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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魅魔的理想 伊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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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桑出生在普通家庭里,父母是木匠,每月微薄的补贴勉强撑起三个孩子的成长费用。
一切的转机在他五岁的时候。
他觉醒了木系自然能力,成为百年来魅魔族唯一的圣兽,雕刻出的木偶能说话,甚至可以以假乱真。
几乎是在发现木偶能说话的同一天里,父母把他送进宫廷。
他跟着亲王走进宫殿,身后的父母捧着一大袋金币欢呼雀跃,这是他见父母的最后一面。
在宫殿的日子也不错,亲王安排他读书写字,还有专门的老师教导他如何修习木系能力,以及如何让木偶延续生命。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尽管偶尔会有人向他撒谎,但这毕竟是魅魔的天性,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言他也并不在意。
宫殿对他相对自由,圣兽身份让他拥有比肩皇子的权利。
他最喜欢做的事,是蹲在庭院里,看缝隙长出的小花小草,阻止仆人为了美观剪去茂盛生长的枝丫,他总是光着脚在庭院里乱跑,眼睛弯成月牙,笑嘻嘻地对待每一个路过的人。
在日夜与花草相伴的时光里,心中长出一个长满青草与繁花的和平美梦,是一颗被精心呵护的、尚未被摧残的理想。
一年后,他觐见了传说中的陛下。
陛下对他很亲切,抚摸他脑袋的手也温和,与他谈论学习,谈论他对木偶的研究到什么地步了。
陛下说,魅魔族需要木偶陪士兵训练。
陛下在说谎,伊桑察觉到。
没有人能在伊桑面前说谎,这是圣兽觉醒的先天能力。
可陛下说谎了。
他能怎么办,这个人是魅魔族的领导者,没有人敢违背陛下的旨意。
一个月后,他奉上了自己精心制作的木偶。
那时年仅六岁的他,还不太明白“陪士兵训练”是什么意思。在陛下的要求下,他一次一次奉上自己精心准备的木偶,数量达到上百之多。
某一天,陛下再次传唤他。
陛下与他语重心长说了许多,还说他的父母很想念他,说是会来看望他。
依旧在说谎……
伊桑点着头,礼貌回应。
传唤后的第二天,军队里来人了,他们私自改装他的木偶,在上面增添暗箭和刀刃,并给他一本书,书的名字叫做《兵戈秘要》。
他脸上时常挂着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光亮骤然熄灭,不敢置信地看着来往军人。
询问了几个问题,他们依旧在撒谎。
从始至终,所有人都知道伊桑能够识别谎言,但从来没有说过真话,因为他们不在乎,一个小小的、没有背景的圣兽,于他们而言只是方便利用,毫无威胁。
他终于正视自己的用途,木偶用于战争,那他就是战火的缔造者。
那是一个深秋,冷风吹过,四肢都是冰凉的,他第一次违背了陛下的命令,没有交出木偶。
在陛下面前,他也一直在拒绝,哪怕陛下一度哄骗他,用父母的探望诱惑他,也没有屈服。
因为,他敬爱的,书中描述的宽宏大量仁厚爱民的陛下依旧在撒谎。
他被关进宫殿底下的皇室地牢。
这座皇室地牢似乎是被世界遗忘的死角。
四面是终年冰冷的黑石墙,粗糙坚硬,没有半分温度,连风都钻不进来。头顶极高处,只有一道被铁栏切割的细缝,偶尔漏下一小簇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边一小块地面,除此之外,四周全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这里没有草木,没有花朵,没有任何自然的温柔气息。
只有潮湿的霉味、泥土的腥气,墙角暗处永远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老鼠窜过,毒蛇盘绕,它们是黑暗里真正的主人。
被关在这里不知过去多久。
起初他还幻想着,每日等待太阳升起,一小簇微光就会渗进来,可日复一日,无边的黑暗像怪物一样包裹他,吞噬他。
那一日,没有阳光,渗进来的是淅沥沥地污水,外面下雨了,淋了他一身。
浑身发冷,心跳失控,连自说自话都显得安静,孤独像冰冷的藤蔓一样勒紧他的心脏,恐惧日益攀升。
他受不了了,哭丧着敲打铁门,吼到喉咙嘶哑,双手是血,铁门依旧没有打开,才发现自己无关紧要到这个地步。
这个以皇室为尊的地方,就算他身为圣兽,不能为皇室所用,他就什么也不是。
在这场完全失衡的博弈中,他认输了。
回到庭院中书堂里,依旧身着华丽,但眼里总有血丝,唇色苍白到如同白纸,浑身瘦了一圈,个头远远不及同龄人。
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他来不及欣赏了,做木偶是他的任务,一个两个三个,陛下停掉了他的课业,从天亮到夜深人静,他都在雕刻木偶。
某一天,他提前完成了任务,拿起木材雕刻出一头巴掌大的小狼,刚画上眼睛,小狼就活了过来,对着他呜呜叫唤,舔舐因雕刻伤痕无数的手掌。
这头小狼是他困顿日子中的慰籍。
可是没过多久,小狼就化作了一团粉末,是被修剪花园的仆人踩死的。
仆人不仅一脚踩死了秉承伊桑理想的小狼,还对伊桑破口大骂,说他一直以来都在耽误修剪树枝的工作。
伊桑充耳不闻,捧起那堆粉末,埋葬在一棵大树的土壤里。
木偶军队让魅魔族吞并下其他部落,在举国欢庆的庆功日上,战火缔造者失踪了。
陛下心情大好,破例让伊桑离开宫殿,与人民同庆,想让他明白,木偶上战场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人人都知道,是魅魔族圣兽让他们赢得了胜利,却不知伊桑今年才十岁而已。
