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舟》杳杳残灯

3、变质

　　温情上次在家见到程青舟，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界河的天气时好时坏，忽而放晴忽而飘雨，就像她的心绪，总在不经意间被那个名字牵动。
　　她照旧每天往返于宿舍，教室和图书馆。
　　按部就班地听课，记笔记，写论文。
　　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只有攥着手机的指尖偶尔会微微用力。
　　她在等一条信息，等一个能再见他的理由。
　　这天下午的选修课，温情踩着上课铃的尾巴踏进教室，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听到斜前方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竟看到了孔梵天。
　　孔梵天是比她低一级的学弟，去年迎新晚会的时候，两人因为帮忙搬道具认识的。
　　他生得眉眼清秀干净，皮肤是少年人特有的白皙，眉峰却微微上挑，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眼尾轻扬，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明明是温和的长相，说话做事却带着股中二少年的执拗。
　　“你怎么在这里？”温情走过去，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弯着眼睛笑问。
　　孔梵天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窗外的阳光晒得发烫，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选修课啊，我选了这个，没想到学姐你也选了，也太巧了吧！”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落在温情脸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点花痴的神采太明显，让温情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捧着讲义走上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情拿出笔记本和笔，聚精会神地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孔梵天也难得收起了那股跳脱的劲儿，挺直脊背，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身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桌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温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备注“青舟”。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我今天队里没事，回去看看爸，要不要一起？我去接你。”
　　短短十几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温情的四肢百骸。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飞快地敲下两个字：“可以啊。”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飘回了小时候，飘回了那个总是跟在程青舟身后的日子。
　　他会替她赶走欺负人的坏小子，会把省下来的糖塞给她，会在她哭鼻子的时候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别哭，哥在”。
　　十四年的时光，他永远是那个会为她兜底的人。
　　温情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对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依赖？她竟也分不清楚了。
　　“男朋友啊？”
　　身旁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温情的思绪。
　　她转过头，对上孔梵天促狭的目光，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机屏幕的方向。
　　温情的脸颊微红，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我哥。”
　　孔梵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个答案逗乐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点了点头。
　　只是那眼神里，却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阴沉了。
　　温情收拾好桌上的书本，刚起身准备离开，就被孔梵天叫住了。
　　“温情学姐！”孔梵天快步追上来，脸上带着满满的期待，“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听说味道超赞的！正好今天天气这么冷，我们一起去试试呗？”
　　他的语气太过热情，让温情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宿舍等程青舟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我今天还有事……”温情有些为难地开口。
　　话还没说完，孔梵天就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急忙说道：“学姐你忘了？上次在教学楼楼道里，你捡到了我弄丢的草稿本，那可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写的专业课笔记。
　　我一直想谢谢你，不如就请你吃这顿火锅，当是我谢你的？”
　　他的眼睛里满是诚恳，语气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温情看着他这副样子，实在不忍心再拒绝，只好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去吧。”
　　火锅店离学校不远，两人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卡座坐下，气氛却莫名有些微妙。
　　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听见邻桌传来的谈笑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温情有些不自在地摩挲着手指，目光落在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上，心里暗暗盘算着，得早点吃完，别让程青舟等太久。
　　“今天天气真冷，这里还挺暖和的。”还是孔梵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搓了搓手，笑着说道。
　　“啊，是，是挺暖和的。”温情随意地应了一句，也跟着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指尖。
　　服务员很快拿着菜单走了过来，递到两人面前：“两位看看吃什么，我们这里的招牌锅底是牛油麻辣锅，菌汤锅也很受欢迎。”
　　孔梵天急忙把菜单推到温情面前，一脸大方：“学姐你先点吧，我不挑，吃什么都行。”
　　温情笑了笑，接过菜单翻了几页。
　　她不太能吃辣，便点了一个菌汤锅底，又随意选了几样青菜、豆腐和丸子，都是些清淡的食材。
　　“就这些吧。”温情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卡座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温情微微皱了皱眉，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只觉得这气氛尴尬得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好在没过多久，锅底和菜品就全都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菌汤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驱散了些许的尴尬。
　　温情看着满桌子的食材，抬头问孔梵天：“你吃什么蘸碟？”
　　她注意到桌上的调料区摆着麻酱和香油，便随口问了一句。
　　“我吃油碟就行。”孔梵天的回答简洁明了。
　　温情点点头，起身走到调料区，调了一个油碟和一个麻酱碟，然后将油碟端到孔梵天面前。
　　“谢谢学姐。”孔梵天笑着道谢。
　　温情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丸子放进锅里。
　　锅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孔梵天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想要放进她的碗里：“学姐，尝尝这个青菜，很新鲜的。”
