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归航》三裂卯兔

10、chapter 10 写遗书的时

　　这是很残忍的一句话，但也是事实。

　　于陆听巡而言，他在飞行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三分之一。朝他砍来的下一刀，可能是高级飞行训练中的某项训练不合格，可能是突发的意外，可能是往后每一次飞行中没有跨过去的危险。

　　于山青晏而言，当他踏上那条路，朝他砍来的第一刀或许是体检不达标。但现在的情况是，他面前没有那条路，他无从落脚。

　　宋慕中接过体检结果，和林以昭一起看着。林以昭觉得，要么是山青晏这些年有意保持，要么是山青晏天赋异禀，他的身体条件简直好得离谱。

　　陆听巡问：“真的想走飞行员这条路？如果继续学国际商法，有你妈妈保驾护航，你这一生会很顺遂。”

　　“那条路我看得到头。”山青晏摇头，说得很平静，“但天空没有。”

　　陆听巡点点头，经过对山青晏的评估，似乎是有了想法。

　　“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条路。”陆听巡抬起眼，眼神平静地看着山青晏忐忑不安的脸，“退学，重新高考。”

　　宋慕中本来在旁边嚼薯片，听到陆听巡的话，手一抖，碎屑掉在地板上。

　　“退学高考？”宋慕中瞪大了眼睛。

　　宋慕中并不觉得高三一年比在航空大学的四年轻松。

　　林以昭把放着体检结果的文件夹还给山青晏，感慨：“感谢你父母吧，把你生得晚了点，又让你提前入学两年。现在，时间正好！”

　　山青晏还没弄清楚情况，有些懵懂地看着林以昭：“以昭姐，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听巡翻开文件夹，指着体检人基本信息那一页，“高考报名一般在往年的十月，而你现在，十八岁。”

　　陆听巡：“马上退学，联系高中，赶在高考报名截止前报名参加明年六月的高考。”

　　山青晏听到自己还有机会，蔫着的脸马上精神起来，看着体检报告上的出生年月。

　　“我现在十八岁，重新回去参加高考的话……高中毕业，还是十九岁！”

　　“没错，航空大学年龄限制大于17岁、不超过20岁。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山青晏立马兴奋起来，抓住陆听巡的手：“陆哥，我真的还有机会？！”

　　“嗯。”陆听巡道，“现在，这条路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了。不过——”

　　陆听巡提醒：“九月马上就要开始初步身体筛查和文化测试，明年还有体格检查和心理选拔。与此同时，你的文化课成绩必须达标。就算这些你都做到了，正式入学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测验。”

　　“至少现在有路走了！”山青晏沉浸在机会重新来到手中的喜悦中，完全不在意即将到来的困难。

　　“你小子，还真有办法。”宋慕中摇摇头，话说得震惊，但表情完全在意料之中。

　　林以昭好奇问：“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宋慕中看了一眼林以昭，夸赞自家孩子一般夸赞起陆听巡来，语气充满自豪：“陆听巡这小子，就是这么运筹帷幄，好像不管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们大学的时候，停飞率高到离谱，一点不合格就停飞，然后补考，补考不合格马上滚去地面专业，大家每逢考试人心惶惶，就这家伙，一点不慌。”

　　林以昭悄悄看向陆听巡，他好像没什么表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当时，我们最怕的就是抗载荷训练。什么轻武器射击、野外生存训练、航空理论、滚轮、旋梯……这都小意思。实在不行，咬咬牙，就撑过去了，但抗载荷训练……”想到G力作用到身体上的痛苦时，宋慕中依然感到恐惧。

　　“正常人也就能承受四五G的力，经过训练，能抗八个G。这小子……”宋慕中摇摇头，看向陆听巡，撇嘴，“十个G下去，表情都不带变的。”

　　林以昭看向陆听巡，好奇他的极限。

　　宋慕中笑了笑，似是调侃：“当时，老师最高也就敢试十个G，怕给这小子压死了。”

　　陆听巡抬起眼皮否认：“别听他瞎说。”

　　“怎么是瞎说？论体格，我们同期，甚至上下三期，就是往上数三期，往下数三期，陆听巡的体格绝对是最好的，技术也是最厉害的，不然，他一八五的个子，早扔出去了，怎么可能留着让他继续飞？”宋慕中忽然犯贱，伸手捶了两下陆听巡的胸肌，“看，妹妹，这胸肌、这腹肌……”

　　宋慕中的手还要往下，被陆听巡挡住。

　　宋慕中笑了，抬起手以示无辜和清白。

　　“明白，心上人才能摸。”

　　林以昭挪开眼神。虽然没有亲手摸到，但听那声音……陆听巡的身材肯定很不错。

　　“我们刚开始飞的时候，每一个上飞机的人，下飞机了都是鼻青脸肿……”

