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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女士回忆录 ...

  •   1.

      谨告阅读此回忆录的诸位,本书由恶作剧与欺诈之天使编纂,大事与细节皆不可尽信,仅可作一则笑谈流传于世。

      ——夏油白

      如此不得信任,可真是令人心痛。我一向忠于事实与事主,不敢稍加增减。诸位看官,请自由心证。

      ——恶作剧与欺诈之天使

      2.

      我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自小便是。

      我的记忆起始于无名的街头。夏油白这个名字来自于我的养母,一个出身书香世家、家境殷实、夫妻和睦的女士。

      她当然是一个善良的女士,否则也不会把脏兮兮的我捡回家,还对当时连话都不会说的我视如己出、悉心教导。这不是因为她没有生育。她那时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六七岁的年纪,已是同龄人中的翘楚,非常对得起他的名字:杰。

      夏油女士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女士,尽管她很善良,尽管她很幸福——从世俗的角度来讲。只是命运可不会管这些。我受我主恩赐,代行时空与命运之权柄,对此再是了解不过。

      只是夏油白却是不了解的。了解了,她就不是夏油白了。

      因为夏油女士特别普通,所以在我的一生里,她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个注脚。真正对我的命运产生长足影响的是我的哥哥,夏油杰。

      外人眼里的夏油杰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孩子,成绩优异,待人随和,尊老爱幼。

      在他父母眼里,其实也是如此。从这个角度看,他父母(包括夏油女士)也是外人。

      所以幼年时,夏油杰认可的“自己人”其实只有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我而已。究其原因,只不过是我们都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存在。后来上了高专之后,我们才知道这种存在叫咒灵,我们都是咒术师。

      在那之前,我们只把咒灵当作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怪物?一种只能由我们消灭的怪物。夏油杰的术式名为咒灵操术,可以通过吞噬咒灵球——就是咒灵压缩版——来将咒灵化为己用,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术式,远强于我。

      哦,我的术式就简单多了,占卜。

      让现在的我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我本来也不是真的咒术师,只是既然成为了夏油白,本有的力量也就以术式一类的形式表现出来了。

      说回夏油杰。许是因为拥有强大的术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咒灵,夏油杰常常以拯救者、无名英雄自居。别误会,他可没有将这些宣之于口,只是我作为他的“自己人”,不需要他说也能发现这些事。

      以此角度叙述,夏油杰后来越发偏执,闹出的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大事,其实早已有了端倪。

      当然,当时的我是没有这个意识的。我并不在意我的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当时的我而言,他只是我的哥哥。

      命运的第一个拐点是高专入学。夏油杰认识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挚友,五条悟。

      3.

      五条悟在夏油杰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这时候就不要提我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虽然我也有术式,但比起强大的夏油杰,我可太弱小了,童年与少年的我最经常用术式做的事是抓猫找狗。

      和找路。

      亲爱的读者,若你是我主的信徒,你应当知道,占卜虽然应用广泛,过去现在未来无所不包,但占卜能得到的只是启示,需要占卜者解读,并不能真的预测未来。未来并非定数,命运并非剧本,若你遗忘了这一点,建议重读圣典。

      所以在入学高专之前,我这个人形指南针从来没有被夏油杰寄予过厚望。薄望也没有。在他眼里,我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仿佛被咒灵碰一下就要消散。

      这一点到了入学高专后也没有任何变化。

      当时的我没有任何意见。我说了,我是个十分随遇而安的人。尽管三年后的我只想打死这个毫无警觉性的自己。

      被保护者和保护者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但五条悟不是被保护者,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六眼”,是咒术界公认的“最强”,也是唯一一个能和夏油杰打得有来有回的同辈人。

      所以我和五条悟在夏油杰心里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这不是说谁更重要,只是我们不在同一条标准里。

      后来五条悟和夏油杰成了特级咒术师,合称“最强”,风头一时无两。

      年少无知的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当平静的生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这里的“无知”可不是说我不学无术,应当说是无知无觉。那时的我没有为命运滑落而痛哭过,也没有为宿命难逃而暴怒过,在夏油女士和夏油杰的庇护下,单单纯纯地快乐。

      我的天资不错,这是我们当时的班主任,夜蛾老师说的。要知道我们那一届学生一共四个,包括了两位“最强”,一个咒术界无二的治疗师,相比起来我是相当的不起眼。

      按照咒术界的划分,二年级的我成为了一级咒术师。足以证明夜蛾老师对我的评语不错。毕竟一般的二年级学生,能当上二级咒术师的都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我看着平庸,只是因为对照组是那三个怪物而已。