　　“不用，我自己可以。”温情连忙摆了摆手，礼貌地拒绝了。
　　她不太习惯和不太熟悉的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孔梵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讪讪地把青菜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一时间，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和锅里的咕嘟声在卡座里回荡。
　　火锅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食物的香气，却还是没能完全驱散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
　　温情自己吃了几口自己扔锅里煮的菜，，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菌汤，只觉得肚子里暖和起来，也差不多饱了。
　　她放下筷子，刚想开口说要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窗外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下雨了！”温情心里一惊，连忙转头对孔梵天说道，“外面下雨了，你吃好了吗？”
　　孔梵天正埋头吃得香，听到她的话才急忙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窗外，瞪大眼睛说道：“下雨了？哦哦，我吃好了，吃好了！”
　　两人连忙起身结账，快步走到火锅店门口。
　　看着天上淅淅沥沥落下的雨丝，细密得像一张网，笼罩了整个街道，两人的心里都不免有些无奈。
　　温情看了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微微叹了口气，对孔梵天说道：“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在店里等雨停了再走。我这会有点事，得先走了，我就拿这个挡一下吧。”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肩上的包，看样子是打算把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这样可不行！”孔梵天见状，立刻皱起了眉，语气带着几分坚决，“淋雨会感冒的！你先等一下，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把伞！”
　　话音未落，他就急匆匆地朝旁边的便利店跑去，留下温情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只是温情看了看时间，程青舟应该快到了，她实在等不及了。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帆布包顶在了头上，深吸一口气，快步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温情抱紧了怀里的书本，脚步飞快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
　　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孔梵天的大喊声：“温情学姐！等等我！”
　　她回头望去，只见孔梵天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正快步朝她跑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他却毫不在意，跑到她身边，将伞稳稳地撑在了她的头顶，尽量不让一滴雨落在她的身上。
　　只是他的手臂微微僵硬，伞的边缘和温情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丝微妙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伞下的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哒哒声。
　　快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温情的目光突然被不远处的一辆黑色suv车吸引了。那是程青舟的车！
　　她看到程青舟正撑着一把伞，从车上下来，似乎在朝学校的方向张望。
　　温情的心里瞬间涌起一阵雀跃，她连忙挣脱开孔梵天的伞，朝着那个方向大喊：“哥！”
　　喊完之后，她看雨太大，连忙回头拉住他的胳膊，拽着他一起朝程青舟的方向跑去。
　　程青舟的目光很快就投射了过来。
　　他看到温情竟然和一个陌生的男生共撑一把伞，两人靠得很近，男生的侧脸看起来很年轻。
　　程青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她跑过来。
　　温情跑到程青舟身边，轻巧地躲进了他撑着的伞下，熟稔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胳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雨下这么大，你怎么不在车里等一会？学弟，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先回去吧，谢谢你的伞。”
　　孔梵天站在雨里，看着伞下靠得极近的两人，男生的手臂自然地护着女生的肩膀，动作亲昵又熟稔。
　　他的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却还是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那学姐我先走了，伞你拿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温情看着他的背影，刚想让孔梵天注意安全，就被程青舟拉着上了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学校门口，朝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夜幕已经降临，窗外的雨丝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路灯的光芒透过车窗，在程青舟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侧脸隐藏在一片阴暗里，下颌线的线条紧绷着，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温情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雨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总觉得，程青舟从刚才开始，就有点不对劲。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程青舟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刚刚那男的谁啊？男朋友啊？”
　　温情正看着窗外发呆，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不知怎的，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火气，脱口而出道：“对啊，就是我男朋友，对我可好了，哥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眼神却直直地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程青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他的眸色骤然一暗，胸膛里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一直烧到了他的眼睛里，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终究还是强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怒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挺不错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接着，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等你一毕业就和他结婚，再生个孩子，两年抱仨，挺……。”
　　“程青舟！”温情听到这话，瞬间急了，她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气鼓鼓地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程青舟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肚，声音闷闷的：“干嘛，想弑兄啊？”
