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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木偶与魅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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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抱进莱恩怀里的一刹那,女人掀开被褥不管不顾地从床上扑出去,四肢明明不听使唤,可一股内心深处的母性硬生生拽着她。
她眼睛死死钉在孩子身上,明明眼神在害怕,动作却在拼命,“别,别动他。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可下一秒,空气中无形的线猛然一扯。
动作骤然僵住,四肢不受控制地缓缓转身,眼神还死死留在小男孩身上,脚步一顿一顿地朝着床边挪去。
这是小镇创造者的命令,夜晚,必须上床安寝。
她转头再次扫过孩子,母性的疯劲冲垮一丝控制,猛地回头冲去。
可惜诡异的力量再次勒紧神智,她肩膀绷得僵直,重复着下床、转身、上床再下床的诡异循环。
就像一台坏掉的木偶,在本能与操控之间反复拉扯。
莱恩注意到,她的丈夫自始至终缩在床头最远的角落,摆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担忧,身体却挪都不挪一下。
“你们是原住民还是来这里的旅客?”
“旅客。”女人说。
“我妈妈带我来的。”甜甜的嗓音悄声在莱恩身边说。
“那你呢?”莱恩眉梢微挑,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嗤笑。
男人见莱恩看向自己,冷汗直流,“是……是旅客。”
“你们是旅客的话,想来也不知道这座小镇的秘密,既然如此,我想请问谁是知情者?”
“是……是……”女人太想回应了,可自己的神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断层,嘴唇刚微微张开,声音便被硬生生掐断,“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道……我只是说不出那三个字……”
“嘘。”莱恩在自己嘴唇比划静声的手势,再指向床头缩在被褥里的男人,“你来说,谁知道这座小镇的来由和历史,你知道吗?”
突然被点到,男人浑身一抖,肩头绷紧,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是老镇长。”
莱恩问:“住在哪里?”
“小镇的中央,最大的一栋房屋就是。”
“是老爷爷。”小男孩用只有他的莱恩能听见的声音说。
“嗯,知道了。”莱恩从口袋里摸出旅店的糖果抵小男孩手里,“老爷爷住在哪里?”
“十三号街道,最小的房子。”
“噢,最小的房子。”他意味深长的重复,视线扫过男人一眼后,仰头示意神智混乱的女人,“劳烦女士说出你最喜欢的数字。”
“数字?”女人有一瞬间的茫然,在看见儿子手上的糖果时明白了。
“十三。”她说。
莱恩放下小男孩,小男孩垫起脚没有往女人的方向去,反而撒着娇,语气糯糯地,“叔叔还有糖果吗?”
他再从包里摸出几颗糖果。
“我也要!”安德烈怀里的薇拉甩开束缚,“我也要糖果,莱恩你不喜欢我了。”
凯瑟也一直在安德烈怀里乱动,差点让两只幼崽摔地上,莱恩见势不对,剥开两颗糖果塞幼崽嘴里,这才安静下来。
带两只幼崽办事,就是有点麻烦,只要在他和安德烈身边就不会感觉到周遭的危险,像智商寄存处。
幼崽这样一闹,小男孩的注意力全放毛茸茸身上去了,迈开步子就往薇拉的方向去。
“莱恩?”安德烈在请示他。
“让他们去楼下,这栋房屋我设置了保护屏障。”
房间的门轻轻关上,隔绝楼下的欢笑声。
“女士,我想请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女人来回的脚步停在原地,仰起头,无助地望向天花板,“他们说这里会解决烦恼。”
“那你的烦恼是什么呢?”
“我的烦恼……我的烦恼是……死了……不不不,不可能……”她的思绪又开始乱起来,圆润的指甲掐住自己的手臂,很快泛起一块紫红色瘀血。
“莱恩,别这样难为她。”安德烈面对此情此景不忍直视。
莱恩轻拍他的肩膀,“人想要清醒的活着,痛苦在所难免。”
“我的丈夫死了。”眼泪无声地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衣襟上,像是多年尘封的伤口如今被生生撕开。
“他不就在这里吗?”安德烈奇怪道。
女人摇着头往后退,“他不是!他不可能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早在三年前就因为战乱去世了。”
“他不是对不对?”她浑身轻颤,眼神盛满破碎,看见莱恩像是看见黑暗里的烛火。
“对,不是。”莱恩补充道,“他甚至不是人。是木偶。”
“可能小镇帮你虚构了一个丈夫,想用木偶陪伴你。”
“我不需要这样的帮助!”女人厉声回复,可语气却越来越软,眼泪还在汩汩流,“……我……不想自欺欺人……”
三个人的目光看向床上的男人,木偶脸上所有惊慌与伪装骤然僵死,情绪从他脸上抽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空洞的木然。
木偶站起身来,做出一个欢迎的姿势,发出机械的声音,“恭喜您进入永春镇,我将帮您打造您心中的理想生活,实现曾经的遗憾。留下来吧,我的客人,温馨甜蜜的永春镇期待您的加入。”
话音刚落,他的肌肤寸寸龟裂,并且剥落下来,皮肉褪去,露出底下干枯发黑的木纹。
整具人形在原地轰然散架,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碎木,散落在床边,再也看不出半分人的模样。
“夜莺族不会做木偶,看来永春镇里还有魔族的其他分支。”莱恩淡淡道,抬手朝女人指去,傀儡符咒进入她的身体。
“你现在不会受永春镇的控制了,我建议你和孩子这几天也不要出门,反正这栋房屋有保护屏障,食物消耗完再出门。”
“好的,先生。”
“对了,请问……”女人想要叫住下楼离开的莱恩,“请问这堆碎木我该怎么处理?”