      “最强”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大为不同。在他们眼里,除他们自己以外的咒术师都是弱者,都很平庸,这当然包括了我。而我又是夏油杰唯一的妹妹,陪伴他走过孤独的童年的“自己人”,所以他对我极为爱护,具体表现为任务到我手里前他要先审一遍、出任务时身上要带着他的咒灵、出任务回来他要确认安全等,不一而足。

      当时的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我说了,我是个十分随遇而安的人。

      众所周知,问题被掩盖得越多越好,被捅出来的时候事情就越大越严重。

      4.

      我这一生有两个重要的命运节点,其一在二年级,其二在三年级。但若要细数,还是二年级那一次——后来被称为星浆体事件——对我的改变最大,尽管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圆满收官了。

      星浆体,为表尊重,以下称呼她的名字,天内理子,是被咒术界豢养的,用于和天元同化的人。

      讲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天元。天元是结界术的鼻祖,也是全国所有结界的维系者,在咒术界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尽管她本人只是一个形同被软禁的工具式人物。天元的术式是不死,但不死并不是不老,所以每当她老到一定程度,就需要星浆体来同化,重新变得年轻。这一代的星浆体就是天内理子。

      所以当五条悟和夏油杰大放厥词,说只要天内理子不想被同化,他们必将保护她到最后,就算与整个咒术界为敌都在所不惜,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了命运滑落的征兆。

      那一年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不过十七岁。寻常人家十七岁的孩子还在上高中,整天除了作业和考试没有别的忧虑。

      诸位读者请不要误解,我并不是在说作业和考试是不足一提的小事,提及这些只是为了说明,十七岁并不是一个适合决策世界命运的年纪——人类历史上确实有少年英主式的人物,但终究是少数,不可以偏概全。

      然而十七岁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却是真的能够将世界的命运攥在手里,不仅因为他们足以毁天灭地的武力,也因为他们过早地承担了不应承担的责任。责任与权力乃是双生子。由此角度看,咒术界将年少的他们推上台前,也是一种自掘坟墓。

      说得有些远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放话说要保护天内理子,其时的他们大概是不知道自己会造成什么后果的,满心满眼只是反抗咒术界的暴政,保护一个本应无辜的女孩去过一个正常女孩的生活。

      虽然最后星浆体缺位并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在不知后事的时候,咒术界因此遭遇重创、诸般咒灵百鬼夜行的风险确实是现实存在的。

      但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许意识到了,但自觉能够担起天元失能造成的后果。

      少年人确实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能够移星转斗。

      当时的我也是个少年人,后来再看,也同样能担得起“不知天高地厚”之名。我感知到了命运的滑落,虽不至不知所措,但确实意识到了大厦将倾、人力难当。

      人是不会一开始就认命的,当时的我也不能免俗。所以我曾数次要求加入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起保护天内理子直到同化,只是都被夏油杰给赶走了。

      若我当时能客观一点,也许就能意识到,就算夏油杰同意了又能怎样?宿命之所以是宿命,就是因为你我皆是你我,无论多少次遇到同样的境况,也只会做出一种选择罢了。

      接下来的故事倒不必赘述,不过就是任务失败、天内理子被杀。

      这大概是两位“最强”第一次遭遇如此大的挫折。十七岁的年纪才第一次遭遇挫折,已经很迟了,在此之前,强大的力量剥夺了他们体验人生的选择,到此时,他们的命运正式走到了分岔口。

      如果你要问,我在哪里?

      我被埋在了在大厦倾颓的废墟里(笑)。

      我说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十七岁第一次遭遇挫折,我又何尝不是?在那之前的我生活平静、顺遂安康、亲朋俱在,所以能一再随遇而安;而当命运开始滑落,我的哥哥走上了自身命运的分岔口,我无法随遇而安了,却只能无奈地发现,我并不拥有影响局势的能力。

      5.

      后来的我其实意识到了,星浆体事件多少有些政治的因素在里面。为什么一向不问世事的天元会在同化的节骨眼上命令五条悟和夏油杰带天内理子体验最后一段人生?为什么咒术界的掌权者并未阻止实际早已被架空的天元的这道命令?为什么天元同化的时间、星浆体的位置这类如此重要的情报会被泄露?

