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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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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以它独有的方式流转,当又一个冬天裹挟着凛冽的北风重返德文郡时,玛丽安站在帕尔默庄园的温室里,指尖轻抚过一朵在寒季中反常盛放的茶花花瓣。
温室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外面铅灰色天空下狂舞的枯枝败叶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影。
这里却是另一个世界——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物的芬芳,温暖如春,各色花卉在精心调控的温度下绽放出违背季节的绚烂。
玛丽安身着一件朴素的深绿色羊毛长裙,外罩米白色围裙,正小心翼翼地为一株兰花调整支撑杆。
嫁给布兰登的第三个冬天,她发现自己培养出了许多新的趣味与习惯,照料温室花卉便是其中之一。
这间宽敞的玻璃房子是布兰登在他们婚后第一个春天提议修建的,他说:“德文郡的冬天过于漫长,您应当有一处可以随时寻见色彩与生机的地方。”起初,玛丽安以为这不过是一位体贴丈夫赠予妻子的又一件精致礼物,如同那些珠宝或披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领悟,这温室或许更像是布兰登无声的哲学——一种在严酷环境中守护美好与生命的坚持。
“夫人,”侍女萨拉的声音从温室门口传来,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上校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约翰逊太太准备了热可可。”
玛丽安直起身,擦去指尖沾染的一点泥土。“谢谢,萨拉。告诉他我马上过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朵嫣红的茶花,它娇嫩的花瓣在温润的空气中微微颤动,与窗外肆虐的寒风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这种对比时常让她沉思——关于庇护,关于脆弱的美好在逆境中得以保存的条件,关于她自身生活状态的某种隐喻。
离开温室,穿过一条短短的、设有取暖装置的走廊,寒意便逐渐渗透过来。等她走进主楼,空气中已然弥漫着熟悉的、混合了旧书籍、皮革和木柴烟味的家的气息,以及一缕诱人的甜香——那是热可可特有的、带着奶味和少许肉桂芬芳的味道。
书房里,布兰登已经换下了外出穿的大衣,身着深蓝色的家常外套,站在壁炉前伸展手指取暖。
炉火熊熊,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布满书籍的墙壁上。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让玛丽安感到无比安心的、平静的温暖表情。
“下午的巡视还顺利吗?”玛丽安一边解开围裙递给萨拉,一边走向壁炉旁的小圆桌。桌上放着精致的瓷壶和两只杯子,旁边还有一小碟约翰逊太太特制的杏仁饼干。
“一切如常。老汤姆的屋顶已经修葺好了,我留下了足够的木炭。河谷那边的篱笆需要春天再彻底加固,但临时处理足以应付这个冬天。”布兰登简洁地汇报着,仿佛在陈述军情。
然而玛丽安听得出他平淡语气下的关切。他对于自己庄园佃户的福祉,总是抱着一种近乎指挥官对士兵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曾被她少女时期浪漫的眼睛误解为刻板的职责履行,如今她却能看出其中深沉的情谊。
她在扶手椅上坐下,布兰登自然而然地为她倒了一杯热可可。深棕色的液体冒着氤氲的热气,奶油在表面融化出柔和的漩涡。她双手捧起杯子,温暖立刻透过瓷壁渗入冰凉的指尖。
“我在温室里,”玛丽安抿了一口香甜的饮料,开口道,“那株你从康沃尔带回来的茶花,开得正好。在这样万物凋零的季节里,看到那样饱满的颜色,简直像一个小小的奇迹。”
布兰登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我记得您曾说过,违背季节的盛开缺乏真正的诗意,因为它缺少与逆境抗争的悲壮感。”
玛丽安略微惊讶地抬眼看他。那是她结婚第一年冬天,对着温室里首批开放的花朵发表的、带着些许挑剔的评论。当时布兰登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未置一词。她没想到他记得如此清楚。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她有些不好意思,“那时我大概还沉浸在某些浪漫主义的观念里,认为美必须与痛苦、牺牲紧密相连。”她停顿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暖的杯壁,“现在我觉得,能够在寒风中拥有一方温暖的庇护,让美好得以延续,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深刻、更富人性的胜利。不是所有美丽都必须经历摧残才显得珍贵。”
布兰登静静地注视着她,炉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您的变化,玛丽安,总是让我惊叹。”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不是变得不同,而是……更像您自己,一种更完整、更坚实的模样。”
