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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破梦 旅店门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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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门前一片狼藉,断裂的木板与细碎木偶碎屑铺满石阶,门框歪斜,风一吹,就弥漫到整个小镇。
安德烈的衣衫早已在搏斗中撕裂,肩颈染上暗褐血痕,是他自己的血,木偶碎裂的木刺嵌在小臂上。
寻找魅魔的过程几乎让他抓狂,小镇里不大,但躲藏的地方不少,安德烈尝试无数次方法,也无数次沮丧地路过旅馆。
每当失败回来,看见莱恩昏迷的身影,热血冲脑,狂奔出去找魅魔,把小镇翻个底朝天也得找出来。
天亮时,他的虔诚终于有了回响。
在一户牛棚里,找到了瑟瑟发抖的魅魔,利落拿出绳子绑回来。
魅魔倒是不吵不闹,回到旅馆被薇拉咬两口也不叫唤,被捆绑在一楼柱子边,眼睛发红,嘴唇苍白,活像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安德烈让薇拉和凯瑟看守魅魔,就抱着莱恩上楼处理伤口。
莱恩还昏迷着,衣料暗红一片,黏在受伤的皮肉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与血腥味。
浴缸放好温水。
指尖迟疑不决,最终选择剥去莱恩身上的衣裳,放进温水里,用帕子轻缓擦过他染血的肌肤,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到昏迷的人。
但他倒是希望莱恩醒过来,骂他两句,或者扇他一巴掌也是极好的。
温热的布巾触到胸口的伤时,莱恩都没有反应。
他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太不合时宜了,强迫自己专注擦去血污与酒渍。
擦到某些位置,连视线不敢多停留。
莱恩受伤还昏迷,他敢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是畜牲。
半小时后。
默认自己是畜牲的安德烈抱出莱恩,放在床上,贴心捏好被角,还喂了点温水进去。
刚从二楼下来,就听见薇拉的呜呜声。
凯瑟围着趴地上的薇拉打转,用湿润的嘴筒子蹭她,“别哭了别哭了……”
薇拉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哭得更凶了。
“怎么回事?”
安德烈抱起哭兮兮地小狐狸,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狐狸吃醉了,浑身都是酒味,尽管她喜欢酒味也在莱恩身边待了一夜。
“他说,莱恩会梦到思恋的人,然后就不会醒来了……”薇拉发现自己被安德烈烈抱着,就撒娇地嘤嘤叫唤,“莱恩以前有女儿的,有了以前的女儿会不会就不要我这个新女儿了?”
“不行,我要莱恩……我才是莱恩的女儿……”
薇拉满脑袋都是泪水,跟随莱恩之后,越来越爱哭了。
“会醒来的,莱恩分得清梦境和现实,你要相信他。”安德烈轻声哄道。
“真的吗?”
“是啊,莱恩这么强大,区区梦境怎么会困住他呢。”
听到这样的说辞,嘤嘤声也消减下来了,薇拉闻闻自己身上的酒味,说想去洗澡。
确实该洗澡,薇拉和凯瑟身上脏兮兮地,酒味重得像是刚从酒槽里滚过两圈。
安德烈抱起他们上楼。
身后的魅魔突然出声了,“他的梦里不仅有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男人,是他的伴侣。”
话音刚落,安德烈的双腿僵在原地,呼吸停滞一瞬,连眼神都忘了转。
莱恩有过伴侣?
他喉间发紧,心口猛跳,觉得酸胀得发闷。
“莱恩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问道。
“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施展‘美梦’,可能明天,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魅魔怯怯抬眼瞥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呼吸放得极轻。
心心恋恋的人还没有醒来,无论魅魔再怎么示弱都没用,他语气冷淡生硬:“莱恩什么时候醒来,你就什么时候离开。”
魅魔的头埋得很低。
———
梦境里,天光大亮。
莱恩背着布面拼皮挎包,从家门走出。
他按照自己的记忆,或者说是凭感觉往宫廷学校去,在一条又一条街道穿梭,认真观察每一处建筑和路过的行人。
这个地方承载他太多回忆。
路上还有学生和邻居跟他打招呼,不过这些人的面貌他已经记不清了。
到达宫廷学校,莱恩往人文学院过去,路过一排又一排的建筑,窗户、屋顶、藤蔓都一模一样,人文学院的大门建设得一点都不像学院,反而像面包房。
这些发现把他怀恋的心思浇了个透心凉。
他按照课表的安排上课,刚走进教室往前面一看。
全班三十多个人,有一半都长得一模一样。
过去一百多年,他早已忘记学生的模样,这些或许都是来凑数的。
他随机提问几个问题,印证了他的想法,问他会的,学生都能答出来,但是他问没有答案的问题,学生就沉默了。
哪有这么符合他心意的学生,要是学生什么都会,要老师做什么?
莱恩失望地离开学校,回到家里。
安德烈种植的葡萄藤,以及一些花朵还在盛放着,他裹着厚重的大衣,借阳光看向娇艳欲滴的花朵。
冬天怎么会有花?
他一朵一朵把花朵拔掉,这样看起来符合常理。
他从书架里拿出一个书来看,翻开第一页,里面有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选段,再往后翻,就是全页面模糊,看不清晰。
这个家充满回忆,但很没意思,莱恩漫步在街头,走到郊区的湖边。
他记得,和安德烈吃完饭后就喜欢来这里散步,湖边有许多鸟类,叽叽喳喳地很有意思,这里也是小情侣们的约会圣地。
想着想着,他一头扎进湖里。
水是温的?
还有一些细密地像被抚摸的触感。
他使劲往岸边游去,游不到岸边,似乎越游越远,那些奇怪的抚摸并没有结束,甚至转移到不可描述的位置。
水里到底有什么?