      但亲眼见着五条悟抱着天内理子的尸体,在盘星教众为天内理子的死亡而鼓起的掌声中,将是否杀尽在场邪//教徒的选择权交给夏油杰的时候,我可是想不了这么多的。

      那时的我依然拥有着痛苦的能力,因而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怒于五条悟为什么将责任推卸他人。

      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说他将杀人的责任推卸,而是将选择的权力推卸。

      权力与责任乃是双生子,我已说过。

      由此可见,当时的五条悟依然有着孩童的心性,或者说,他其实一直有。他走到了命运的分岔口,做不出选择,所以想找一个为他兜底的人。

      而我并没有真的对五条悟发火,因为我的哥哥正站在我的身后,而他真的为五条悟担起了这个选择。

      所以在那时候,真的走上了命运的分岔口的,其实只有夏油杰一人。

      也许还有我?但说句公道话,若夏油白不是我,那她此时也称不上“命运分岔”,因为她在此之前已经被迫走出了随遇而安的境地。

      但夏油白是我。

      有人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人这一生有诸多意难平,若是在命运的节点,人有改变它的能力,那人生是否能结局圆满?

      相信此回忆录能作为参考答案之一。

      当我听到夏油杰说出“这没有意义”的时候,我便无法为他愤怒了。谁能阻止一个少年自愿担起命运的重压呢?

      可我还是愤怒的。那时的我以为自己是为了天内理子的死而愤怒。

      我这一生至此,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善恶皆有,鲜少真的触动我的心神。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仅因为夏油女士和夏油杰的庇护,也是因为善恶皆为人。我为人,我爱人,并非抽象的人,而是具体的人、善恶皆有的人。人就像磁铁,善恶为两极,哪可能只有一头呢?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大约是为了那群盘星教众而愤怒。怒于其恶,怒于其众,怒于其竟堂而皇之行恶于世,怒于其行入深渊无人能止。

      说是怒,换成悲也是成行的。

      也许就是这悲怒惊醒了我的力量。彼时的我满心只有“若是能改变这一切”的祈愿。而我确实做到了,改变了这一切。

      我说了,我本来也不是真的咒术师,只是既然成为了夏油白,本有的力量就以术式一类的形式表现出来了。所以当时我以为我领悟了领域,效果是逆转时间。

      时间确实被逆转了,天内理子死而复生。

      领域名为“千秋一梦”。后来想来,这大约也是命运于我的启示。

      当时的我还很孱弱,逆转死生耗尽了我的气力。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以为事情该到此为止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时的我甚至未料到,“该到此为止”的,其实并不是事情。

      6.

      你听说过忒休斯之船吗?

      当船的每一个部件都被替换过,船还是那条船吗?

      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神格,成为了夏油白,夏油白是我吗?我的神格在苏醒,记忆也在赶来的路上,我是夏油白吗?

      7.

      在继续讲述接下来的故事前,我得阐明,这篇回忆录是应恶作剧与欺诈之天使的请求,由我口述,此天使整理而成。

      恶作剧与欺诈之天使实在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时过境迁,夏油白的时代距离我已经十分遥远,前文虽然最终成稿,但也只能说是回望过去所作的总结,与当年真正的我相去甚远。

      不过以“千秋一梦”为分界,后来的事,倒是没有那么艰难了。

      大约是因为后来的我逐渐变回我了。

      我在高专的医务室睁开了眼睛,从家入硝子那里得知了天内理子没死,五条悟和夏油杰为了保护她彻底和咒术界闹翻,此时正在被通缉,我竟毫不意外。

      我甚至对我的不意外感到毫不意外。

      我从镜子里看到,我额前有一缕黑发变成了白色。那时的我将手按在了镜子上,抚摸着镜子里的白发,却只能摸到冰冷的镜面。

      说回星浆体事件。天元原定的同化时间已经过了,但咒术界依然对星浆体穷追不舍,大概是事先留了些缓冲时间,但应该不多,如果两位“最强”真的死扛着不松口的话,天元应该真的会同化失败。

      说实在的,我倒是对天元同化失败有什么后果感到有一些好奇。

      前面已经说过,天元是全国所有结界的维系者,对咒术界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但由于“咒术师和咒灵动态平衡”的规则,导致日本的咒灵远强于国外任何地方。

      换句话说,天元失能并不一定是件坏事。

      但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动态平衡真是一条残酷的规则,此世的造物主大约是不爱这个世界的。

