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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后一个人 垃圾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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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场。
“羊”消失以后,这里变成了被所有人遗忘的场所。
大雨将至。在灰暗的天空下,被胡乱丢弃的集装箱乌云般堆积着,中间裸露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洋红,是非法倾倒有毒物质所造成的颜色。
连老鼠都不会靠近这里,然而,有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一个废弃的大型集装箱,原本用于向海外出口车辆,里面放上柜子、桌椅和寝具,顶部安装着排风扇,以及一枚很小的电灯泡——并不足以被称为“家”,但就是像这样的地方,住着太宰,港口Mafia的黑色亡灵。或者应该说,曾经住过。
此刻,太宰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没有柜子、桌椅和寝具,灯泡也不再亮起。
只有被重力碾碎的集装箱的尸体,深深地嵌在洋红色的土壤之间,像尸体流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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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还是联络不上......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横滨郊外的某处树林里,中也握起拳头砸在树干上,树叶簌簌落下。
“或许魏尔伦也了解对方异能的特殊性,为了排除风险,先一步出手了。”一旁,亚当伸出机械臂夹住着那枚从村濑尸体上获得的十字架,上下扫描着,“又或许,作为中也先生的搭档,太宰先生本来就出现在暗杀名单上。”
——你身边那些虚伪的人类,我会全部杀死。
魏尔伦这么说过。
不清楚他是如何挑选暗杀目标的,但从被他暗杀的村濑刑警的手机里,亚当解析并复原了最近的一条语音记录。内容很短,是村濑单方面发出的。
“......是我,哥哥。正如你所说的那样,‘重力使’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人,那家伙是谁?听到这个留言请跟我联系......”
离开警察局的路上,亚当调取了市警内务部门关于村濑刑警的档案。档案中显示,村濑只有一个哥哥,曾在陆军技术研究所担任研究员,已于十年前死于一起实验事故。值得注意的是,在官方的户籍记录里,这位兄长的姓名被隐藏了,照片也空缺着。
如果通讯的另一头确为本人的话,那也就是说,他还活着,仅仅在记录上被修改成死亡状态。
表面上的已死之人,军方的幽灵。
与这样一个人保持着联系,充当他的眼睛、观察着中也的村濑......无论是否带有恶意,这最终成为了他被魏尔伦杀害的理由。
“太宰那混蛋最好是死在什么地方了......但怎么可能。”中也烦躁地说,“虽然天天喊着要自杀,但他本质上就是个性格歪曲、人品低劣的家伙,就算出现在暗杀名单的第一行,也会尝试将杀手耍得团团转,还有着实际真的能做到的好脑子。”
“是这样吗?但中也大人刚才说过,如果要设置对付魏尔伦的陷阱,他是最合适的协助者。”
“这也是真的......”中也露出了像是在咀嚼苦果那样非常不爽的表情。
亚当歪了歪头。他默默地将这段数据保存在带有“兴趣”标签的文件夹里。
中也叹了口气,将手机收起。
“走吧。”
“请问目的地是哪里,中也先生?”亚当问道,“是否需要先行返回港口Mafia总部,与您的同僚商讨针对魏尔伦的战术?”
“不。”中也迈开步子,踩过林间潮湿的枯叶,“去村濑电话信号的那个位置。”
亚当一愣,随即跟了上去,同时迅速从后台调取了留存的记录。
“根据解析结果,信号基站覆盖的区域位于横滨西郊大约二十公里的位置,我们刚才已经向该方向行进了一段距离,”他顿了顿,“卫星地图显示,那里是一片荒废的林地,没有任何民用设施。您认为魏尔伦的下一个目标是那里?”
“魏尔伦拿走了村濑的手机,”中也说道,“他没你这种铁皮脑袋,只能用传统的方法查明对面的位置——拷问供应商、追踪路由节点......无论哪种,对他来说都只是时间问题。”
“原来如此。魏尔伦回避了与我们的正面交战,虽然没有在警署造成更大伤亡是好事,但也确实存在反常之处。如果他是在赶时间,那就说得通了,”亚当道,“而我们拥有本机的实时解析能力,可以抢在他之前抵达,进行布置......”
