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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过一次,真的可以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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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在鼻腔深处,伴随着心电监护仪那声刺耳的长鸣,世界彻底归于黑暗。
好冷。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即便是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依然如附骨之疽。
直到一股燥热猛地袭来,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蒸笼。
姜晚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急促的扩张而传来一阵刺痛,姜晚在那阵剧烈的眩晕中睁开眼。
入目不是医院那惨白得令人绝望的天花板,而是一盏挂着蛛网的老式吊扇,正发出“咯吱、咯吱”的疲惫呻吟,扇叶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吹不散屋子里那股陈旧发霉的味道。
这是哪里?
姜晚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身下的硬板床发出抗议的嘎吱声。掌心触碰到的不是医院冰凉的床单,而是一床洗得发白、起球严重的棉布单子。
姜晚有些恍惚地抬起手,原本因为长期在流水线劳作而布满伤痕、关节粗大的手指,此刻却变得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只是指尖因为贫血而微微泛白。
这不是那双在工厂里被机油浸透、最后连拿筷子都会颤抖的手。
姜晚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床头那个印着“裴氏集团”logo的台历上。
2007年6月18日。
鲜红的数字像是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姜晚的太阳穴上。耳边传来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那是南方初夏特有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味,混合着不知哪里飘来的柠檬洗洁精的气息。
这里是裴家的一楼客房,那个被姜晚住了十年,却始终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的地方。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那种空虚到发慌的感觉让姜晚瞬间清醒。
姜晚记起来了,今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也是她在裴家寄人篱下的第十个年头。
而在上一世的记忆里,这一天,因为裴修的一句“看见你就烦”,姜晚在这个房间里整整饿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因为低血糖晕倒在去学校的路上。
原来,死过一次,真的可以重来。
楼梯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那是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姜晚!你死哪去了?下来!”这声音穿透了十年的岁月,与记忆中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身影重叠。
姜晚坐在床上,并没有像前世那样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回应。姜晚只是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没有了那种因为恐惧和讨好而产生的急促。
姜晚转头看向窗外被防盗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活着的感觉,真好。
既然活了,这辈子,就不能再活得像条狗。
姜晚掀开薄被,双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确信这一切不是梦。简单的洗漱过后,姜晚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幽深的少女,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转身推开了房门。
裴家的别墅装修得很豪华,那是属于21世纪初暴发户式的审美,巨大的水晶吊灯,红木扶手,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此刻,裴修正倚在玄关的鞋柜旁。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赛车服,上面沾染着几块显眼的油污,那是机油的味道。裴修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张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烦躁和阴郁。
在裴修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着运动装的少年,那是他的跟班,此刻正互相交换着尴尬的眼神,显然是不敢触这位裴大少爷的霉头。
姜晚一步步走下楼梯,她的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客厅里依然清晰可闻。
裴修听到动静,掀起眼皮看了姜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尊重,只有习惯性的使唤和那一丝因为心情不好而迁怒的暴戾。
“怎么这么慢?”裴修眉头紧锁,他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随手往地上一扔。纸币轻飘飘地落在姜晚脚边,被风一吹,翻了个面,露出那一角被踩过的污渍。
“去便利店,冰的,两瓶,快点。”裴修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姜晚生来就是为了给他跑腿的。
这一幕,熟悉得让人作呕。
姜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币上。
前世的今天,姜晚也是这样,看着这张钱,心里虽然委屈,却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姜晚跑遍了附近的便利店只为了给他买到指定牌子的矿泉水,结果因为耽误了时间,错过了汽配厂那个不仅包吃住还能预支工资的暑期工招工面试。
一步错,步步错。
那是姜晚悲剧人生的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
为了凑学费,姜晚后来不得不去更黑的作坊,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垮掉的。
“聋了?”