      星浆体事件也该结束了。

      首先最重要的,如何解决通缉的问题。以咒术界的腐朽程度,和总监部的傲慢程度,即使天元真的失能,星浆体再无用处,这通缉也是不会撤的。

      这么重的一个耳刮子打在脸上,总监部必是要找回场子的。

      所以就必须要让总监部认为,星浆体真的死了。

      这就会带来另一个问题。两位“最强”顾名思义,咒术界最强的两个人,说是肌肉长进大脑有点过分了,但在暴力所向披靡的情况下,指望他们两个能靠脑子解决问题确实有点不现实。

      我倒是想让他们两个配合天内理子假死,但我实在是信不过他们俩的演技。年少,强大,直来直往。这两个人要靠演技糊弄住一辈子“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总监部,也太强人所难了一点。

      所以星浆体假死得把两位“最强”也一起骗过去。等事情尘埃落定了再将真相告诉他们也不迟。

      第二个要点,如何让天内理子能活在阳光下,而不是一辈子只能当阴沟里的耗子。

      假死若要不穿帮,“天内理子”就必须真的死了。

      我听说普通人的政府有个叫证人保护计划的制度,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假死的问题就能解决。

      但这件事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办成的。我该去找普通人政府的哪个部门,他们是否可信,如何避免引狼入室,这都是亟需解决的问题。

      不过总体上我不是完全没戏可唱。咒术界不仅是血脉家族生意,也是垄断生意。众所周知,垄断意味着坐地起价,相信普通人的政府看咒术界不顺眼很久了,我向他们递出橄榄枝,以星浆体为筹码,他们会乐意的。

      但只是这些还不够,现在是我求着他们帮忙,自动就会矮一头,我得让他们反过来,求我帮忙。

      这不困难。我得感谢两位“最强”。那两位少不更事,目下无尘,行事张扬且嚣张,以为只要没死人就万事大吉,不管是什么战斗,从不把建筑和财产放在眼里。虽说咒术界宣称会赔偿,但信他们不如信天降陨石把咒灵给砸死。

      如今两位护着天内理子在外躲避——也可以说是对抗——通缉,虽然确实有意识地在避开聚居区,但人总要吃饭睡觉。三个人带一个侍奉星浆体的女仆,要么养尊处优,要么最低也是富裕家庭出身,过不惯风餐露宿的生活,一定会和社会接触。

      事实也确实如此,根据最新的情报,最近几次冲突过半发生在城镇。

      就这俩游荡的不定时炸弹,总监部不一定在乎,要的可是普通人政府的命。

      再加上我的占卜术式辅助,赢面可以了。

      除此之外,如何骗过两位“最强”也是个大问题。能和两位“最强”打得有来有回的大约只能是那位“天与暴君”伏黑甚尔了。

      是的,“千秋一梦”把他也给逆转活了。

      伏黑甚尔有钱就能请他干活,再加上救命之恩,十拿九稳的事。

      我入职高专也有一年多了,积蓄很有一些,不够的话就事后让五条悟补上,相信他会乐意的。

      “杀死”星浆体的锅大概也需要伏黑甚尔来背,得让普通人政府藏他一段时间,这些细节实施的时候再说。

      还有,五条悟是六眼,对周遭一切都有着细致入微的感知,与五感无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星浆体偷出来不容易,领域也不能当他面用,不然会把我暴露出来。

      我的力量不应止于占卜和时间。

      是的,我还可以隐秘。

      占卜的术式反转,隐秘。

      当时的我只是思考至此,便有了隐秘的力量。术式反转这个借口已经不好使了。

      但这不重要。

      这意味着我可以瞒过五条悟的了。

      万事俱备,剩下的就都是实际操作时的细节问题了。

      8.

      总体看来,计划很顺利,天内理子成功假死,在证人保护计划下以另一个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有星浆体,天元也没出什么大问题。这也是后来人都认为星浆体事件圆满结束的原因。

      诸位读者发现问题了吗?

      这个事件解决的最关键点,无论是糊弄咒术界,还是让天内理子能够光明正大活着,其实都和武力,以及神力没有太大关系。唯二可能稍微必要一点的,隐秘、伏黑甚尔,也全是用来糊弄五条悟和夏油杰的。

      甚至这一套在天内理子第一次死亡之前也是能成立的。前提是两位“最强”能够配合。

      还记得我前面提的那个问题吗?

