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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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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雨,是带着刀子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缉毒大队那顶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紧绷的神经上。
风裹着雨丝,顺着帐篷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将空气里弥漫的焦灼与不安,搅得愈发浓稠。
帐篷里的灯光昏黄,映着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川字,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台不断发出沙沙声的对讲机。
那是他们与山坡上卧底小队唯一的联系,可现在,连这点微弱的声响,都像是在苟延残喘。
“队长,信号还是断断续续的。”通讯员小张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用力拍了拍对讲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温队他们那边,会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队长老孟一记眼刀剜了回去。
老孟的脸沉得像锅底,他捻灭了手里的烟蒂,烟蒂在满是烟灰的铁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压不住帐篷外越来越急的雨声。
“闭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温寒松是什么人?顾白凤是什么人?他们是咱们缉毒大队的尖刀,没那么容易出事。”
话是这么说,可老孟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边境的毒巢,是吃人的虎穴。
温寒松和顾白凤带着十五名队员潜进去,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们像消失在空气里一样,只传来过两次简短的消息,一次是“已潜入”,一次是“准备收网”。
而现在,收网的时间到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越下越猛。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响,绝非雷鸣。
它像是一颗炸弹在耳边炸开,又像是天空被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帐篷里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中,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通讯,断了。
“怎么回事?!”老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抓过对讲机,嘶吼着,“温寒松!顾白凤!回话!听到没有!回话!”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暴雨,依旧在疯狂地倾泻着,夹杂着缉毒大队所有人的心事,噼啪作响的雨声。
此刻竟像是一场无情的审判,一下下,敲打着每个人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颤抖着点燃了一根蜡烛。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映出帐篷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山坡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橘红色的光芒,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双双泣血的眼睛。
“快!备车!去山坡!”他踉跄着往外冲,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没有人笑话他,几个年轻的队员连忙冲过去,将他扶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他们疯了一样地往山坡上冲,雨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身满脸。
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爆炸的余波还在一阵阵袭来,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在废墟里疯狂地翻找着,呼喊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温队!温队你在哪?!”
“顾姐!顾姐!”
“小李!小张!你们醒醒啊!”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他们的呼喊声,很快就被雨声吞噬。
废墟里,只有烧焦的气味,和散落的、辨认不出模样的碎片。
临时铁皮帐篷里,再次亮起了灯。可这一次,帐篷里却安静得可怕。
队员们一个个浑身湿透地站着,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雨水味,还有一股浓重的,让人窒息的无助与绝望。
老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队员名单。
那是温寒松出发前亲手交给他的,名单上的十七个名字,一个个都鲜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一遍遍划过,指尖冰凉。
“队长……”一个年轻的队员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老孟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没有人看到他哭,可他脸上的水渍,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任务……完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毒巢端了,毒枭毙了。可是……”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可是我们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每个人的心里炸开了。
有人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哭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帐篷里,哭声一片。
暴雨继续下着,冰冷的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是在为这份哀痛,涂上一层无形的悲伤。
三天后,边境的雨终于停了。
缉毒大队的队员们,踏着泥泞,将十七具遗体,一具具从边境运回界河。
他们的身体,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甚至连完整的尸骨都凑不齐。
警队的礼堂里,挂起了十七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他们中,有刚毕业的警校生,有孩子刚满周岁的父亲,有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姑娘,还有温寒松和顾白凤——那对人人称羡的模范夫妻,那对即将迎来女儿八岁生日的父母。
程啸山是在执行另一个任务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他正驱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手机里传来老孟沙哑的声音。
当“温寒松、顾白凤、牺牲”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程啸山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停在了路边。
他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温寒松出发前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啸山,等我回来,咱们哥俩喝一杯。我家温温还等着你给她买糖吃呢。”
温温……
那个总爱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他的腿,甜甜地喊他“程爸爸”的小丫头。
程啸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那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愤怒。
程啸山疯了一样地往回赶。车子在山路上飞驰,车轮溅起的石子,砸在路边的护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脑海里,全是温寒松和顾白凤的样子。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进入的警校,一起穿上的警服,一起走进的缉毒大队。
他们曾并肩作战,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他们曾笑着说,要一起退休,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可现在,他们却食言了。
程啸山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到了那扇门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猛地一脚,将门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办公桌后的孟见山,抬起头,看到了双眼通红、状若疯魔的程啸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放下了手里的笔。“啸山啊,你冷静点。”
“冷静?”程啸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滔天的怒火,“孟见山!你让我怎么冷静?!寒松和白凤都死了!他们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整栋楼都震塌。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有几个值班的警员,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却又被程啸山那骇人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他们还有孩子!”程啸山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温温才八岁!她还在等着爸爸妈妈回家给她过生日!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冷静?!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两个都上战场?!温情怎么办?!她才八岁啊!”