　　温热的触感传来，温情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连忙把手收回来，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跟你开玩笑呢！他就是我一个学弟，上次我捡到他的草稿本，他请我吃饭道谢而已！”
　　程青舟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不好笑。”
　　“你……”温情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偏偏拿他没办法。
　　看着她这副气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程青舟的心情瞬间变得愉悦起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嘴角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雨丝还在敲打着车窗，天色早已经彻底黑透了。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楼下的停车位上。
　　路旁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漫过湿漉漉的车身，晕开一层暖融融的薄光。
　　雨势渐渐小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温情靠在副驾驶座上，大概是下午的课太累了，又加上刚才的一番折腾，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的头歪在椅背上，呼吸轻浅地落在唇角，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
　　程青舟看着她熟睡的眉眼，眼底的笑意渐渐温柔下来。
　　他没舍得叫醒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程青舟的指尖攥了攥，又松开，反复几次，终究只是伸出手，悄悄把空调调到了恒温，又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肩头。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落在肩头的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温情才从睡梦中醒来。
　　她睁开朦胧的双眼，意识还有些混沌，直到视线落在身旁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程青舟。
　　微弱的路灯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五官。
　　他的睫毛很长，卷翘得不像话，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内敛又高傲的气质。
　　灯光下，他脸部的线条格外柔和优美，褪去了穿警服时的冷峻，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柔。
　　温情看得有些出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车厢里寂静无声，他身上独特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的心神微微晃荡。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程青舟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她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不禁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温情的脸颊瞬间爆红，她连忙收回视线，故作镇定地说道：“干嘛这么看我？”
　　程青舟低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磁性：“可算睡醒了。看看现在几点了。”
　　“几点了？”温情疑惑地问道，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快十二点半了。”程青舟的话音刚落，温情就摸到了手机，点亮屏幕一看，果然已经是深夜了。
　　她顿时吓坏了，眼睛瞟向楼上亮着一盏小灯的窗户，压低声音说道：“爸肯定已经睡着了吧？你带钥匙没？”
　　程青舟点点头，伸手关掉了车内的空调，又把车窗关好。
　　温情连忙推开车门下车，想起肩上还盖着他的外套，便伸手把外套拿下来，踮起脚尖，想要给他穿上。
　　程青舟的个子很高，温情踮着脚，也才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两人的气息贴得极近，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温情的脸颊更烫了。
　　慌乱之下，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上的外套掉在地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把外套胡乱地扔到他怀里，转身就朝着楼道口跑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程青舟抱着怀里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看着她仓皇逃跑的背影，忍俊不禁，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清晰。
　　温情刚冲上电梯，程青舟就快步跟了上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温情站在他的右手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一颗心却像揣了只兔子，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全程无言。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温情像是得到了解放，立刻冲了出去。
　　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又或者是跑得太急，她竟然忘了现在是深夜，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亮。她一脚踩空，差点摔个狗吃屎，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墙壁上，瞬间红了一片。
　　“嘶—”温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额头，不满地看向跟上来的程青舟，“你怎么不拦我一下啊！”
　　程青舟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谁让你躲我躲得那么快？”
　　温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狠狠白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说道：“钥匙呢？赶紧开门！”
　　程青舟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的窗帘被晚风轻轻吹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程父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显然已经睡得很沉了。
　　温情踮着脚尖，小跑着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程青舟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温情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了脸。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事情，火锅店的尴尬，雨中的伞，车里的斗嘴，还有刚才踮脚给他穿外套时，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
　　一切都荒唐得不像话，可她的心里，却隐隐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
　　她好像，真的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能轻易地牵动她的心弦，让她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
　　温情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连额头上的疼痛都忘了。
　　就在这时，屋内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温情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从小就有密闭恐惧症，尤其害怕待在漆黑的房间里。