两人穿过树林,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这是港口Mafia的备用车辆,亚当提前解了锁。
“还有一件事,”中也拉开副驾驶的门,“电话那头的人......我是说,村濑的哥哥,见到他以后,我有问题想要问他。”
亚当已经坐进驾驶舱,系好了安全带。闻言,他侧过头,看着中也。
“中也先生,您是否怀疑,村濑刑警的那位哥哥,与【荒霸吐】计划有关?”
“会成为魏尔伦的目标,他一定是与我有着某方面的关联,”中也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军方技术研究所,死于实验事故,但户籍记录里连名字都被抹掉了——你不觉得这处理方式太眼熟了吗?”
亚当确实很熟悉。
因为同样的处理方式,也出现在魏尔伦、兰波、中也本人,以及,所有与造神计划相关的实验体档案里。
“九年前,所有研究员应当都在【荒霸吐】引发爆炸时和研究所一起被炸飞了,官方记录如此,”亚当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假如村濑刑警的哥哥真的还活着......”
那他将会是知道中也从何而来、为何而生、本该成为什么的,最后一个人。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中也扯了扯嘴角,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亚当发动了引擎。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林间,驶向通往西郊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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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的终点是城市外罕无人烟的山路。
天开始下雨,两人在山腰处下了车。这里,椎树与橡木在上空形成了天然的穹顶,从远处传来带有回音的稀疏鸟鸣。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气息。
半路上,亚当弯腰拾起地上新鲜掉落的树木果实,用手指擦拭了一下,随后将它一口吞掉了。看见这一幕的中也从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您也要来一点吗,中也先生?”亚当问道,“这是日本独有的‘可食柯’,口味要略逊于白橡(English Oak)的果实,但也十分美味。”
“不......我是想说,你真的能品尝出味道吗?而且,刚才是直接吞下去了吧......”
“这当然可以做到。简单地说,只要通过分析化学物质的分子构成,就能精确地得出有关‘口感’的结论,”亚当说着,又捡起一颗橡子,“另外,跳过咀嚼步骤是为了最大程度地保存完整样本,以便回到英国后取出,纳入本机的收藏。”
“收藏......吗。”中也看了一眼亚当的腹部。从那个眼神里,亚当解析出了名为“嫌弃”的情绪,却无法理解其缘由。
两人像这样说着话,在逐渐泥泞的地面上行走。
由于信号坐标只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目标所在的区域被圈定在一个边长2.22公里的正方形内,面积约有4.93平方公里。如果要按“节点法”排查完所有的林道和垭口,大概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好在途中,亚当扫描到少许未被雨水冲刷殆尽的路面硬化痕迹,沿着半山腰最平缓的“等高线”一路迂回盘绕——这是山地最为典型的物资运输路径,指引着目的地的方向。
一个小时之后,痕迹消失了。
“就是这里。”亚当说道。
这是一间荒废的仓库。
勉强可以称之为建筑,看起来曾被用于在山上存放狩猎或伐木工具。如今,木质的墙壁一半都腐朽剥落了,到处是虫蛀的小洞,屋顶长时间经受风吹雨打,基本只剩下骨架。
两人绕着外墙走了十几步,终于在侧后方找到一扇紧闭的门,门前斜靠着一辆车轮脱落的手推车,中间填满了腐烂叶片。亚当注意到里面插着的一把锛子,但在他拿起来以前,中也已经抬起了脚。
亚当后退了半步。门的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尘。
“什么啊,这里......”中也嘀咕道。仓库很小,站在门口就能把内部一览无余——除去落满灰尘的杂物,里面再无其他。
“这里很奇妙,中也先生。”亚当在后面说道。
“嗯,”中也环顾左右,“看起来有好几年没人来过了。”
“不是指这个,”亚当说,“这里没有老鼠。”
“哈啊?”
