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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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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号,天还没亮林知语就起来了。
她把行李收拾好,帆布包、网兜,还有给家里带的东西。
她穿好棉袄,围上围巾,出了门,天还黑着,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地上的积雪,学校里很安静,只有她和一些早起坐火车的同学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
她坐了早班公交车去火车站,火车站里已经人山人海了,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赶火车的人。林知语挤过人群,找到售票处,四处找了一圈,看见一个窗口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着铁路制服。
“请问,您是周同志吗?”
那人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林知语?”
“对。”
“票在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她,“拿好了,别弄丢了。”
林知语接过来一看,硬卧,下铺,二十八号,晚上八点发车,第二天下午到北京。
她把票小心地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摸了摸,确认放好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在候车室里等着,候车室里人也多,到处是行李和小孩,空气浑浊,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林知语找了个角落站着,靠着墙,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从大队出发去送货的日子,都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
晚上八点,火车准时发车。
林知语找到了自己的铺位,硬卧车厢比硬座车厢安静得多,也干净得多,铺位上的白床单很干净,枕头也松软,她把行李放好,在铺位上坐下来,手按了按床铺,软的。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慢慢往后退,城市的影子越来越远,然后是茫茫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盏灯从窗外掠过,像萤火虫一样。
林知语躺在铺位上,听着车轮咣当咣当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说,回去了,回去了,回去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车票,车票还在。
她闭上眼睛。
明天就能见到爸爸妈妈和顾玉成了。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
林知语在卧铺上翻来覆去,车轮咣当咣当的声音响了一路,她睡得很不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醒了,趴在小桌上看窗外的景色,已经从东北的黑土地变成了华北的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覆着薄薄一层霜。
她把帆布包收拾好,把网兜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明面上带得特产榛蘑和松子拿纸包好了,用绳子扎紧,不会漏出来,她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车票,虽然已经没用处了,但她还留着,想留着当以后的纪念。
“北京站到了!北京站到了!”列车员的喊声从车厢那头传来。
林知语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拎起网兜,跟着人群往车门口走,车厢里人多,挤挤挨挨的,她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下了车,踏上了北京站的站台。
冬天的北京站,站台上有风,但不像东北那样割脸,只是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儿。她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出站口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接站的、拉客的、等人的,挤成一团,林知语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心里有点发紧,顾玉成说了会来接她,可万一他没来呢?万一他单位有事呢?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林知语!这儿!”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在人群后面,一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男青年正在朝她挥手,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围巾围到下巴,脸冻得有些红,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是顾玉成。
林知语心里一松,嘴角就翘起来了,她挤过人群走过去,到了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都有点不好意思,好几个月没见了,她又穿着臃肿的棉袄,头上戴着东北那种厚厚的狗皮帽子,样子大概不太好看。
“你……冻坏了吧?”顾玉成开口了,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网兜,“我帮你拿。”
“不重。”林知语说,但还是让他拿过去了。
“走吧,坐公交车回去。”顾玉成说,“先把你送回家。”
北京站外面就是公交车站。顾玉成带着林知语走到站台,看了一眼站牌:“正好,104路,到你们家那边。”
等车的时候,顾玉成侧过头来打量她:“你瘦了。”
“哪有。”林知语说,“食堂的吃的还行,胖了才对。”
“骗人。”顾玉成说,“你下巴都尖了。”
林知语不说话了,她确实瘦了,在学校又上课又下地,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开小灶的机会也很少,哪像在大队里的时候,但这话她不想说,说了顾玉成又该担心。
公交车来了,人很多。顾玉成护着她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一手拎着她的东西,一手扶着横杆,车上人挤人,他的胳膊就在她头顶上方,偶尔颠簸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她一眼,“饿不饿?”他问。
“有点。”
“先回家吃饭,你妈肯定做了好吃的。”
林知语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我妈还不知道你呢,她看了顾玉成一眼,他表情自然,好像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叮嘱。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不停后退,灰色的胡同口、红色的砖墙、光秃秃的槐树,还有街边摆摊卖烤白薯的,炉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车过长安街的时候,林知语看见路边的标语,去年还到处贴着的那些,今年好像少了一些,墙面上露出原本的灰色砖缝,整条街看起来没那么挤了。
“变了。”她嘟囔了一句。
“嗯?”顾玉成低头看她。
“街上,有点不一样了。”
顾玉成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了车,又走了一小段路,林知语家住在东城的一座小的四合院里,顾玉成在胡同口停下脚步。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你到家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你不上家里坐坐?”林知语问。
顾玉成摇摇头:“下次吧。今天你先好好歇着。”
他把东西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拿着。”
“什么?”
“糖。”他笑了笑,“单位发的,给你带回来吃。”
林知语接过纸包,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那我进去了,你快回吧,这个天太冷了。”
“嗯。”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顾玉成还站在胡同口,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转身推开了家门。
“妈,我回来了。”
屋子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炖肉的香味和烤白薯的甜,苏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她就笑了,“瘦了,东北的风是真刮人,瘦这么多,快把东西放下,我说来接你吧,你还非不让。”
林知语憨憨的笑了笑,放下东西,“我爸呢?”
“厂里开会,晚点儿回来。”苏柯擦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她,“头发长了,辫子粗了,来,坐下,妈给你舀碗热汤。”
林知语坐在饭桌前,捧着一碗萝卜排骨汤,手心里的热从碗壁一直往身上传,苏柯坐在对面,看着自己闺女一口一口地喝汤,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
“上学累不累?”
“还行,就是考试那阵子忙。”
“东北冷吧?宿舍有没有暖气?”
“没有暖气,烧炉子。”
苏柯皱了一下眉,“烧炉子?煤够不够烧?”
“够的,我们都省着用。”
苏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只说了一句,“快过年了,好好在家养养,你爸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没往家里写信,他老去传达室转悠。”
林知语低头喝汤,有点愧疚,她确实写得少。
傍晚,林怀建回来了。
林怀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灰,推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冷气,看见林知语,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不常笑的人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却深了。
“回来了。”
“嗯,爸。”
“瘦了。”他说,跟苏柯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没瘦。”
“脸小了一圈。”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走过来坐下,“学校咋样?”
“挺好的。“
“成绩呢?“
“考了第一名。“
苏柯在旁边“哟”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林怀建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林知语看见他端茶杯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红烧肉、清炒白菜、萝卜炖排骨,都是林知语以前在家常吃的菜,可是现在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她抬头看看林怀建,低头看看苏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别光吃肉,吃点菜。”苏柯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又往她碗里添了半勺排骨汤,“你看你,去年回家的时候还没变瘦呢,去读个书反而瘦的厉害。”
“东北那边,冬天冷嘛。”林知语说,“冷就容易瘦。”
“那你就多穿点。”苏柯伸手捏了捏她的棉袄袖子,“这袄子薄了,回头妈给你絮件厚的。”
“不用,我这件挺好的,而且我还有军大衣。“
“你听我的。”
林知语没有再推,她低头扒饭,饭粒掺着红烧肉的汁,一颗一颗在碗里泛着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