裴修见姜晚不动,眼底的火气更甚:“今早那帮废物换个胎都能出错,害老子省赛资格都没了,我现在火很大,你别给我找不痛快。”
原来是因为赛车。
姜晚神色平静。
在上一世,裴修是赛车天才,所有人都这么捧着他,连姜晚也觉得,能为他的梦想铺路是自己的荣幸。
哪怕后来姜晚辍学打工供裴修改装车,换来的也不过是裴修夺冠后搂着嫩模,对姜晚说的那句:“姜晚,你手上全是机油味,别碰我的奖杯。”
那时候姜晚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卑微,总能捂热这块石头。现在看来,石头就是石头,捂不热的,只会砸烂自己的脚。
姜晚缓缓蹲下身。
裴修身后的两个跟班松了口气,其中一个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姜晚这脾气,修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晚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张纸币。粗糙的质感,带着地面的凉意。两根手指捏起那张钱,站直了身体。
裴修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去沙发上瘫着,显然笃定姜晚会像条听话的狗一样冲出去。然而,姜晚没有走向大门。拿着钱,转身走向了开放式厨房。
“哎?你去哪?”跟班愣了一下。
裴修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眼神疑惑。
姜晚没有理会身后的视线,径直走到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裴家专供的高级矿泉水,瓶身上挂着诱人的水珠。
姜晚伸手拿了两瓶,关上冰箱门。
“算你识相,知道家里有。”裴修以为她是想省去跑腿的功夫,虽然不满她自作主张没去买他指定的牌子,但喉咙实在干得冒烟,便伸出手。
“拿来。”
姜晚走到裴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姜晚看着裴修伸出的那只手——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哪怕玩赛车,也有专人护理,从未沾染过生活的重担。
姜晚拧开了瓶盖。
“嘶——”气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裴修往前走了一步,正要接过。
下一秒,姜晚手腕一翻。
哗啦——冰冷的水流倾泻而下,不是倒在裴修手上,而是精准无误地倒进了旁边的厨房垃圾桶里。水流冲击着垃圾袋里的剩菜残羹,发出沉闷而肮脏的声响。
一瓶倒完,姜晚面无表情地换了另一只手,拧开第二瓶,继续倒。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流声,和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裴修的手僵在半空,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认知范围的怪物。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保姆赵小梅刚买菜回来,站在玄关处,手里提着的葱都要掉在地上了。
保姆赵小梅捂住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在裴修即将爆发的脸色和姜晚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之间游移,想要劝阻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直到最后一滴水落入垃圾桶,姜晚随手将空瓶子扔进去,发出“哐当”两声脆响。
姜晚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顺从的眼睛,此刻直视着裴修,里面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自己渴死吧。”姜晚的声音不大,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咆哮,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裴修终于反应过来,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辱感直冲天灵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姜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姜晚的骨头。
“姜晚!你吃错药了?”裴修吼道,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那是他在赛道上失控时才会有的表情。
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姜晚微微皱眉,这具身体太弱了,根本无法与常年运动的裴修抗衡。但姜晚没有挣扎,甚至连身体的重心都没有晃动一下。
姜晚只是静静地看着裴修,目光扫过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竟然生不出一丝波澜。
“放手。”姜晚冷冷地说。
“你还要造反了?”
裴修气极反笑,他用力扯了一下,试图从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少女脸上看到恐惧:“裴家养你十年,供你吃供你穿,让你倒杯水你跟我甩脸子?你信不信我让你今天就滚出去?”
这句威胁,前世是姜晚的死穴。
每一次只要裴修一说“滚”,姜晚就会跪下来求饶,因为她没有家,除了裴家这栋冰冷的别墅,她无处可去。
但现在,这句话听在耳里,却像是一种解脱的号角。
“好啊。”姜晚回答得太快,太干脆,以至于裴修愣住了。
姜晚趁着裴修愣神的瞬间,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印,姜晚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将那张一直捏在手里的十元纸币,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玄关柜上。
没有扔,没有甩,只是平平整整地放下。
“这十块钱,还给你。”姜晚看着那张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从今天起,我不欠裴家一口饭,更不欠你裴修一滴水。”说完,姜晚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朝楼上走去。
“姜晚!你敢走一步试试!”裴修在身后咆哮,声音里夹杂着不可置信的震怒,“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算是跪死在门口求我,我也不会让你进来!”
