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冬日的寒风像一队看不见的骑兵,呼啸着穿过德文郡的山谷。玛丽安·布兰登上校夫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狂舞,双手不自觉地抚上窗玻璃上薄薄的水雾。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微微一颤,不由想起自己少女时期某个相似的冬日——那时她还姓达什伍德,还相信感情应该如风暴般激烈,爱应该毫无保留地燃烧殆尽。
“您会着凉的,夫人。”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一件柔软的羊毛披肩轻轻搭上她的肩头。玛丽安转身,对丈夫微微一笑。爱德华·布兰登站在那里,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坚实。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欣赏的温柔——不是烈火般的激情,而是炉火般持久的暖意。
“谢谢,布兰登。”玛丽安接受了他的关怀,却仍站在窗前,“你看那些树,在风中如此坚忍。我记得少女时期,我总是赞美它们为‘坚韧的灵魂’,而现在我更觉得它们是‘明智的生存者’。”
布兰登走近她身边,一同望向窗外。“您更喜欢哪个比喻?”
玛丽安思索片刻:“明智的生存需要坚韧的灵魂,我想两者并不矛盾。”她转头看向丈夫,“正如理智与情感,也不是非此即彼的敌人。”
布兰登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些。这些细纹是岁月与阅历的馈赠,玛丽安想,也是他宽容待人的见证。他们结婚已经两年了,这段婚姻起初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合适的安排——一位失恋少女与一位慷慨绅士的结合。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座帕尔默庄园里的日子,是如何从礼貌的相敬如宾,渐渐融化成一种更深沉的理解与陪伴。
“茶已经准备好了,”布兰登轻声说,“约翰逊太太烤了您喜欢的姜饼。”
玛丽安这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甜香。她将手搭在丈夫伸出的臂弯里,一同走向壁炉旁的小圆桌。熊熊燃烧的炉火将房间映照得温暖明亮,与窗外呼啸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这间书房是他们婚后共同布置的,既有布兰登收集的军事地图和历史书籍,也有玛丽安精心挑选的小说诗集和风景画。两种品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正如它们的主人。
“埃莉诺来信了,”玛丽安在扶手椅上坐下,端起精致的瓷茶杯,“她说伦敦的社交季令人疲惫,宁愿在巴顿小屋多待一个月。”
“您姐姐一向明智。”布兰登在对面坐下,展开一份报纸,却不急于阅读,“听说爱德华的教区事务处理得很好,教区居民都很敬爱他。”
玛丽安微笑着点头。想到姐姐埃莉诺和姐夫爱德华·费拉斯,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们的幸福是安静而持久的,如溪水般绵长。曾经,玛丽安对这种平静的感情不屑一顾,渴望的是威洛比那样炽热却短暂的激情。如今她才明白,真正的感情更像炉火——不一定有烈焰冲天的壮观,却能持续提供温暖,抵御漫长冬夜的寒冷。
“埃莉诺在信末提到,玛格丽特下个月会来我们这里住上一周。”玛丽安补充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布兰登抬起头,真诚地说:“那太好了。令妹总是能为庄园带来活力。”他顿了顿,略显犹豫地加了一句,“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邀请威洛比夫妇一同来喝茶。”
玛丽安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这个名字曾经能让她心跳加速、面色苍白,如今却只引起心中一阵淡淡的涟漪,如同投石入湖后逐渐平息的微澜。她知道布兰登的提议并非试探,而是真正基于礼貌和和解精神。威洛比娶了一位有财产的淑女,过着体面但不一定幸福的生活——这是她从可靠渠道听说的。而她自己,已经成为布兰登上校夫人,找到了出乎意料的安宁。
“也许不必特意邀请,”玛丽安平静地回答,啜了一口茶,“但如果偶然在社交场合遇到,我会礼貌地打招呼。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布兰登注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是欣慰,是敬意,还是更深的东西?玛丽安有时仍觉得无法完全读懂这位丈夫,但这不再使她不安。人与人之间总有些无法完全理解的部分,重要的是愿意继续理解的努力。
“您的书进展如何?”布兰登换了个话题,指向玛丽安手边的一叠稿纸。
玛丽安的脸上立刻焕发光彩。“我刚刚完成了对柯勒律治先生新诗的评析。虽然母亲认为女性发表评论有失体统,但埃莉诺鼓励我将这些文章收集成册。”她向前倾身,“布兰登,你认为呢?会不会太冒进?”