他像一头失控的困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质问着。
这些话,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孟见山的心上。
孟见山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几个工整秀丽的字——“啸山兄亲启”。
“自己看。”孟见山将信封递过去,声音低沉。
程啸山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
他的身体,还在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那一刻,却猛地顿住了。
他怕,他怕里面的内容,会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手,将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温润有力,是温寒松的笔迹。
程啸山的目光,落在纸上,一行行,一字字,像是用刀刻在心上。
“啸山兄亲启:
展信勿悲。
写下这封信时,我们已潜入毒巢腹地,成败在此一举。
这辈子,最对得起的,是头顶的警徽,是肩上的缉毒事业。最亏欠的,是我们的女儿,温情。她才八岁,还会抱着我的腿要糖吃,还会在睡前缠着我们讲故事,还不懂,父母要去做什么。
如今我们若不能归,这孩子,就全权交给你了。
你性子刚,容易冲动,但心细。她怕黑,夜里睡觉,一定要留一盏小灯。
不用跟她说父母不在了,先哄着她长大。等她懂事了,再慢慢告知。
教她做个清白正直的人就好,不必逼她走我们的路。平安顺遂,就是我们对她最大的期盼。
家中薄产,皆存于老柜暗格,够她读书度日。往后,她便是你程家的孩子,是你程啸山的亲女。
兄弟一场,此生相交,无憾。唯此一诺,望你应下。
兄切记,缉毒之路,险象环生。你亦身处一线,务必保重自身,平安归来。
愿吾女无忧。
落笔:温寒松,顾白凤。”
信纸不长,寥寥数百字。
程啸山却像是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将它看完。
他的手指,死死地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纸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片片墨迹。
他想起温寒松和顾白凤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一家三口,请他吃饭。温温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顾白凤给她夹菜,温寒松则端着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啸山,以后温温,就拜托你多照顾了。”温寒松的笑容,温和而坦荡。
当时他还笑着说:“跟我客气什么?温温也是我的女儿。”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句玩笑话,竟会一语成谶。
程啸山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滚烫的石头,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忍着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紧咬着牙关,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没有再看孟见山一眼,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熄灭。黑暗中,传来他压抑的、沉重的脚步声。
界河市第一小学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程啸山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的疼。
他抬手看了看表,离放学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放学铃声响了。
孩子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程啸山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着,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正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是温情。
程啸山的脚步,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在教室门口,对着正在送学生出来的老师,露出了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老师你好,我找温情。”
老师打量着他。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您是?”
程啸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信里的话,想起那个怕黑的小丫头,想起她甜甜地喊他“程爸爸”的样子。
“我是温情父母的同事。”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他们有特殊事情,赶不过来,我来接她回去。”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奶气的声音。“程爸爸!”
程啸山猛地回头。
温情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程爸爸,你怎么来啦?我爸爸妈妈呢?他们是不是又去抓坏人了?”
程啸山蹲下身,看着那张酷似顾白凤的脸,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爸爸妈妈去抓坏人了。他们让我来接你,去我家玩好不好?”
“好呀好呀!”温情拍手叫好,然后转头,对着老师挥了挥手,“老师再见!”
老师看着温情对程啸山那亲昵的样子,便笑着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程啸山点了点头,接过温情的小书包,牵起她的小手。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小小的棉花。程啸山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温情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她说今天老师表扬她了,说她画画得了第一名。
她说她同桌带了一个新的文具盒,很漂亮。
她说她想吃程爸爸做的红烧肉,还想吃程青舟哥哥的巧克力。
程啸山听着,一路都在“嗯”“好”地应着。
他其实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声音,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进了他冰冷的心里。
他看着她在校园里肆意奔跑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如果她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她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程啸山的脚步顿了顿。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悲伤,已经被他藏得严严实实。
他不能让她难过。
至少,现在不能。
车子缓缓驶进小区。程青舟早就被程啸山提前接了回来,此刻正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立刻放下笔,小跑着冲到玄关。
“爸爸!你回来啦!”程青舟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脆。
程啸山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来吧,看看谁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程啸山身后的温情身上,眼睛一亮,“温温!你怎么来了?”
温情像个小机灵鬼,躲在程啸山的身后,偷偷摸摸地探出一个小脑袋,冲着程青舟做了个鬼脸。“是我呀,程青舟。”
程青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想要拉温情的手。“温温,我跟你说,我爸爸昨天给我买了一套新的漫画书,可好看了!”