伊桑提前几日制造出了模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木偶,在计划成功的时候,顺利将自己掉包。
他进入森林使劲往前跑,哪怕不知道前方有没有危险,他宁愿困死在森林里,也不再要回去。
“小魅魔,你跑什么?”姐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瞧见拼命往森林里钻的伊桑,跟了过来。
魅魔气喘呼呼,头也不回,“不关你事。”
“来喝口水吧,你再往里面跑就出不去了。”
她没有说谎,伊桑意识到。
他迟疑地过去喝了口水,里面还有蜂蜜,是甜的。
这位姐姐说了好几话,都是真话。
她说,可以跟她回家暂住。
姐姐芙林得到了他的认可,就凭字字真心,句句真诚。
芙林是家中长姐,不仅有四个弟妹,还有三位生病的祖父祖母,幸好父母健在,是赫赫有名的白莺家族中的花匠,每月薪水勉强覆盖九个人的生活开支。
对于伊桑的到来,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反而细心对待,教他把尾巴和头上的角藏起来。
那段日子,是难得的一段时光。
随后,伊桑跟随雇佣姐姐的商队游历,因为伊桑的木偶,让商队视他为香饽饽,也让姐姐的报酬往上翻了几番。
有一天,他们来到了永春镇。
这里有许多关于花朵的壁画,却闻不到花香,反而充斥着浓厚的药味。
伊桑想留下来,他喜欢这里,想为永春镇的建设出一把力。
姐姐同意了伊桑的想法,也跟着留了下来。
他们说服镇长,种下花种,想让这里再次开满鲜花,只是他觉得,这里的花有些品种单一了。但姐姐说,这种花价值千金,只有独一无二的花朵才适合永春镇。
终于,他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他雕刻木偶帮助镇里的居民们,待在属于自己的居所里,偶尔出去玩玩,也会得到居民们的善待。
姐姐把小镇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喜欢这里。
直到莱恩一行人,打破了伊桑的幻想。
永春镇来了客人,姐姐第一次不让他出去迎接,甚至在他偷偷出门的时候,还被抓回来,锁在居所里。
他觉得不对,上一次被关已经是六年前了。
试探问出一句,姐姐的回答他不满意。
姐姐也说谎了。
那一夜,风云大变,他撬开门锁跑出去,发现并没有姐姐的下属劝告自己,反而夜晚休息的居民通通出了门。
他抓住一个妇女的手,“姐姐说永春镇有宵禁才能更安全,你不能出去。”
低下头的,是一双空洞眼睛,不见半点光亮,只剩一片死寂。妇女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极诡异的笑容,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伊桑,让人毛骨悚然。
被那目光一瞧,伊桑浑身发冷,心神剧颤,松开抓住妇女的手,踉跄地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个居民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太诡异了,他想逃,可是却在房顶上瞧见了姐姐的身影。
他追过去,使劲跑啊跑啊,用出当年逃离魅魔城的速度和毅力,终于跑到姐姐的面前。
姐姐却已经死了。
手中死死攥住的玩偶小狼掉了出去。
落在一个男人的脚边。
那个男人手中执剑,剑上有血痕,同时半跪在地,是他杀死了姐姐。
也正因为他的肌肤沾染了姐姐的血,从而中了他一年前设下的“美梦”。
美梦起到强行拉人进入梦境的作用,是魅魔族独有的能力,这姐姐要求他设下的,说是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与她并肩作战。
伊桑当然愿意帮助姐姐。
姐姐运输货物的工作,总会遇到一些歹人。
他也为姐姐和一些姐姐的下属植入防止被控制的符文,只不过符文的能力由自身强度决定,也属于帮助姐姐的范畴之内。
但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遇到歹人是荒谬的,姐姐才是万恶的歹徒。
——
听完他的叙述,莱恩只有一个问题:“你是半个月前发现芙林在说谎,那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吗?”
伊桑哭着说了太多太多话,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喉咙又干又涩,说话断断续续,“是的,在此之前她没有说过谎。”
莱恩沉默地望着伊桑,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开口,“夜莺族里有一种花,名叫迷真花,吃了它说出来的话就是真话,无论再高超的辨谎者都识别不出来。”
“镇长曾说,在你的居所花园里,有这一类花。”
听到莱恩的话,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最后一点幻想、最后一道底线,也在此刻彻底崩裂。
姐姐一直在骗他吗?
震惊都变得麻木而沉重,他双腿一软,在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之前,被安德烈抱起。
感知到温热的拥抱,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流下,脊背微微弓起,身体在哭泣中轻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