　　林以昭问：“因为G力吗？”

　　宋慕中摇头，没有解释原因：“但是，陆哥从来不会。他的教官一个劲夸他，说他飞得好，根本不像菜鸟，倒像个老鸟！妹妹，你是没看过他飞的样子，从起飞到降落，那叫一个完美！我们当时都说，他大概上辈子就是个飞行员，投胎投得太着急了，上辈子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清除！”

　　陆听巡没作声，拿起宋慕中扔在一旁的薯片包装袋，看了一眼。

　　山青晏问：“陆哥，看什么呢？”

　　陆听巡掀起眼皮，淡淡看了宋慕中一眼：“看成分表里有没有酒精。”

　　宋慕中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陆听巡这小子在打趣他，笑了起来。

　　“对！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不然问题就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以昭从宋慕中的反应里，看到了不甘心。不是对陆听巡的不甘心，而是对放弃飞行的不甘心。如果是对陆听巡的不甘心，他大可以放在酒桌上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是别的什么，埋在很深的地方，被时间压着，无关任何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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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有些堵车，有飞机自天边划过，降低高度准备降落，留下一道乳白色的航迹云。看着渐沉的天，林以昭问起宋慕中的事情来。

　　“宋慕中他……为什么放弃飞行？因为成绩不合格，被停飞吗？”

　　陆听巡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

　　“心理原因。”

　　“心理原因？”林以昭有些意外。宋慕中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不像是心理有问题。

　　陆听巡解释：“他很热爱飞行，但是，他的女朋友一直很担心。”

　　“他女朋友不让他飞？”

　　“不是。相反，他女朋友很支持他。”

　　林以昭不理解：“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爱飞行，同样爱他的女朋友，他没办法做到平衡。”陆听巡看她，“以昭，飞机在空中，万一出事，死亡率很高。在和平年代，我们的每一次飞行，也在拿命赌，赌今天天气不错，赌飞机不会出事，赌操作不失误。”

　　林以昭明白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在战争年代，飞上去了，平安降落的概率更加渺茫。

　　“他飞上去，心里挂念他的女朋友，担心他的女朋友是不是会为他担心，担心能不能平安降落，再见到他女朋友。他说，他知道，他女朋友从来不把那些担忧说出口，但从来没有一刻不担忧。所以后来，他主动选择退出，转地面。虽然放弃了梦想，但至少不会再提心吊胆地活着。”陆听巡理解他的选择，同时也难免为他感到遗憾。

　　林以昭以前觉得，最苦不过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后来，她渐渐觉得，最苦的是有梦想、有理想，努力够一够能够到，但没了够出手的心气。

　　不是够不着，是还能看见，还能想，甚至还能摸到那个边缘。可那只手，就那么垂着，再也不抬起来。

　　宋慕中不是怕自己飞，他是怕自己飞的时候，有个人在地上替他悬着心。他替她做了那个决定，替她把一辈子的担忧提前截住了。然后他把自己留在原地，看着别的飞机一架一架从头顶过去。

　　他知道自己还能飞，他知道那些航线、那些云层、那些仪表盘上的光，他都还记得。他知道只要他想，他还有机会回去。

　　但他不去了。

　　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那口气散了。

　　不是别人吹散的，是他自己松开的。为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一点一点，松开手。

　　林以昭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又一架飞机的灯光在天边闪烁。

　　“那你呢？”林以昭问，“你有挂念的人吗？”

　　林以昭知道，他的家庭关系和睦，但却说不上关系密切。否则，当初她也不可能连着半年梦游翻进他家。他的父母，大概够不上让他挂念。

　　陆听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她：“你觉得呢？”

　　林以昭无法回答。

　　半晌，陆听巡忽然笑了，语气有些吊儿郎当。

　　“飞行员都有一个特质，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以昭摇头。

　　“及时行乐。”

　　林以昭微愣。陆听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从来没有往“及时行乐”这个方向去想。

　　林以昭从不觉得，陆听巡把“及时行乐”当成什么行为准则。她认识的陆听巡，或许会迷茫，或许会低落，但从来不会在解决一个无解的问题之前，用“及时行乐”当借口，去创造另一个还没有解决方案的问题。

　　陆听巡解释：“因为，我们的人生，不仅仅是自己的人生，甚至可以说，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只剩下很小一部分。”

　　林以昭看着陆听巡，半晌没说话。

　　当他们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他们就将未来的选择权交了出去。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有挂念的人。”陆听巡沉默地看着前方，就在林以昭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时，他再度开口：“学长总是跟我们说，老飞行员传下来的一句话：写遗书的时候，要快点写、随便点写，写得快的，往往都能平安回来，写得慢的，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