“不仅是老鼠,也没有其他生物的活动痕迹。像刚刚的动静,没有任何东西跑出来,连昆虫都没有。”
中也一愣,“你是想说,地板下面有东西?”
“很可能存在隔绝层或封闭空间,”亚当点头,“一般来说,只要在木板下方设置十五公分以上厚度的水泥层,就能彻底隔绝地底生物的活动轨迹。”
“那样的话,破屋就只是伪装,目的是为了掩盖地下的通道,”中也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率先踏入屋内,“要怎么找入口,把所有的木板都掀开吗?”
“不必如此,”亚当启动眼球背后的热成像扫描仪,在仓库内部飞快地扫描了一遍,“如果地板下有空洞,热传导的速度和实心结构不同,像雨天这样地表温度快速变化的气候,就会显示出规则的热区分界线......找到了,就是这里!”他瞄准地板上一处较宽的缝隙,把那个锛子插入进去,朝不同的方向小心撬动,直到下方传来金属咬合的“咔嗒”一声。
脚下传来失重感。
围绕着他们的矩形区域地面开始滑动下沉,山路的景色从头顶上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深色金属轨道的混凝土墙。
这块地板本身,就是连接地下设施的电梯。
“不错啊,”中也评价道,“这不是像冒险一样吗?”他的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四面的墙壁上,每隔固定距离都会有指示灯亮起,红色的灯光以固定频率映照出他的侧脸。亚当感知到,他的静息心率在加速,是肾上腺素攀升的表现。
原来如此,因为这是冒险,而冒险是会让任何人都心潮澎湃的事物。
于是亚当模仿着大荧幕电影中的桥段,突然向上跳起,一边举起拳头,高亢地大喊了一声“呀——吼!”
中也一脸迷惑地看着蹦跳的亚当。
几分钟后,电梯平缓地触及了地面,大型发动机的驱动声也停止了。
前方是一条昏暗的甬道,微弱的地灯照明下,青灰色的墙面从两侧笔直地延伸出去,仿佛邀人前往黑暗的深处。
两人从电梯上走下来,再次向前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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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分钟后,经过数个转角,又通过两重防火墙,不远处出现了像大厅一样的地下空间。
网球场般宽阔的空间深处矗立着十几米高的巨大阻隔墙,贴着标语的入口前方设有警卫室,里有两名、外有四名持枪军人,分别面对着不同的方向。
“中也先生,”亚当悄悄地凑近道,“前面五十米处的转角装有红外探测装置,需要屏蔽掉吗?”
“不用了。”中也看了他一眼,“我们直接过去。”
绕过转角的瞬间,外面的警卫们转向两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或者应该说,什么都没有,比亚当更像是机械的存在。
“停下。”离得最近的警卫语调平直地命令道。
“有约了,让我们过去。”中也语气坦然。于是那警卫侧过头朝背后示意,值班室内的同僚马上拨出通讯,很快又抬起手臂,冲他打了个手势。
警卫回头:“没有收到预约。”
所有的步枪都对准了他们。
亚当已经悄悄采集了刚才的通讯信号,正在解析信号所使用的加密方式。正当他思考是伪造一个“已预约”的讯息,还是跟中也一起暴力突破时,值班室内的一人突然站起身来,透过通讯耳机朝外面说了些什么。
领头的警卫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中也和亚当身上扫了两遍——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收回了枪口。
“跟上。”
两人在警卫的带领下接受了随身物品检查。
中也外套里的手枪与小刀,连同脖子上带有钢片的颈环,都被暂时收缴存放在原地。亚当则对金属探测器表现出了十足的抗拒,数名警卫围绕着他里里外外搜查了好几遍,却始终找不到仪器警报的源头,最终发现是机器产生了故障,只得作罢。
接下来,按规定是调查身份信息,还需要采集头发和血液作为生物学样本。但通讯器里很快传来新的指令,后两项被略过了,他们被允许通过。
让人意外的是,墙的内部反倒显得非常普通。只有白色的走廊,两侧镶嵌着一扇又一扇没有编号的门,时而会穿过由持枪士兵把守着的隔离铁栅,然后又是另一条走廊、另外的门。
或许是不断深入的缘故,走道渐渐宽阔起来,周遭也开始出现走动的人们。其中大部分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研究员,他们似乎对访客习以为常,有的只是瞥一眼便径自离开了,有些则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别停下。别到处看。”背后的警卫开口。