既淹不死他,还玩弄他。
莱恩费尽思心往湖边游去,终于上岸了,衣服竟然也干了。
他不想思索太多,有点渴,用手捧起湖水喝,喝了好几捧水也不解渴,反而在失望离开的时候,喉咙中才不再干涸。
奇怪的感觉。
安德烈回来了,他依然和记忆中的一样,莱恩望着他看,想从中找出一些不一样的线索。
问他话,他就回复。
阿伊莎找他玩,要他讲故事,他就慢慢道来。
在这个梦里,最真实的只有他俩了。
这辈子也不可能再见到的人,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太吸引人了。
只不过,他俩依旧有瑕疵。
阿伊莎不爱吃甜的,但莱恩喜欢。
今晚的餐桌上只有一道甜汤,这道菜阿伊莎吃得很尽兴,安德烈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莱恩觉得有问题,安德烈不会做甜汤,因为阿伊莎和安德烈都不爱太甜的东西,这种甜汤只会单独做给他。
饭后,莱恩为淘气的阿伊莎扎辫子,说是要挑个最好看的发型,等明天扎到学校去。
“安德烈,你还记得在精灵山谷的事吗?葛瑞丝女士想撮合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察觉的,我觉得一定是你先露的馅。”他随口问道。
安德烈坐在他身后,环抱住腰,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搁在肩膀上,语气眷恋:“当然记得,我惹你生气之后,可是在楼下等了好久。”
莱恩编好辫子,拿起镜子阿伊莎看,轻声道:“这是离开时间缝隙的事了,你怎么可能知道?”
“安德烈,你跟他们一样,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包括阿伊莎。你们不是真的。”
“你说什么呢爸爸,”阿伊莎一边欣赏她的两根辫子,一边撒娇道:“我不是真的,那谁是真的啊?”
莱恩冷声道:“你根本不喜欢编辫子。”
他对阿伊莎再熟悉不过,比安德烈要熟悉,她最讨厌扎辫子,因为她是细软发质,扎起来显得头发很少,所以宁可被老师批评也不愿意扎起来。
他说出这句话后,阿伊莎不再回复,沉默着,连安德烈也沉默了。
沉默的氛围持续到卧室里。
莱恩侧躺在床边,背对安德烈,“我会找机会出去。”
安德烈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依旧是死死抱住不留缝隙,“一定要离开吗?你很久没见过我了吧。”
“你不是真的。”
寂静中,身后的人说道,“可我是你最思恋的人啊。”
这个梦很长很长……
第二日,第三日……第七日……
莱恩还是没有找到出去的方法。
哪怕尝试过千奇百怪的死亡,都没有一丝窒息或者中毒或者失血的效果。
反而对这里更眷恋了。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和事都会朝着莱恩向往的方向走去。
比如他不想上课,学校就不让他上课了,并且正常支付工资,比如他想免费吃面包店的面包,就真的让他吃了,不要求给钱,比如他想让安德烈露出狼耳狼尾出门跑一圈,居然也照做了……
离谱,不过套在梦境里就合理多了。
莱恩就是这个世界的王。
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活人。
多么可惜,多么可怜,他有点思念薇拉和凯瑟了,以及那只纯情懵懂大灰狼。
如果是一百年前进入这个美梦里,那时的他了无牵挂,当然愿意留下来。
但现在,他还有牵挂。
还有人在现实里等他回去。
那一晚,他在安德烈带阿伊莎回来之前,做出一桌丰盛的晚餐,有安德烈喜欢的羊排,和阿伊莎喜欢的烤苹果、肉肠、纯鸡腿。
安德烈牵住他的手,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暖意,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安稳。
“你不走了吗?”
“先吃饭。”莱恩从自己盘子中叉起一块羊排给他。
夜晚,刚出浴的水汽里含有暖香,在肩头凝成细碎水珠,顺着流畅的颈线滑落,暖湿气息缠在莱恩周身,慵懒柔软。
卧室里的光线格外柔软,安德烈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来。
心跳先一步乱了节拍,安德烈从床上下来,抱起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性感。”
莱恩纵容这个行为,却一言不发。
直到冰冷的刀刃插进安德烈的脖颈,莱恩终于说话了。
他直白说道,“我要出去。”
鲜血涌了出来,猛烈跳动的心跳和脖颈处的脉搏让他霎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退后半步,拿刀的手却被安德烈攥住。
“这样你就能出去吗?莱恩,和我在一起一辈子不好吗?我是你思恋了上百年的人呐。”安德烈干涩的闷哼一声,瞳孔迅速失色,温柔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我能出去!我必须出去!”莱恩嘶哑喊道。
尽管知道他是假的,这一切都是梦境。
可是这张属于安德烈的面皮太鲜活了,他的气息,温柔的语气,还有大部分行为都在暗示莱恩,这就是自己心心恋恋的安德烈。
快疯了,莱恩觉得。
安德烈把莱恩抵在角落,半跪在地上,额头冒出细汗,眼神还死死盯着看,“你现在杀死我,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莱恩,你舍得吗?”
他的手掌抚摸着莱恩的脸,像是临别时的眷恋,只要他想反抗,就可以捏住莱恩的咽喉,力道足以掐死。
但他没有,眼里甚至连恐慌都没有。
他顺从自己在莱恩的手下死亡,就如同当年失忆后的安德烈把剑捅进莱恩心脏一样,莱恩眼里只有无措,无措到忘记挣扎。
“我会见到你的,你就在外面等我。”剧痛从心口炸开,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莱恩捂住猛烈跳动的心脏。
“可他已经忘了一切,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了。”
“我不能留在这里。”眼泪从眼角流出,泪与血混在一起,他终于决定转刀。
日夜思念的幻影倒地,莱恩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