玛丽安感到脸颊微微发热,不知是因为炉火,还是因为他话语中含蓄的赞美。他们之间很少直接谈论爱情或情感,那些炽热的词汇似乎与他们的相处模式格格不入。但正是在这些关于花卉、佃户、书籍或天气的日常对话里,在无声的默契和细微的关心中,情感如地下暗河般深沉流淌。
“埃莉诺来信了,”她转换了话题,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爱德华有些感冒,但无大碍。倒是玛格丽特,”她唇边泛起笑意,“她在伦敦的姨母家过冬,信里充满了对舞会、新礼服和某位‘风趣至极’的年轻绅士的描述,活脱脱是……”
“活脱脱是当年的您。”布兰登接道,眼中也带着笑意。
玛丽安笑着点头:“一点没错。读她的信,就像重温我十七岁时的兴奋与躁动。只是如今作为旁观者,多了些忧心。”她放下信,表情变得略显严肃,“我有时担心,她是否也会经历我曾经历的……幻灭之苦。”
布兰登沉思片刻。“玛格丽特小姐有您的热情,但也有达什伍德家固有的善良与明理。而且,”他看向玛丽安,“她有您作为指引。您所学会的,并非如何扼杀情感,而是如何以智慧引导它。这是您可以传授给她的宝贵财富。”
“我希望如此。”玛丽安轻声说。她想起妹妹明亮无畏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同时也明白,有些路必须亲自走过才能真正懂得。正如她的道路,无人可以替代。
窗外,风声渐厉,呼啸着拍打窗棂。天色更加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书房内却越发显得宁静温馨。
两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却丝毫不觉尴尬。
这种共享的寂静,是玛丽安婚前无法想象的奢侈。
那时她总觉得沉默是空洞的,需要被音乐、谈话或激烈的情绪填满。如今她才懂得,当沉默发生在两个相互理解的人之间时,它可以是最丰富的交流。
“您今天还打算练习那首新的奏鸣曲吗?”布兰登问道,打破了沉默。自从去年冬天他表达出学习钢琴的意愿后,玛丽安便常常在晚餐后弹奏,有时也会简短地讲解一些乐理或曲目背景。
布兰登始终是个笨拙但专注的学生,他的手指更适合握剑或缰绳,但他倾听时的认真,却让玛丽安感到自己的音乐世界被另一种方式珍视着。
“如果您不觉得厌烦的话。”玛丽安微笑。
“永远不会。”布兰登的回答简单而肯定。
喝完热可可,玛丽安走到钢琴前坐下,翻开乐谱。这是海顿的一部作品,明快中带着精巧的沉思。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让音符流泻而出。琴声清澈地填满了房间,与炉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布兰登没有坐在她身旁的琴凳上——那通常是上课或简单合奏时的位置——而是选择了他常坐的靠窗的扶手椅。
他微微向后靠着,闭上眼睛,并非疲倦,而是为了更好地聆听。
玛丽安在弹奏的间隙瞥见他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全然的放松和接纳。她知道,他或许无法从专业角度分析她的触键或分句,但他用整个身心感受着音乐带来的情绪与画面。
这是一种不同于狂热赞美的欣赏,却更让她感到自己的艺术被真正地“看见”了。
一曲终了,余音在温暖的空气中渐渐消散。布兰登睁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像冬日阳光穿透云层……有一段听起来,让我想起我们堆雪人那个早晨。”
玛丽安心中一动。那正是她在弹奏某个乐段时心中浮现的画面——雪地上两串并行的脚印,那个被他们命名为“冬季哲学家”的雪人,还有布兰登难得开怀的笑声。她从未提及,他却感受到了。
“是的,”她轻声承认,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正是那个早晨。”
一种无需言语的深刻共鸣在空气中颤动。玛丽安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婚姻,就像这温室,像这炉火旁共享的热可可,像此刻音乐唤起的共同记忆——它并非建立在惊心动魄的激情之上,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建造起一座能够抵御外界寒风的内在花园。这里的鲜花或许不像荒野上的花朵那样具有野性的、抗争的美,但它们得以持久绽放,它们的色彩与芬芳被精心呵护,在漫长的冬季里持续供给着温暖与希望。
几天后,预报中的大雪终于降临。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将庄园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世界陷入一片纯净的、近乎神圣的寂静,只能听见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和风声偶尔的呜咽。
这样的天气将所有人都留在了室内。布兰登在书房处理一些累积的信件和账目,玛丽安则带着针线篮,坐在他附近的沙发上,为玛格丽特正在筹备的春季婚礼绣制一块手帕。她选择的是勿忘我图案的丝线,浅蓝色的花朵娇小却鲜明。
“玛丽安,”布兰登忽然从文件中抬起头,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有件事……我想应当让您知道。”
玛丽安停下针线,望向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她熟悉的、处理棘手事务时的凝重。
“是关于威洛比的。”布兰登直接说道。
这个名字已许久未被提起。玛丽安感到心跳平稳如常,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他怎么了?”