“本机什么都没有看。”亚当挺直了腰部,神色平静地目视前方。但事实上,他正一刻不停地收集着周遭的情报数据。
“说的不是你,”警卫不耐烦道,用枪口顶上中也的后背,“喂,小个子,别盯着看。对这里的东西感兴趣的人,会失去拜访的资格。”
只见中也不知何时放慢了脚下的步伐,此时已落后两步,怔愣地望向某个方向。
亚当朝那边看了看,发现是一群研究员从远处路过,人数有八九个,摩肩接踵地走成一团,最里侧似乎还簇拥着一个身材特别矮小的人,由于被挡住而看不清样貌。一行人用日语夹杂着蹩脚的英语和德语,一边走一边小声争论着什么,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没有发现特别的地方。
“怎么了,中也先生?”亚当问道。
“......没什么。”中也转过头。他无视了背后的枪口,抬步朝前走去。
在某扇不起眼的门前,警卫叫停了二人,上前一步按下门旁边的按钮。
“请进。”随着应答,门自动开启了,一道向下的狭窄楼梯出现在门的背后。与外面走道上光滑的塑胶地板不同,楼梯上铺设有深红色地毯,一路连接到下方的空间。那名警卫并没有跟随他们进入,门自动关闭了,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头。
楼梯的下面是宽敞的圆形房间,一间办公室。数排高至天花板的橡木书架沿两侧环绕着,正对着入口的墙上则挂着充当窗户的光波导成像装置,从里面映照出沙滩和大海的风景。
房间正中央有张古董风格的办公桌,但此时桌边空无一人。
“抱歉,请稍等一下。”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角落的书架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踩在V型梯的顶端,手里抱着几本书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张脸......
“......你。”中也声音发硬地说道。他见过这个男人的脸,在那张照片里。
不知何处的海滩,五岁的中也和穿着麻制和服的青年并排站立着。那个微笑着的青年,也拥有同样的一张脸。
“是我让人带你们进来的,”男人最终只取下一本书,在胁下夹着,熟练地从梯子上爬下来,“要找到这里可真不容易啊,不是吗?如果就这么回去的话未免太可惜了。”
“您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吗?”亚当问道。
“哦,你在军方的情报终端里留下了不少足迹,所以我追溯了它们,”男人谈论天气般轻快地说道,“不过请放心,我已经顺手将这些痕迹抹除了,现在接待你们是我的个人行为。”
亚当立刻运行诊断程序,果然察觉到了极其隐蔽的数据探针。没有发现对抗性的扰动生成器,或是会令他混乱暴走的逻辑病毒。但尽管如此,感觉糟透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自顾自地走到办公桌旁,将从架子上取下的书本放进抽屉。
“非常时期,请原谅我的少许失礼之举。你们可以叫我‘N’,就是‘中原(Nakahara)’的那个‘N’,”他抬头看向中也,“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中也君,我是【荒霸吐】计划的负责人——换言之,我是你的创造者,你的父亲。”
中也的眼睛始终直视着他的脸。
“你,真的是村濑的哥哥吗?”他说。
“什么?”自称‘N’的男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说,你是通过亚当找到了我们。但在那以前,是那个电话引来了魏尔伦。”中也语气冰冷,“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拥有着那种技术的你,不可能没有察觉到魏尔伦的监控痕迹。也就是说,你是故意暴露的......为了某种目的,牺牲了村濑那家伙。”
有几秒钟时间,N没有回答。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片刻后,他用平坦的、不带感情的声音陈述道,“如你们所见,这个地方是保护着国家级机密的地下堡垒。这么想吧,'世界第一的暗杀者,即便追到天空和海底也能杀死目标的杀手,现在正为我而来',如果被上层知道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是冒着设施被侵入的风险保护我,还是——杀了我,把尸体交给魏尔伦?”