布兰登放下报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玛丽安默默观察他——他总是这样,从不轻率作答,每个意见都经过深思熟虑。曾经她认为这种谨慎是乏味的表现,如今却懂得欣赏这份稳重。
“我认为,”他终于开口,“以您的洞察力和文笔,这些文字值得被更多人读到。况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您不是已经冒进地嫁给了我吗?一个比您年长这么多、经历复杂的军人。”
玛丽安笑了,那笑声清脆如铃声,在温暖的房间里荡漾开。“啊,那确实是我最大胆的行为之一。但事实证明,这并非最糟的决定。”
他们的目光在炉火映照中相遇,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这时,管家轻轻敲门进来,告知晚餐已经准备就绪。
晚餐后,玛丽安回到书房继续她的写作,布兰登则处理一些庄园事务。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炉火噼啪的轻响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这种宁静在玛丽安少女时期是无法忍受的,她曾需要音乐、诗歌、激烈的交谈来填充每一刻。但现在,她发现寂静可以如此丰盈,特别是当你知道身边有个人,他理解你的安静,也尊重你的思绪。
夜深时,布兰登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该休息了,玛丽安。您的眼睛会累的。”
玛丽安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惊讶地发现已经这么晚了。“你说得对。我今天完成了对华兹华斯诗集中自然意象的分析,有些兴奋过度了。”
布兰登伸手扶她起身,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明天我们可以去湖边散步,您可以在真正的自然中检验您的理论。”
玛丽安心中一暖。布兰登从不嘲笑她对文学的热情,反而总是以实际方式支持。他可能不完全理解她对诗歌的痴迷,但他尊重这份热情,如同珍视一件精美的瓷器,小心呵护。
当他们走到卧室门口时,布兰登如往常般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晚安,玛丽安。”
“晚安,布兰登。”
这是他们婚姻的惯例——克制而礼貌的晚安吻。玛丽安曾以为婚姻应该是激情的延续,但现在她明白了,激情如同闪电,明亮但短暂;而陪伴如同星光,虽然不那么耀眼,却能指引漫漫长夜中的行路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保持着适度的分房习惯),玛丽安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夜色。风已经小了些,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苍白的脸庞。她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寒风呼啸,她不顾母亲劝阻跑到雨中,只为感受“自然的狂暴力量”,结果患上了严重的感冒。那时她认为生活就应该这样——不顾一切地投入每一次情感的巨浪。
现在的玛丽安不再那样莽撞,但她并未完全抛弃过去的自己。她的感情依然丰富敏锐,只是学会用理智的堤坝引导这股激流,而不是任其泛滥成灾。这种平衡来之不易,是在痛苦和反思中逐渐获得的。
玛丽安换上睡袍,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镜中的面容已经褪去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沉静。有时她仍会在镜中寻找那个为爱痴狂的玛丽安·达什伍德的影子,但更多时候,她坦然接受玛丽安·布兰登的存在——一个依然热爱诗歌和音乐,但也懂得责任和克制的女性。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德文郡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在这座庄园里,炉火始终温暖。
***
接下来的几天,德文郡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洁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净化了。玛丽安清晨醒来,看到窗外的景象,立刻像个孩子似的兴奋起来。
“布兰登!快看,多美的雪景!”她甚至等不及换好正式晨装,只披了件晨衣就跑到丈夫的书房。
布兰登已经起床多时,正站在窗前欣赏雪景。他转身看到妻子发亮的眼睛和略显凌乱的鬈发,眼中闪过温和的笑意。“确实很美。早餐后想出去走走吗?”
“当然!”玛丽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犹豫了一下,“不过我的厚靴子可能还在储藏室...”
“我已经让仆人准备好了。”布兰登微笑着说,“我就知道您会想出去。”
玛丽安感到一阵暖流涌过心头。这就是与布兰登生活的美妙之处——他总是在她开口之前就察觉她的需要,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比任何热烈的告白都更让她感动。
早餐后,他们穿上厚实的外套走出门。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钻石般的光芒。玛丽安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到肺叶都为之振奋。
“啊!这空气!这光芒!布兰登,你不觉得这景象胜过任何画作吗?”
“在您眼中,一切自然景象都胜过画作。”布兰登温和地回答,伸手扶她走下结冰的台阶。
他们在雪中漫步,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布兰登向玛丽安介绍雪对庄园农事的影响,哪些作物需要特别保护,哪些动物需要额外喂食。玛丽安虽然对这些实际事务不甚了解,但认真倾听,不时提出问题。她知道这些是丈夫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而了解它们也是她作为妻子的责任。
走到湖边时,玛丽安停下脚步。湖面已经结冰,覆盖着一层薄雪,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她突然想起威洛比曾教她滑冰的情景——那是另一个冬天,另一面冰湖。那时的欢笑和后来的心痛,如今回想起来,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您冷吗?”布兰登注意到她的沉默。
玛丽安摇摇头,将回忆轻轻放到一边。“不冷。只是想起少女时期的一些事。”她转头看他,突然问,“布兰登,你年轻时也曾在冰上滑行过吗?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样,与心爱的姑娘手牵手?”