      人这一生有诸多意难平,若是在命运的节点,人有改变它的能力,那人生是否能结局圆满?

      我的参考答案还未结束。

      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五条悟和夏油杰后,五条悟还好,只是有些气愤于我的计划竟然将他排除在外,夏油杰就有些复杂了。

      欣喜于天内理子没死,愧疚于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除此之外,还有事情第二次超出掌控的无措。

      他极力想要掩饰,但少年人的城府不足以隐瞒得天衣无缝。

      这很有意思。虽然两位“最强”是并列,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最强的是五条悟。但五条悟偏偏是两人中,对待“意外”更加从容的那个。

      如果要我来评论,这大体是因为五条悟其实从未真的把社会伦理当一回事,他的世界观是开放的,因此容得下任何变量。从这一点来说,他确实无愧于他的“神子”之名。

      而夏油杰则正相反,他在正常的社会中长大,世界观闭合但不够完整,像一个积木城堡。童年时咒灵是他的秘密,少年时他因强大的力量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敬畏和退让,因此无人能够教导他。夜蛾老师曾经想教导,但我得说,他凭什么认为师长的名头能对力量远强于他的学生管用呢?十七岁的少年人哪里懂世界的复杂呢?

      所以夏油杰其实极少遇到超出掌控的事,第一次是天内理子的死,第二次是天内理子的生。

      第一次时,他走上了命运的岔路口。

      第二次时,他发现命运其实没真的给他岔路口。

      哦,其实还有一点,那就是身份的倒转。就像我前面已经说了的,天内理子要活,其实和武力没什么关系。夏油杰总以保护者自居,当普通人和低级咒术师都是需要保护的弱者。但这件事是由普通人和我这样的低级咒术师解决的。

      哦,不必提隐秘,我说了,这只是用来糊弄他们俩的,并不重要。

      夏油杰是其一。天内理子是其二。

      这个事件结束后,我曾去拜访过天内理子。她没有自己死亡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睡了一觉,现在和侍奉她的女仆迁居了北海道。普通人政府给了她们新的身份。

      童话故事总是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局,并不是因为后面没有故事可讲了,而是它不再浪漫了。

      普通人政府能给出的新身份也都是普通人。唔,这里得说是真·普通人,无权无势无财的“三无”普通人。

      天内理子在一所新学校入学,她的女仆找了一份新工作,她们居住在一间出租屋里。

      受到普通人政府的监视。

      这并不令人意外。星浆体即使已经没用了,也是一个足够重的筹码,监视而已,不费什么事。

      不知道这两位有没有发现这监视。

      不过监视倒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生活水平的下降。

      我已经说过了,星浆体是咒术界豢养的、用于和天元同化的工具式人物,她此前的十几年人生可谓是锦衣玉食,住的是豪宅,出行有司机,上的是贵族女校,只是没有自由。

      现在她依然不能说是完全自由,但比起以前已是自由得多。但自由是有代价的,她的女仆需要养活她(暂且不提这位女仆小姐能养她到什么时候),平民的学校鱼龙混杂,衣食住行全部降等,旅游玩乐成了奢侈品,以及,她真的需要考虑自己的未来了。

      可别以为这是小事。诚然这是大部分普通人正常的生活,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温室的娇花要在野外存活,她且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见到她和她的女仆的时候,自由的欢欣已经降温了,她们面上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烦忧,暂且还没有内讧的征兆。

      不过,呵呵,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意识到,世间众生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和矛盾都是由贫穷来的。这便是自由的代价。

      很多人都对代价有些误解。代价不是说有一位神明向你收取什么,只是你所放弃的、得到的那些东西本身所固有的而已。

      女仆小姐向我提问,若是没有这个证人保护计划,五条悟和夏油杰保护天内理子和咒术界对抗到底,会是什么结局?

      我说,那你们会一辈子走不到阳光下。

      她问我,她们做错了什么,命运一定要如此对待她们?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向她笑了笑。

      世人总以为命运对自己太过残酷,几乎每个人都这么以为,不知道的还以为命运是什么恶毒的存在,见不得人过得幸福。

      命运无情且无意义,可不要执迷不悟呀。

      9.