“他遇到了严重的财务困难,似乎是由于投机失败。他的地产可能不保。”布兰登话语简洁,不带评判,只是陈述事实。“我得知这个消息,是因为他的债权人之一,碰巧是我的旧识,写信来委婉地打听,看我是否……或者,我们是否,可能有意向购买那块邻近的、原本属于威洛比家的林地。”
玛丽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丝线。威洛比,那个曾让她神魂颠倒、又让她心碎欲绝的男人,如今只是一个陷入困境的遥远熟人。
她心中既无幸灾乐祸,也无旧情复燃的波澜,只有一种略带悲哀的感慨。那个曾经风度翩翩、魅力四射的威洛比,终究被自己的轻浮与缺乏责任感所反噬。
“您怎么想?”她问布兰登,将决定权交给他。那片林地她知道,确实与帕尔默庄园接壤,若是购入,对庄园产业是合理的扩充。
布兰登注视着她,似乎在仔细审视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我的考虑纯粹基于产业价值。那块林地的木材质量上乘,位置也便利。”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但我必须首先确认,这个提议不会以任何方式困扰您,玛丽安。如果您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我们可以立刻拒绝,无需任何理由。”
他的体贴让她胸口涌起暖流。他是真的在将她的情感安宁置于实际利益之上,即使那利益颇为可观。
玛丽安放下针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她想象着那片土地易主,成为帕尔默庄园的一部分,而她,作为布兰登上校夫人,将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威洛比祖产的女主人。这想法带着一丝命运的讽刺,但并不令她痛苦或尴尬。过去的伤疤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的印记,提醒她曾走过的路。
“如果它确实对庄园有益,”她最终清晰而平静地说,“我认为没有理由拒绝。
我与威洛比先生早已是陌路,他的命运不再与我的情感有牵连。”她看向布兰登,微微一笑,“感谢您的顾虑,但请您放心,我很好。事实上,”她略带沉思地补充,“这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走过的路。
曾经我视若生命的激情,如今看来不过是人生的一段序章。而真正的篇章,是在那之后才开始书写的。”
布兰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那其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尊重与柔情。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让代理人以恰当的方式去接洽,确保过程体面,价格公允。”
话题就此结束,他们重新回到各自的活动中。窗外的雪依旧下个不停,将一切覆盖得洁白平整,仿佛也给过去的种种纠葛盖上了一层柔软的毯子,让它们安息。
那天傍晚,雪势稍歇。玛丽安穿上厚实的靴子和斗篷,提议去温室看看。布兰登欣然陪同。穿过庭院时,积雪没过了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冷清澈的空气刺入肺叶,却让人精神一振。
温室内外是两个世界。一推开门,温暖湿润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更多了,使得外面的雪景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在人工营造的温暖与光照下,各色花卉依然生机勃勃。那株茶花开得更加热烈,旁边一盆仙客来也吐露着娇艳的花朵,还有幽兰吐芳,蕨类植物舒展着嫩绿的羽叶。
玛丽安沿着狭窄的过道慢慢走着,指尖拂过各种叶片和花瓣。布兰登跟在她身后半步,安静地陪伴。
“有时我觉得,这个温室就像我们的婚姻。”玛丽安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布兰登没有立即回应,等待着她的解释。
“它并非自然天成,需要精心的设计、持续的维护,还有……有意营造的环境。”她转身面对他,炉火般的光彩在她眼中跃动,“有人或许会说,这样的美不够‘自然’,不够‘狂野’。但正是这份有意识的守护,让这些美丽的事物得以在严冬中存活、绽放。它承认外在的严寒,却不被其摧毁,而是在内部建立起一个可以繁荣的空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
“就像我们,布兰登。我们并非天造地设、无需努力的灵魂伴侣。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过去、不同的性情。但我们选择建造这个空间——用理解、耐心、尊重,还有日常细碎的关怀。在这里,我依然可以是我,那个热爱诗歌与激情的玛丽安,但同时也学会了理智的韵律;您依然是您,那位严肃负责的上校,却也向我敞开了温柔的内里。这个空间保护着我们各自的本质,也孕育出一些新的、共同的东西。”
布兰登深深地望着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有感动,有认同,还有一种深邃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光芒。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双手。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包裹着她的。
“您总是能用比我优美得多的语言,道出我的心声,玛丽安。”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这个温室……是的,它确实像我们所建造的一切。我从未奢望过能拥有这样的……这样的丰富。在我最灰暗的日子里,我以为人生只剩下责任与回忆。是您带来了色彩、音乐、还有……这种生机勃勃的温暖。”
他抬起她的手,轻轻印下一吻,动作庄重而深情。“您说需要精心维护,我完全同意。而我将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来履行这份维护的职责。”
玛丽安感到眼眶湿润,并非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满溢的、平静的喜悦。她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胸膛,聆听他稳定有力的心跳。他们就这样在百花环绕中静静相拥,窗外是无声飘落的雪花,室内是恒常的温暖与生命。
那一刻,玛丽安·布兰登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理智与情感在她生命中的战争已然平息。它们不再是对立的双方,而是如同这温室的结构与其中滋养的生命——结构提供庇护与秩序,生命则赋予其意义与美丽。缺一不可,相辅相成。
而爱德华·布兰登,她的丈夫,既是这结构中坚毅的梁柱,也是她内心花园里最恒久温暖的阳光。他们的爱,或许没有传说中的电光石火,却拥有炉火的温度、温室的庇护,以及热可可在寒冷冬日带来的、直抵心底的甘甜暖意。
这,对她而言,便是最真实、最珍贵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