中也嗤了一声,“说到底,都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性命。”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N几乎是温和地看着中也,“但是请相信,这一切绝不是为了我的私人幸福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而这个目标也和你有关,中也。”
“......你是想说,【荒霸吐计划】。”
“没错,”N说,“对于这个,你也有着无数疑问吧?我能回答你的疑问。而作为交换,你要保护我,帮助我对付魏尔伦。”
“喂!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全部哟,中也君。你的全部。”N将手伸向书桌底部,有按钮被按动的清脆响声。房间右侧的书架背后,与墙壁同色的隔板缓缓移开了,露出一道用于隔离电梯井的金属闸门。
“请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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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君,你认为异能力的本质是什么?”
通往地下的途中,N这样搭话道。
根据N的说法,刚才的办公室位于地下六层的休息活动区。电梯在地下十层的位置停了下来,剩下的路线是与入口处相似的走道和绵延向下的步行梯。此时他正引领中也二人去往十层以下的实验区域。
“啊......那种事我不知道。”仿佛要止住对话那样,中也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换个问法好了。你觉得异能力的输出是否存在极限呢?”
“自称为老爹的家伙,这就开始说教起来了吗,”中也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极限什么的......异能力者死掉的话,异能就会消失了吧?”
“这么说也没有错,异能力的载体当然是活着的人类,人类以外的生命体——植物或猿猴不持有异能,人造机械体也一样,”N对亚当露出一个不带有恶意的笑容,“但有趣的还是接下来的内容。你听说过‘特异点’吗,英国来的刑警先生?”
“特异点是复数的异能现象互相干扰的结果,和原本任意一方的能力类型都不同,有时会发展出更高层级的异能现象,”亚当道,“在人造异能兵器计划中,法国曾经使用了名为‘自我矛盾型异能特异点’的技术,看来日本国也采取了相同理论。”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通过这种方式获取到的特异点才是相对可控的。”
“等一下,你们说的‘矛盾型’,到底是什么?”中也皱着眉头道。
“不依靠其他外来能量,由单一的异能力者,自己与自己的异能发生了理论冲突,产生的特异点。”N微笑着说,“举例来说,在某处,有位少年具有‘增幅触摸对象的异能’的能力。那么这个能力,如果触摸着自己不断使用,你觉得会怎样?”
“增幅了自己的异能力?”
“正是如此。‘增幅异能的能力’被增幅了,即是成为了‘增幅了增幅异能的能力’。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下去,然后异能被无限地增幅。结果就是,由于能量的无限循环,异能的力所产生的过剩能量发生了质量转化,产生高密度的空间扭曲。异能者被卷入巨大的重力旋涡,去往了永远回不来的另一侧。”
“......喂,”中也的表情僵住了,“你说的那个空间扭曲,难道是......”
N并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说着。
“所有的自我矛盾型异能,无论原本的作用有多么无害,形成特异点后,都会表现为‘重力的异能’。事实上,像这样的特异点在各个国家都存在着,每隔一百年左右就会自然发生,只不过在古代被当做‘神’或者‘魔兽’的所作所为罢了,因为异能者本人连同他们所在的村庄,都在发动特异点的同时就毁灭了。”
“把周围卷入灾难并自毁的危险异能,将那种东西称之为'兵器'并不人道。”亚当严肃地评论道。
“当然。但事实上,曾经的德国、法国和你所在的英国,在战场上争夺着大战走向的同时,军事研究部门之间也在进行着关于这个课题的激烈竞争,”N耸了耸肩膀,“幸好由于异能‘不可复制’定律的存在,即便对拥有着自我矛盾型异能的异能者进行克隆,克隆体也无法完美继承原本的能力。否则,会被当做一次性消耗的武器来运用也说不定吧?”
