想问我要照片，我笑着敷衍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不断询问我，我很慌张，我频繁又细致地描述那个不存在的“流浪狗”，和妈妈对它无微不至的“关爱”。】
【我说谎了。】
【狗被妈妈扔掉了。】
【我说得越多，描述得越具体，心里某个地方就越慌越空。】
【我发现，我好像在极力向别人证明着，妈妈爱我这个事实。】
【我向别人证明，也向自己证明，我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一样，会允许养狗，会买好吃的给我吃，会陪伴我，甚至比别的妈妈更好。】
【可越是证明，我越是慌张，为什么妈妈爱我需要向别人证明呢？】
【妈妈，你真的爱我吗？】
【我已经说服不了自己了。】
最后两句被签字笔狠狠划掉，被“妈妈爱我！”四个字所代替，一共写了十几遍。
笔触狂乱，每一笔都很力透纸背，让鹤爻不得不担心她那时的心理状态。
好在下一页字迹又正常了。
【X月X日天气：晴】
【今天，妈妈带回来一只螺。】
【粉红色的螺，小小的，种在身体里，以血肉为生，成熟后会卖很高的价格，我同意了。】
【因为，我是妈妈的宝贝。】
【妈妈爱我。】
【我长大了。】
【要开始还债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双子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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