“真的吗?”温情的眼睛亮晶晶的,从程啸山的身后钻了出来,“我要看我要看!”
程啸山看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样子,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好了你们两个,先去写作业。爸爸给你们做好吃的。”
“哦!知道啦!”程青舟和温情异口同声地答道,然后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书桌前。
程啸山转身走进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食材,开始忙碌起来。
洗菜、切菜、焯水、翻炒,动作熟练而流畅。锅里的红烧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香味,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客厅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嬉笑声。
程啸山听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经常做饭。程青舟从小跟着他,他从小没了妈妈,所以程啸山既当爹又当妈。今天给两个孩子,做一顿更丰盛的晚餐。
他想让温情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他想让她知道,她还有家,还有亲人。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满满一桌子的菜,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程啸山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对着客厅里的两个孩子喊道:“温温,青舟,开饭啦!”
听到喊声,两个小家伙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像两只小馋猫一样,飞快地跑到餐桌前。
他们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哇!爸爸!好丰盛啊!”程青舟惊叹道,伸手就想去抓一块排骨。
“洗手去!”程啸山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佯怒道。
“哦!”程青舟吐了吐舌头,拉着温情,飞快地跑去洗手。
看着两个孩子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看着饭菜的样子,程啸山的心里,一片柔软。
他给他们盛好米饭,又给温情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温温,多吃点,长高高。”
“谢谢程爸爸!”温情笑眯眯地接过,塞进嘴里,小脸上满是满足的表情。
程青舟也不甘示弱,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爸爸,你做的饭,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程啸山笑着摇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
他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却又隐隐地疼。
如果温寒松和顾白凤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就在这时,程啸山想起忘记给自己拿筷子了。他起身,对着两个孩子说道:“你们先吃,爸爸去厨房拿筷子。”
“好!”两个孩子头也不抬地应道。
程啸山转身走进厨房。他刚拿起筷子,就听到客厅里的嬉笑声,突然停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出厨房,顺着两个孩子的目光看去。
客厅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条新闻。
新闻的画面,是边境那片被炸毁的山坡。
画面下方,滚动着一行醒目的黑字:“我市缉毒大队成功端掉一特大跨境贩毒团伙,十七名缉毒警员壮烈牺牲,其中包括缉毒英雄温寒松、顾白凤夫妇……”
新闻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程啸山的心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青舟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电视屏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而温情,正坐在椅子上,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她抬起头,看向程啸山,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程啸山的心上。
“程爸爸……”她哽咽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我爸爸妈妈……到底去哪了?”
程啸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着温情那张挂满泪水的小脸,看着她眼中的恐惧与无助,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安慰她,想告诉她,爸爸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可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醒目的新闻标题,看着那一张张黑白的照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温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小小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捂住嘴巴,豆大的泪珠,从指缝里滚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呜呜……程爸爸……”她哭着,声音撕心裂肺,“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是不是牺牲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牺牲啊……”
“我要爸爸妈妈……我要他们回来……”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程啸山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程啸山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温温,别哭,别哭……”他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程爸爸在,程爸爸在……”
温情趴在他的肩膀上,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也浸湿了他的心。
“我要爸爸妈妈……程爸爸……我想他们……”
程啸山抱着她,一遍遍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看着那片被烧焦的山坡,心里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孩子。
他只能抱着她,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过了许久,温情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抽噎着,趴在程啸山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程啸山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说道:“温温,先吃饭好不好?吃完饭,程爸爸带你去找他们。”
温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程啸山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喂到她的嘴边。“乖,吃一点。”
温情张开嘴,慢慢嚼着。泪水,却还是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
程啸山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程青舟,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青舟,听着。”
程青舟抬起头,看着他。
“从今天起,温温,就是你的亲妹妹。”程啸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保护她,照顾她,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程青舟愣住了。
他看着程啸山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趴在程啸山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温情。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告诉他,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星星。
那时候,他也像温情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温情的身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喂到她的嘴边。“温温乖,多吃点肉肉。”
他看着温情,眼神里满是认真。“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哥哥。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不会让爸爸担心,也不会让温爸爸和顾妈妈担心。”
温情看着他,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张开嘴,吃下那块红烧肉,然后,哽咽着说道:“哥哥……”
程啸山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一热。
他别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嘴角,却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吃过晚饭,两个孩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温情的情绪,依旧低落。
她靠在程青舟的肩膀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程啸山没有打扰他们。他收拾好碗筷,然后出门,去了附近的超市。
他买了很多东西,有女孩子喜欢的洋娃娃,有漂亮的小裙子,还有一盏星星形状的小夜灯。
他记得,温寒松信里说,温情怕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程啸山让程青舟先回房间睡觉,然后牵着温情的手,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将那盏星星小夜灯,插在插座上。
一瞬间,房间里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无数颗小小的星星,在墙壁上闪烁着,像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温情看着那片“星空”,眼睛微微亮了亮。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墙壁上的星星,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程啸山坐在她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温温,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爸爸妈妈,还有我和青舟,我们经常一起去郊外的草坪上看星星。”
温情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爸爸妈妈会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程青舟会在一旁,和她一起数星星。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现在,你的爸爸妈妈,变成了天上最闪亮的两颗星星。”
程啸山看着她,声音温柔而坚定,“他们没有离开你。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以后,每当你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就会看到他们。”
温情抬起头,看向窗外。今晚的夜空,格外晴朗。无数颗星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光芒。
她的小脸上,又泛起了泪光。她看着程啸山,轻声问道:“像哥哥的妈妈一样吗?”