      生活按部就班地走了下去。我拥有了领域,所以我成为了自五条悟和夏油杰之后的一位新的特级咒术师。

      我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她叫秋宫明子,是一个,嗯,遭了“最强”的受害者。

      其实还是星浆体事件里面闹出来的。那时候两位“最强”简直就是行走的天灾。可别误会,这不是他们的本意。但事实后果确实是如此。

      两位“最强”和等着拿悬赏的咒术师(也许是诅咒师)神仙打架,波及了明子父亲公司所在大楼。两位少年战斗大开大合,损毁了不少财物,明子父亲因此资金链断裂,债台高筑。明子的父亲和作为继承人哥哥因此而自杀。

      我是在一家咖啡厅里认识的明子,她那时在为杂志社供稿,换取微薄的薪水以糊口。

      咖啡厅的店长是个好人,对她蹭空调和座位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子眼光敏锐,一下子就认出了我是咒术师,但她没有说出来。

      但我发现了,于是我们认识了。

      当得知她的经历,我很好奇地问她,你恨那两个少年吗?

      明子苦笑着向我介绍了另一个人,咖啡厅的服务生,名叫水上花铃。

      花铃的经历和明子神似。她是乡下穷苦出身,年少时来东京谎报年龄打工,打到快二十岁终于攒出了一笔钱,盘下了一家甜品店,可惜运气不好,遭了咒灵。

      当时去解救花铃的同样是两位“最强”。结果就是,花铃本人没事,胳膊没缺腿也没断,但店被砸成了断壁残垣。

      难姐难妹同病相怜,这会儿连租屋都在一起,相濡以沫。

      硬要说的话,明子比花铃还好一点,至少没有救命之恩横在头上。

      但用明子的话来说,并没什么区别。她家公司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在公司里挂着闲职,谁先挑的事她看得很清楚。整家公司几十个职员无一丧命,两位显眼包“最强”可是居功至伟。

      以及,拆迁这一方面,他们同样居功至伟。

      怎么说呢,那不是通常称为“恨”的情感,更接近于无力。秋风扫落叶,她们就是那个落叶。

      两位少年满心以为人活着就行,但人可不只是活着。

      10.

      我这一生有两次“本以为”。第一次是星浆体事件之前,我本以为能像一个平凡人——呃,平凡咒术师——一样终老,或者死于某次任务。第二次是星浆体事件之后,我的神格有所恢复,虽然再难以拥有热烈的爱恨,但生活总还是有意思的,且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就算我已经不再平凡,我也以为我能一步一步走向人生的尽头。

      但怎么说呢,还是太天真了。

      当得知了夏油杰的屠村之行,我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第二反应是回望过去,结果并不意外地发现早有预兆。

      我是命运的代行使,即使神格不全,依然对命运敏锐。

      但我并不能未卜先知。世人有的一叶障目,我也有。

      事实上,那时的我已经与夏油杰渐行渐远了,读者们应该也能发现,我很久没有称呼他为哥哥了。

      这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是命运的代行使,世间诸人的悲喜于我而言并无二致。但夏油杰不同。

      星浆体事件只是开始,自那以后,他多次被迫意识到,武力不是万金油,他掌控不了的事太多。他太强大,以至于自己不会死,连受伤都少,但其他人不是,所以他一再地送走了无数人。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接受不了接踵而至的死亡。

      他本能地意识到世道不对,但并不知道谁该为此负责,不知道如何改变,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向那个他理想中的,没有死亡的幸福世界。

      所以就像无数先人那样,没有答案,那就只能找一个凑合,总不能空着。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的答卷是杀尽非术师。

      咒术师和非术师矛盾由来已久,他到现在才清晰意识到,不得不说,我有些意外。也许我真的和他距离太远了。

      但真正让我心神震动的是他屠村后又去杀了自己的父母。

      他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虽然是养的。

      十几年前,夏油女士在街头捡到了脏兮兮的我,把我抚养长大。

      夏油女士一生顺遂,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幸福美满。

      命运真是无情。

      我意识到我到底还是个人。此前对命运侃侃而谈,等到命运落到自己头上才知其重。

      葬礼是由我筹备的,明子和花铃来参加了。

      我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她们,据说是因为那个落后的山村将一对年幼的咒术师双胞胎姐妹当作招来灾祸的异端怪物囚禁虐待,成为了夏油杰仇视非术师的导火索。

      明子和花铃的反应令我意外。

      尤其是花铃。花铃自己就是来自这样封闭落后的山村,孤女出身的她幼时受尽欺凌,对自己的家乡深恶痛绝。

      听我讲完了故事,花铃并未拍手叫好,而是兔死狐悲。

      明子比早早辍学的花铃有文化,她的回答是:

      不教而杀谓之虐。

      我摸了摸冰冷的墓碑,突然想起我和夏油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11.