问题出口后,玛丽安有些后悔。这不是他们惯常的谈话方式,过于私密,可能触及他不愿回忆的往事。但布兰登没有回避,只是望着冰面沉思片刻。
“有过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在我第一任妻子伊莱扎还活着的时候。那时我们都还年轻,在朋友家的湖面上滑冰。她不像您这样优雅,常常摔倒,然后大笑着让我扶她起来。”他的眼神变得遥远,“那是少有的快乐时光之一,在一切变糟之前。”
玛丽安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他过去痛苦的心疼,也有对他愿意分享这份记忆的感激。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即使隔着厚厚的手套,也能感受到那份坚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轻声说。
布兰登低头看着他们的手,然后抬眼注视她。“玛丽安,与您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让我重新学会了欣赏简单的事物——一场雪,一次散步,安静的夜晚。为此我永远感激。”
他的话语简洁朴实,没有华丽的修饰,却比任何诗歌都更打动玛丽安的心。她知道对布兰登这样的人来说,表达感情是多么不易,因此这份坦白显得尤为珍贵。
他们继续散步,话题转向更轻松的方向。玛丽安聊起正在阅读的小说,布兰登分享了一些军队时期的趣事——这些趣事他以前很少提及,但婚后逐渐愿意与妻子分享。走到一片小树林时,玛丽安突发奇想。
“我们来堆个雪人吧!就像孩子们做的那样。”
布兰登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起来——那是真正开怀的笑,使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玛丽安,您真是个奇妙的矛盾体。一会儿是深沉的文学评论家,一会儿又变成想堆雪人的孩子。”
“为什么不能两者都是呢?”玛丽安调皮地回答,已经开始滚雪球。
于是,德文郡最受尊敬的上校和他年轻的夫人,在冬日的阳光下认真地堆起了雪人。布兰登的手很巧,堆出的雪人结实匀称;玛丽安则为它找来了石子做眼睛,树枝做手臂。完成后,他们并肩站着欣赏自己的作品,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交织在一起。
“我们该给它起个名字。”玛丽安认真地说。
布兰登思考片刻:“就叫它‘冬季哲学家’吧,因为它沉默地站在这里,思考雪的奥秘。”
玛丽安被这个建议逗笑了,笑声在寂静的雪地中回荡。“完美!那么这位哲学家将在这里站岗,直到春天的阳光将它融化。”
回程路上,玛丽安的手自然地挽上了布兰登的手臂。这个动作起初只是为了防止在雪地上滑倒,但渐渐地,它变成了习惯,一种亲近的表达。布兰登调整步伐配合她,两人的身影在雪地上拉成长长的影子。
回到庄园,迎接他们的是温暖的空气和热巧克力的香气。约翰逊太太已经贴心地准备好了一切。他们坐在壁炉前,湿外套和靴子被仆人拿走烘干。玛丽安的双颊被寒冷冻得通红,眼睛却异常明亮。
“这是我度过的最愉快的早晨之一。”她宣布道,捧着热巧克力暖手。
布兰登注视着她,眼中有着深深的满足。“对我来说也是,玛丽安。对我来说也是。”
接下来的日子,大雪封路,庄园与外界几乎隔绝。这种孤立在往常会让玛丽安感到烦闷,但现在她发现与布兰登独处的时光异常充实。他们一起阅读,讨论书籍;玛丽安弹奏钢琴,布兰登虽然不懂音乐,但会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晚上,他们下棋或只是静静地坐在炉火旁,各自做自己的事,却共享一份舒适的宁静。
一个特别的夜晚,玛丽安在翻阅旧乐谱时,发现了一首布兰登前妻伊莱扎最爱的曲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弹奏它。当旋律在房间里流淌开来时,她注意到布兰登的身体微微僵硬了。
一曲终了,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玛丽安转过身,看到布兰登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弹那首曲子。”
布兰登没有立即回答,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玛丽安预想中的痛苦,而是一种平静的哀伤。“不,您没有错。伊莱扎已经离开很久了,音乐是美好的纪念。”他走近钢琴,“事实上,您弹得比她更好。她的演奏总是...充满不安。”
玛丽安站起来,面对他。“你还想念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