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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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
柯林到的时候，段昀琛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还冒着热气的豆沙包。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清晨的光线从他肩侧漏进来，在空气里切出明暗交界。
“来了？”段昀琛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另一只手推过来一个纸盒。
柯林低头看——是便利店的热牛奶，盒身上凝着水珠，摸上去还烫手。
“多买了一盒。”段昀琛言简意赅，说完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仿佛刚才递东西的不是他。
柯林没说话，撕开吸管插进盒子。甜腻的奶味在口腔里化开，混着昨夜残存的疲惫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协。他没道谢，段昀琛也不需要。
“八点预算初审会，”柯林走到自己桌边，放下书包，“苏芮上周五把修改后的报表发我了。”
“看过了？”
“看过了。”柯林从包里抽出打印好的表格，用红笔圈出几处，“音响租赁费同比涨40%，理由写的是‘设备升级’。但我查了报价单，型号和去年一样。”
段昀琛走过来，接过表格。他手指划过那行数字，停在备注栏：“她怎么说？”
“上周五散会时我问了一句，”柯林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很平，“她说‘市场行情变化，供应商调整了报价’。眼神都没多给我一个。”
段昀琛沉默了几秒，把表格放回桌上：“会上提。”
不是商量，是结论。
柯林抬眼看他：“证据不足。她可以说‘内部型号升级但目录未更新’。”
“那就让她说。”段昀琛从自己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摊开在柯林面前，“这是过去三年所有合作供应商的报价波动记录。音响类最大年涨幅没超过15%。”
柯林扫过那份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是段昀琛的字迹。他没问“你什么时候查的”，因为答案很明显——周末。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鸣。
“段昀琛。”柯林忽然开口。
“嗯？”
“上周五，”柯林转着笔，笔帽一下下敲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我说的话，有点重。”
段昀琛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你说的是事实。”
“但方式不对。”柯林停下转笔，把笔帽按回去，“我讨厌被当成需要保护的Omega，但更讨厌……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道歉。不是为内容，是为态度。
段昀琛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晨光从侧面打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眼底，让那眼神显得比平时更深。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也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柯林，有时候‘保护’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
他停住了，没说完。
“因为什么？”柯林追问。
段昀琛移开视线，看向墙上挂着的校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因为麻烦。苏芮那种人，你越理她，她越来劲。浪费时间。”
柯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嘲讽，又像无奈：“行吧。段大会长嫌麻烦，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保护一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那点刺收起来了，变成一种近乎熟稔的调侃。
段昀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接话。
七点五十，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朝行政楼会议室走去。走廊里已经有不少赶早课的学生，看见他们，目光或多或少停留一瞬，又快速移开。
论坛的帖子像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尽。
预算初审会在三楼小会议室。椭圆长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学生会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总务处的老师。苏芮和陈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苏芮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段会长，柯副会长，早。”
“早。”段昀琛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柯林坐他右手边。
会议按流程走。体育部、文艺部、外联部……一个个部门汇报，数字和解释在空气里浮动。总务处的老师偶尔提问，段昀琛或补充或反驳，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在关键处。
轮到宣传部时，苏芮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温和又专业。
“宣传部今年主要负责校庆的整体视觉和现场音效，”她打开PPT，投影上出现漂亮的图表，“预算同比增加18%，主要增量在两方面：一是主视觉的动态全息投影，这是百年校庆的亮点；二是音响系统升级。”
她翻到下一页，音响预算的柱状图跳出来，那根代表今年的柱子明显高出往年一截。
“为什么要升级？”总务处的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去年那套设备不是才用了两年？”
苏芮笑容不变：“王老师，去年设备虽然新，但功率有限。今年主舞台扩展到露天操场，需要更大的覆盖面和更稳定的信号传输。我们对比了三家供应商，最终选择了‘声源科技’，他们的线阵列系统是业内标杆，虽然价格高一些，但效果和稳定性都有保障。”
她说得滴水不漏，连对比报告都附在了PPT备注里。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王老师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
就在苏芮准备翻到下一页时，柯林开口了。
“苏部长，”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选的‘声源科技’AR-5000线阵列系统，公开报价单上，单套日租金是2800元，对吗？”