      那天我和五条悟在街上偶遇了夏油杰。他向我们阐述了他的大义。说实在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史上有和他类似理念的人多如繁星,只是能付诸行动的却是寥寥无几。

      最好笑的是他竟然将要不要杀死自己的选择丢给了五条悟,还说五条悟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风水轮流转,当年五条悟逃掉的选择,又一次回到了他的手里。

      可这次面对的不是无关人等的邪//教徒,而是他的挚友。

      而五条悟不负所望,再次没能做得出选择。

      而这次没人给他兜底了,没做选择其实已经是做出了选择。

      夏油杰在人海里与我们渐行渐远。

      我问五条悟: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改变这一切吗?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

      我告诉他:如果你能阻止他屠村呢?

      12.

      我其实不需要他的答案。

      我去拜访了夏油女士。

      的墓碑。

      我发现我其实没什么要和夏油女士说的。

      13.

      千秋一梦。

      我自愿做这大梦一场。

      我醒了。

      14.

      传者后记:

      白女士竟然说我编纂的回忆录大事与细节皆不可尽信,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司记录之职的我为什么也代行欺诈的神职,难道不是公开的秘密吗?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依然称呼回忆录的主人为白女士?

      嘘——

      这是隐秘。

      白女士不知的后情,我倒是知道一些。毕竟天使走回人间的案例可遇而不可求,一本回忆录可不能满足我。所以我去了那个世界,亲自拜访了那几位对白女士产生了深远影响的人。

      白女士最后一次在那里动用神的权柄,逆转了整个世界的时间。夏油杰没有屠村,他的父母也没有死。

      和天内理子一样,夏油杰也不记得逆转时间前的他做了什么。请相信白女士的神权,逆转是没有漏洞的,除非她刻意留下后门。

      五条悟就是她留下的那个后门。

      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愧是受神恩宠的神子。

      后续倒用不着详细述说了,左不过就是五条悟在夏油杰出那个山村任务之前拦住了他,那两个被虐待的咒术师小孩也被五条悟带了出来。

      但五条悟显然不是个说谎的高手,他也不习惯一个人保守秘密,所以没过多久,他就和夏油杰摊牌了。

      毕竟白女士不在了,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

      直到我拜访他的时候,夏油杰还好好地和五条悟一起待在高专,没有叛变,没有杀人,也没有立下什么大义。

      看来白女士这一场逆转还是起了些作用的。或者说白女士的离开起了些作用。

      用夏油杰的话来说,就是不能让白女士这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这可真是,幸亏白女士听不见。

      不过就算听见了也没什么,人就是喜欢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白女士也一样,只是白女士对自己更诚实。

      夏油杰问我白女士的消失是咒术的反噬吗?

      我告诉他白女士没有消失,只是离开了。至于反噬更是子虚乌有。

      他问我为什么白女士要离开。

      我不知道该如何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向他解释,于是只能打个比方。我问他,知道辉夜姬吗?

      他说知道。

      我说白女士就像辉夜姬。她取回了她的力量,回归了神位,不再是人了,自然不会像人一样对世间有所留恋。

      他又问我白女士去了哪里。

      我说这是隐秘,不能告诉他。

      他很迷茫。但我不负责开导。

      我又去拜访了白女士的养母,夏油女士。

      我自称是白女士的朋友。白女士,你得承认这一点。

      夏油女士盛情招待了我。

      和夏油杰不一样,夏油女士至今依然被蒙在鼓里。

      也许这是一件好事?

      但我并不想管这一点。于是告诉了她白女士离开的前因后果。

      令我意外的是,夏油女士不仅不知道白女士已经不在了,甚至不知道自己一双儿女的真实境况。

      倒不是说她不知道咒术师是什么存在,而是她并不知道白女士和夏油杰在咒术界的地位。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短短三年做下了多少丰功伟绩。

      夏油女士的心理素质不错,连得知自己曾经被自己亲生儿子杀死都没有失态。

      不,还是有所失态的,但并不是因为这一点。

      “杰和白,得有多辛苦啊。”

      她如此说,泪流满面。

      夏油女士的确聪慧灵秀,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儿女之间那不平等的地位,以及这本应只在兄妹之间的不平等的地位又象征了什么。

      而夏油杰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当局者迷?谁知道呢?

      白女士的故事确实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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