对于这种话,亚当和中也都没有回答。
“总而言之,自我矛盾型异能特异点中拥有着接近无限的能量。如何将其作为可控的资源进行使用?在好几年的时间里,各国都对此束手无策,直到......那个研究异能武器的天才终于出现了,他来自法国。”
“他是怎么做到的?”
“用心。”
“......什么?”
“心,人类的精神领域。”N宛如吟诵祝辞一般说道,“之前说过了,能够使用异能力的生物只有人类吧?用更复杂的表述来说,只有人类精神活动所带有的特定频率能够驱使异能的能量。所以法国研究者将含有特异点的‘种子’用某种特殊的时间系异能力道具封存起来,植入改造强化过的□□内部,再用以原异能者为基准的人格程序,经过不断调整,模拟出精神频率。直到让特异点相信,这是那个灵魂能与之共鸣的人类,它就会像植物一样‘生长’出来,像是自然激发的异能力那样,为那具躯壳所使用......”
走廊的尽头只有一道单一的门。N用虹膜扫描了身份,沉重的横向门开启了。
“那人的尝试成功了,从中诞生的结果,是‘暗杀之王’魏尔伦。而在那以后推迟了两年,我们也尝试用类似方法复现了那个实验——那就是,【荒霸吐计划】。”
前方是短短的走廊。
乍看之下与生活区的设施装潢没有多大区别,未知质地的浅色墙壁上镶嵌着一扇扇门,但细看能够发现,每一扇门上都贴有不同的编号与标记,诸如“检疫隔离”、“指定封存部门”等。
除此以外,亚当还注意到这里的墙壁和地板材质特殊。导电性的金属网在墙壁内侧将空间团团围住,在内部形成了隔绝电磁场的孤立空间。这是通称为“吸波暗室”的存在。
在走廊深处的某一扇门前,N停下了步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朴素的钥匙。
“喂,你还是直说吧。”中也突然开口道,“刚才说了那么多,就算不想思考也能够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算是人类吧?”
仿佛忽略了中也的问题,N只是一言不发地将钥匙插入锁孔。
“我是【荒霸吐计划】的产物,也就是说,是以和魏尔伦相同的方式被制造出来,承载特异点的外壳。是这样吧?”
N稍稍回头。
“如果说是的话,要在这里掉头回去吗?”他困扰般问道,“前方能证明更多真相的事物,都还没有见到呢。”
中也注视着对方。白炽灯光照射在N的头顶,为质地细软的发丝镀上一层银色,看起来就像棉花一样。
“不。我有知道一切的义务。”中也说。
N点了点头,以打开门作为回答。
门的里面是个犹如工厂车间一样的场所,比想象中更为宽敞,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仪器和设备。导管和电线从不同的设备上延伸开来,蜘蛛网一样铺满地面和天花板。
而在房间的中心位置,有个黑色的圆筒,三人张开手臂合抱一周的粗细,表面是光滑的透明玻璃,里面似乎长时间装载过深色液体,内壁上带有大量灰黑色的潮痕。在圆筒的底部,是盘成一团的金属链锁,末端空无一物。
有一瞬间,中也头痛欲裂。
朦胧的说话声,嗡嗡的仪器声,无数声音像从脑子里或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他单膝跪倒在地上,手掌撑在圆筒表面,熟悉的冰冷温度从掌心渗入。而在他周围,武装的士兵和赤手空拳的研究员穿行交错着,他们的身影全部笼罩着一层苍黑色。
是幻象。曾经日复一日映入眼中的光景。
“没事吧,中也先生!”亚当叫道。
“我认识......”中也脸色铁青地说道,“我认识这个。”他的额头上沁出汗水,但目光仍牢牢钉在眼前的装置上。
苍黑色的黑暗。为了与外界隔绝——从外面的世界守护自己的的摇篮。
“因为这里是‘第二实验所’,” N站在侧后方,平静地俯视着中也,“仿照租界内的‘第一实验所’设计,景象完全一致。那个地方被爆炸摧毁后,这里添设了与你诞生之处相同的设备。全部都是为了......重启【荒霸吐计划】。”
有人从后面走近。
中也听见亚当发出了极其人性化的吸气声。他勉力从地面上站起来,回头看去,然后看到了——他自己。
赭色头发的少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少年的身上穿着像是医院使用的棉质衬衣,除了身材略微瘦削、头发也比中也要短一些之外,两人的脸别无二致。