苏芮笑容未变：“是。”
“去年我们租用的‘天籁’L-3000系统，日租金2000元。”柯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向桌子中央，“这是过去三年，市内五家主要音响租赁公司的报价波动记录。最高年涨幅15%，平均涨幅8%。”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芮：“而‘声源科技’AR-5000系统，在三个月前的‘市音乐节’上，日租金还是2500元。两个月内涨30%——苏部长，你签合同前，有没有做过二次议价？”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苏芮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她看向柯林，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柯副会长倒是很关心市场行情。”她语气依然轻柔，但每个字都像裹了层薄冰，“不过租赁价格受活动规模、租赁时长、配套服务等多方面影响，单看日租金数字，可能不够全面。”
“那我们就看全面的。”柯林又推出一份文件，“这是‘声源科技’给我们的正式报价单，和你提交的预算表附件一致。但巧的是，我周末联系了他们在临市的经销商，同一套系统，同规格服务，对方给出的报价是——”
他报出一个数字。
比苏芮预算表上的，低了35%。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苏芮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她看向段昀琛，试图寻求一个更“公正”的评判者：“段会长，柯副会长私下联系供应商，这流程上……”
“流程没有问题。”段昀琛打断她，语气平静，“预算审核阶段，任何成员都有权对报价提出质疑和查证。苏部长，你还有什么补充说明吗？”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芮沉默了。她盯着柯林，盯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盯着他手里那份刺眼的比价报告。几秒钟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柔和，甚至带了点歉意。
“看来是我疏忽了。”她说，转向王老师，“可能是对接的销售经理给了我错误信息。既然有更合理的报价，我们当然以实际为准。我会后立刻联系重新议价。”
她认输得干脆利落，姿态甚至算得上漂亮。
但柯林看见她垂下的眼睫下，那抹一闪而过的冷光。
会议继续进行。后面的议程波澜不惊。九点半，散会。人群陆续离开。
柯林整理文件时，苏芮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柯副会长真是用心。”她微笑，“连临市的经销商都能挖出来。”
柯林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她：“分内之事。”
“也是，”苏芮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向他身后的段昀琛，又收回来，“有段会长在背后支持，确实能放手去做。真羡慕啊，这种‘搭档’关系。”
她把“搭档”两个字咬得很微妙。
柯林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苏芮也不在意，最后笑了笑，转身走了。陈峰跟在她身后，经过时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柯林和段昀琛之间扫了个来回，才跟上去。
会议室很快空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段昀琛关掉投影仪，室内暗了一度。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苏芮和陈峰并肩离开的背影。
“她不会罢休。”他说。
“我知道。”柯林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书包。
“下次她会更隐蔽。”
“那就再挖出来。”
段昀琛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柯林：“你不怕？”
“怕什么？”柯林拉上书包拉链，发出“哗”的一声响，“怕她？还是怕别人说‘你看，Omega果然斗不过Omega，还要Alpha护着’？”
他语气里有种近乎锋利的东西。
段昀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柯林，”他忽然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太像了？”
柯林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太像了。”段昀琛重复，声音低沉，“都习惯一个人往前冲，都不擅长解释，都讨厌被当成弱者。连反击的方式都一模一样——用事实砸人脸上，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他顿了顿：“而两个太像的人在一起，有时候不是互补，是互相消耗。”
柯林愣住了。他没想到段昀琛会说这个。
“所以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你想说什么？”
段昀琛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遥远的、上体育课的哨声。
“所以，”他终于开口，语气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不要一个人周末跑遍全城查报价。”
“不要一个人面对苏芮那种人的试探。”
“不要……”
他停住了，没说完。
但柯林听懂了。
不要总是让我后知后觉，不要总是让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猜你正在承受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柯林垂下眼，盯着自己书包拉链上的金属扣，那上面映出一小片扭曲的窗影。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承诺：
“下次告诉你。”
段昀琛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他耳根那点不知何时又浮起的浅红。
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柔和。
他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东西。两人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重叠又分开。
快到楼梯口时，段昀琛忽然问：“下午仓库清点校庆物资，几点？”
“两点。”柯林说，“后勤处说东西到了，让我们去确认数量和规格。”
“一起去。”
不是询问，是陈述。
柯林侧头看他：“你下午不是有物理竞赛辅导？”
“请假了。”段昀琛说，脚步没停，“仓库那边堆的东西杂，两个人效率高点。”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真是唯一理由。
柯林没拆穿他，只是“哦”了一声。
走下楼梯时，阳光从拐角窗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