　　父母去世后，这个毛病就更严重了，每次停电，她都会第一时间跑到程青舟的房间。
　　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黑暗中，温情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跑到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的房门也打开了。
　　程青舟显然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停电，他担心她。
　　他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程青舟才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吓到她：“过来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温情想都没想，转身跑回房间，抱起床上那个陪了她很多年的兔子玩偶，然后飞快地躲进了程青舟的房间。
　　程青舟顺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黑暗。
　　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看着温情抱着兔子玩偶，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没过多久，屋内就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点。
　　程青舟点燃了一根蜡烛，温暖的烛火跳跃着，映亮了整个房间。
　　温情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弯腰找蜡烛时露出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
　　鼻尖微微发酸，有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需要，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
　　温情熟稔地扒拉开程青舟床上的被子，躺了进去，把兔子玩偶抱在怀里。
　　程青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到衣柜旁，抱出一床厚厚的被子，铺在了地板上。
　　他自己则躺在了地板上，和床上的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烛火在床头柜上跳跃着，暖黄色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
　　温情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思绪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件让她记了很多年的事。
　　那时候她才六岁，调皮得不像话。
　　程父有一个很珍贵的老相框，里面是他和温情父母的合照，一直摆在床头。
　　那天程父不在家，她趁程青舟不注意，搬着小板凳爬上床，想要拿相框看，结果手一滑，相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程父回来后，看到地上的碎片，气得脸色铁青，厉声质问是谁干的。
　　她吓得躲在程青舟身后，不敢出声。
　　结果，程青舟却站了出来，低着头，替她扛下了一切。
　　他被程父罚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要替她背黑锅。
　　他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因为我是你哥啊，哥就是要保护妹妹的。”
　　想到这里，温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程青舟自然也听到了。
　　他躺在地板上，侧过头，看向床上的她，却没有开口询问。
　　温情依旧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轻轻叫了一声：“哥。”
　　“嗯。”程青舟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裹在喉咙里，闷闷的，带着几分睡意。
　　温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兔子玩偶，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谢谢你，还有爸。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对了，地上冷吗？”
　　“哥不冷。”程青舟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不早了，快睡吧。”
　　温情才不会听他的话。她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哥？”
　　这次，没有回应。
　　她以为他睡着了，便自顾自地轻声说了起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有些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我们小时候。爸说，让你一直保护我，你就真的保护了我十四年。你把我护得太好了，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一点风吹雨打都没受过。哥，我……”
　　后面的话，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说着说着，困意渐渐袭来，温情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她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个有心事的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地板上的程青舟，根本就没有睡着。
　　他一直侧着身，听着她的每一句话，听着她的笑声，听着她带着哭腔的低语。
　　烛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里面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也是人，是人就有感情。
　　十四年的朝夕相处，十四年的护佑陪伴，他怎么可能不清楚？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份在外人看来牢不可破的兄妹情，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变质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某个她哭着扑进他怀里的瞬间，或许是在某个她笑着喊他“哥”的午后。
　　又或许，是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那颗心，就已经遗落在了她的身上。
　　程青舟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她身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替她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细腻，像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凝着她熟睡的眉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俯身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呼吸里全是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她的唇瓣近在咫尺，只差一寸，就能落下一个吻。
　　可他的指尖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她鬓角的碎发，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缓缓躺回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依旧跳跃着，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而躺在床上的温情，睫毛却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也没有睡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烛影，又转过头，看向地板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心里的那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哥，我好像，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