“烧了烤火。”莱恩头也不回地回复,已经往楼下走去。
安德烈看见女人无措的表情,这毕竟是她相处了三年的丈夫,低声道,“这木头应该不会危害到你们,烧掉或者埋起来都没有问题。”
到楼下,薇拉和凯瑟依依不舍地与小男孩告别,莱恩已经打开大门,在门外等待两只爱玩的幼崽。
等三人出来,他看一眼安德烈,后者拿出自制地图,“小镇由北到南,依次排序,我们现在在第五街道,往南走。”
莱恩举起火把:“我们先绕一圈,找找水井在哪里。”
夜色沉得像浸过墨,四下里静得只剩虫鸣低低起伏,那栋房屋周围浮现一层极淡的荧光,在一栋栋数不清的房屋里像是唯一的例外。
这座小镇不知道有多少木偶潜藏在抱憾者的美好幻想里。
一走到黑漆漆的道路上,薇拉就在莱恩脚边蹭来蹭去,嘴边发出嘤嘤嘤的声音。
“莱恩……莱恩爸爸……我走不动了。”
他看得出,哪里是走不动了,是在黑夜里走路害怕。
声音甜得裹了蜜,细细软软地哼唧:“抱抱。”
莱恩无奈将她抱起,安德烈脚边的凯瑟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嘴里发出不满地呜呜声,还用粗嗓子模仿薇拉,尾巴连带圆屁股都在摇晃。
没办法,安德烈本来也觉得他绊脚,也抱起来。
等两个人在水井里下完毒,找到十三街道的矮房子,两只幼崽睡得舒坦,还呜呜呜说梦话。
安德烈上前敲门。
门没有开。
看来这里的门不用点暴力的手段是打不开了,不需要莱恩的催促,他就用剑强行破开了大门。
屋内沉积一层厚厚的灰,蛛网从横梁垂落,缠上快要断裂的木椽与倾倒的桌椅。壁炉里没有半点余温,只有冰冷的灰烬与风干的枯叶。
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但一楼的沙发上明显睡着一个人。
他的须发灰白乱杂,覆满住下颌与脖颈,粗粝而荒凉,头发更乱,整个人像一截被风雨摧残的枯木。
“这老东西是活着还是死了?”莱恩说着话,伸手试探老者的鼻息,得知还活着后,直接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问你点事儿。”
老者没睁眼,甚至翻了个身。
“耳聋吗?”他疑惑道。
在他探究的目光中,老者叹出一口气来,又翻了个身,“没礼貌。”
“你……”莱恩吐出这个字,没话能接。
没把人直接拽起来踹两脚,对于他来说,已经很有礼貌了。
“我来吧。”安德烈抱着打呼噜的狼崽子,低声询问,“老先生您好,我们误入永春镇,现在被困在这里,想向您打听点事。”
躺在沙发上的老者伸展肢体,慢慢坐起来,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咚咚响。
“年轻人,你想问什么?”他眼窝深陷,混浊的目光藏起一点不肯熄灭的沉光,慈祥地看向安德烈。
“我想问,我想问……”安德烈不确定自己的问题对不对,靠近莱恩低声问,“我想问什么?”
莱恩轻哼一声,“想到什么问什么,你看这老东西理我吗?”
老者从醒来看都不看莱恩一眼,对老人出手太有损他前任魔王的称号,但敢漠视他的人只有这种不怕死的老东西。
“这小镇是因何而建?”
老者垂下眼,枯瘦的手指摩擦膝头磨旧的破烂布料,像是在触碰一段早已褪色的岁月。
“四年前,我们这里传入一场极其危险的瘟疫,当年死了很多人。我猜你们肯定想问我,这瘟疫跟现在的永春镇有什么关系,因为正是瘟疫结束,永春镇闯入一只小魅魔,他说,我们太痛苦了,他要帮助我们重建永春镇。”
“我们这样的小镇居然有一只圣兽愿意帮忙,真是荣幸之至,可是他的手段却极其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