姜晚的脚步顿都没顿,背影决绝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回到那个狭小的客房,姜晚迅速锁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刚才的对峙耗尽了姜晚这具身体仅存的体力。
虽然气势上赢了,但现实依然残酷。
姜晚走到床边,从枕头下的缝隙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零零碎碎躺着几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一共三块七毛。
这就是姜晚全部的身家。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甚至连个像样的背包都没有。
裴修的威胁不是空话,裴家那个势利的继母如果知道今天的事,绝对会断了姜晚的生活费,甚至真的把姜晚赶出去。
必须走。
但在走之前,姜晚得活下去。
夜幕降临得很快。窗外的蝉鸣被轰隆隆的雷声取代,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姜晚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块深色的旧床单,熟练地打了个结,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包袱。姜晚没有带走裴家买给她的那些虽不多但也不算差的衣服,只装了几本必修的高中课本,那是她改变命运唯一的阶梯。
最后,姜晚的目光落在抽屉深处的一只银镯子上。那是母亲留给姜晚的唯一遗物,也是前世被裴修拿去抵押换了赛车零件的东西。
姜晚小心翼翼地将银镯子戴在枯瘦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姜晚感到一丝久违的心安。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和裴修摔门的声音,显然裴修还在气头上。
姜晚推开窗户,狂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
裴家的一楼客房窗外是后院,围墙虽然有三米高,但在角落里堆着几把废弃的园林梯子。
姜晚动作利落地翻出窗台,落地时脚踝钻心地疼了一下,但她咬牙忍住了。雨水瞬间打湿了姜晚单薄的T恤,冰冷的雨水带走了体温,却也浇灭了最后的一丝犹豫。
姜晚凭借着记忆,摸索到墙角,踩着滑腻的青苔,翻过了那堵高墙。
落地的瞬间,姜晚摔进了一个泥水坑里,浑身瞬间沾满了污泥。
狼狈,却自由。
姜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刚站起身,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那是老旧城区特有的筒子楼方向。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雨幕撕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
那是……林婆婆住的地方?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姜晚脑海中闪过。
这一年的夏天,筒子楼确实发生过一场火灾,一个瘫痪的老人因为没能及时逃生而葬身火海。
那是……林秀兰?
后来在报纸上看到过,她是省城某位大人物失散多年的母亲,那个大人物为了找她几乎翻遍了全省。姜晚没有丝毫犹豫,抓紧了怀里的包袱,朝着火光的方向冲了过去。
雨下得很大,但火势因为老楼里的木质结构和堆积的杂物而愈演愈烈。
“着火啦!救命啊!”
“快跑!楼要塌了!”
筒子楼下乱成一团,穿着睡衣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姜晚逆着人流冲进了楼道。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姜晚撕下一块衣角,在旁边的水桶里浸湿,捂住口鼻,凭借着上一世打工送外卖时对这一带地形的记忆,摸索着冲向三楼。
热浪扑面而来,头发仿佛都要被烤焦。
姜晚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子里烟雾弥漫,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床角,剧烈地咳嗽着。
“咳咳……救……救命……”
姜晚冲过去,二话不说,背起那个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老人。老人很轻,但对于此刻虚弱的姜晚来说,依然是一座大山。
“别怕,我带你出去。”姜晚在老人耳边低吼一声,与其说是安慰老人,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
横梁在头顶发出断裂的脆响,火舌像毒蛇一样舔舐着墙壁。
姜晚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楼梯口。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被砂纸打磨一样疼痛。
就在她们冲出单元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三楼的楼板塌了。姜晚脚下一软,连人带背上的老人一起摔倒在泥泞的空地上。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周围的人群围了上来。
姜晚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雨水冲刷着姜晚脸上黑色的烟灰。姜晚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炸响。
“就是她!我刚才看见她在楼下鬼鬼祟祟的!”一个穿着花睡衣的中年妇女指着姜晚,一脸惊恐加愤怒。
“这火肯定是她放的!这小姑娘看着面生,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转悠,不是小偷就是纵火犯!”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恐惧和愤怒是最好的助燃剂,在找不到宣泄口的时候,一个满身污泥、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成了最好的靶子。
“对!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放火!”
“打死她!”
几只手粗暴地抓住了姜晚的胳膊,将姜晚从地上拽了起来。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光芒刺破了雨幕,映照在姜晚那张满是污垢却异常冷静的脸上。
姜晚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求饶。只是挺直了脊背,即使在被千夫所指的时刻,姜晚的眼神依然清明得可怕。
警察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那个指认她的妇女立刻跳出来:“警官!就是她放的火!我们要抓她,她还想跑!”
姜晚抬头,看着面前的警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面孔。
姜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声音沙哑却笃定:“与其在这里抓我这个救人的人,不如去查查这栋楼的物业。”
姜晚抬手指着还在冒烟的楼道口:“消防通道堆满了易燃的纸箱和废旧家具,这才是火势蔓延这么快的原因。”
警察愣了一下,顺着姜晚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几个被烧得只剩框架的旧沙发堵在通道口。
姜晚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刚才被她救出来的老人身上。
老人此时已经缓过气来,正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姜晚的衣角。
姜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世的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