“六个月前,他还只能在你面前的设备里,依靠溶液维持生命体征。托新来的研究员的福,现在已经可以在房间里走动了,”N微笑着说,“初次见面,你们俩打个招呼吧。”
有着中也面孔的少年走上前来,朝中也伸出右手。
中也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手。触感是温热的,干燥的掌心与中也的手掌相触,沾染上冰凉的汗意。
“你——”
话没有说完。
他感觉到左颈侧传来极其细微的刺痛,像是被昆虫叮咬了一下。然后,尖锐的灼烧感从他的脖颈处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血管燃烧。
中也侧过头。少年的左手食指与拇指之间夹着一支纤细的针筒,针头已完全没入中也的颈侧。
“......你。”
中也想要抬起手,将那只针筒从自己的脖子上拨开。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经完全麻痹,失去了知觉。
“是我制作了你,”N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此我很清楚,你□□的强度,以及,你比普通人类要低的耐毒抗性。”
“你说,是毒......”
但即便如此,让中也中毒也绝非易事。无论距离有多近,要是有那种攻击,中也立刻就会察觉到。除非......
除非,不是攻击。
中也的身体开始摇晃,他感到自己正在向后倒去。眼前划过少年的脸,那张和中也一模一样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是静谧的,像一只精致的人偶。
在后背撞上冰冷的地面之前,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中也。
是亚当。他的机械臂从身后托住了中也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手掌已经变换为武器形态,对准了那个有着中也面孔的少年。
“本机检测到中也先生的——”
“我知道......”中也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本机建议你立刻释放中也先生,并提供解药。”亚当对N说道,“根据《公约》对化学武器的补充条款,使用未经批准的神经抑制剂对他人......”
“你的建议我听到了。”N打断了他的话,“但是解药那种东西,根本就不需要。药剂的效果会在半小时后自然消退,在此之前,我只需要他一直保持现在这种安静的状态就好。”
亚当体内的全部处理器正在以最高速度运行,用以分析眼前的局势,评估所有可能的解决路径。
“另外,欧洲的机器人刑警先生,我也给你提供一个建议,那就是,放下手中的武器。”N指了指亚当对着少年的武器端口,“在你的身体内部,应该存在着‘不能伤害人类’的底层指令吧?就像此时此刻,你的武器对准的不是我的脑袋,而是被你判定为‘人造生命体’的存在。”
感觉真是糟糕透了。这是亚当被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博士赠予,并一直引以为傲的“梦想”,他从未试图掩盖它,于是也就轻易被这种家伙的探测程序给解析了出来。
N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刚才还没来得及介绍,”他将一只手放在少年的肩头,“这个孩子,是自我矛盾型异能的拥有者,生于乡下的温泉街,除了异能以外,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人类少年。我们使用了大量资源和技术,才把他调整成被特异点能量破坏也死不掉的状态。”
“......”亚当低头,看向中也的脸。
中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微弱而缓慢,是被强行剥夺了行动能力的麻痹状态。
“换句话说,这个才是中也君的原型——真正的中原中也。”
N从背后轻轻推了少年一把,把他推到亚当的武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