程啸山点了点头。
“哥哥说,他的妈妈,去天上当星星了。”温情的声音,软软的,“那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的妈妈,会在天上相见吗?”
“会的。”程啸山肯定地回答,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们都是英雄。他们会在天上,一起看着我们,看着你和青舟,健康快乐地长大。”
温情看着窗外的星空,眼眶红红的。她伸出小手,对着天空,轻轻挥了挥。
“爸爸妈妈……”她小声地说,“我会想你们的。”
程啸山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温温,明天,程爸爸给你请个假,带你去看看他们,好不好?”
温情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那你今晚,就睡在程爸爸的房间。”程啸山说道,“这盏小夜灯,会陪着你,你就不会怕黑了。等明天,程爸爸再帮你把隔壁的房间腾出来,好不好?”
温情窝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她看着那片闪烁的星星,又看了看程啸山,轻轻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睛。
程啸山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她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
程啸山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将那滴泪珠拭去。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确认温情已经睡熟,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客厅,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的星空,脑海里,全是温寒松和顾白凤的样子。
“寒松,白凤,你们放心。”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温温,我会照顾好她。我会让她平安顺遂地长大,会让她成为一个清白正直的人。”
“你们,安息吧。”
夜色渐深。星星在天空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温情在梦里,看到了爸爸妈妈。
他们穿着笔挺的警服,笑容温和地看着她。他们对她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爸爸妈妈……”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那盏星星小夜灯,还在亮着。
温情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她下床,走出房间。客厅里,程啸山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他的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
听到脚步声,程啸山转过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温温,你醒了。肚子饿不饿?程爸爸带你去吃早餐,好不好?”
温情摇了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程啸山也不勉强。他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牵起她的手。
“那我们先去陵园,好不好?去看看爸爸妈妈。”
温情点了点头。
程啸山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他先将程青舟送学校,又去温情学校帮她请了假,加了老师微信,进了班级群。
他从玄关拿起两束白菊,又拿起一个保温桶。保温桶里,是给温情的饭,她现在不吃,但肚子总归是空的。
车子缓缓驶往烈士陵园。
一路上,温情都没有说话。她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束白菊,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
程啸山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
陵园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上。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子停在陵园门口。
程啸山牵着温情的手,一步步地,往山上走去。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两座并排的墓碑前。
墓碑上,镶嵌着温寒松和顾白凤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们,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墓碑上,刻着一行字:“缉毒英雄温寒松顾白凤之墓永垂不朽”。
温情停下脚步。她看着那两张熟悉的照片,小小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程啸山松开手,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温情慢慢走上前,将怀里的白菊,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父母。
“爸爸,妈妈……”她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哽咽着,“我来看你们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我好想你们……”
“程爸爸对我很好,青舟哥哥也对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我会做一个清白正直的人,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和爸爸妈妈,分享着自己的心事。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墓碑上,晕开了一片片小小的水渍。
程啸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温寒松信里的话“平安顺遂,就是我们对她最大的期盼”。
他会做到的。
他一定会做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温情终于说完了所有的话。
她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啸山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温,我们该走了。”
温情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然后,转过身,跟着程啸山,一步步地往山下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情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爸爸妈妈,就在天上的某个地方,看着她。
他们会陪着她,长大。
程啸山牵着温情的手,走在阳光下。他的脚步,坚定而沉稳。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会陪着温情,一直走下去。
因为,从今天起,他是她的程爸爸。
因为,这是他对兄弟的,一诺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