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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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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调离山的老虎看起来跑了不少路,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落雪,连眉睫都凝了白霜。
他先是看了一眼靠在角落的朝应澜,后者一脸安之若素,连位置都不曾挪一下。
随即,他走向了神庙的另一角,无视地上躺的已被捣毁了心脏的黑衣刺客,平静地看向蜷缩在角落的老妪。
“殿下,老身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老妪含泪看向朝应澜一眼,无声控诉。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被偏爱的朝应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宁咎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眼看着她:“你族人无碍,继续说。”
老妪被噎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死里逃生心急了,平复下情绪,恢复了最初的冷静平和,长叹一口气,徐徐道来:“二十四年前,大邺与西凉边境战火纷飞,西凉势弱,大邺止戈的条件之一,是要我族当时的圣巫女乌尔泽图·宜入中原和亲,老身便是那位圣巫女的陪嫁使女。”
“入宫以后,崇明帝对圣巫女大人恩宠不断,大人不久就怀上了皇帝的孩子。我原想着就算她此生回不去西凉了,留在中原皇宫里做个富贵宠妃也未尝不好,谁知,好景不长……”
她缓缓抬起那双光影浑浊的老眼,在昏暗光线里如同隔世经年的死水。
“二十二年前,上元节当夜,大人竟在四宫嫔妃、睽睽众眼之下,诞下了一位影猗皇子。”
夹雪的凛风从门洞外拥挤而入,刮过残碎木刺时发出尖锐啸声,森寒刺骨。
高大的神像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暖黄的边,就仿佛为祂的凌厉神色添上了一分虚假的柔和。
在这样刺耳的尖啸中,宁咎抬起头,沉默地端详头顶这张柔和而漠然的面孔。
一段难以裁定长短的时间之后,他开口道:“可我记得,西凉国圣巫女一脉,是这世间至纯至净的白泽血脉。”
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带着某种微妙的紧压感。
就像是有一只在他胸腔里被挤压致死的鸟,死前最后挣扎着掉下的那一片羽毛。
老妪并未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只缓缓点了头:“殿下所言不错。”
“圣巫女乃我西凉一族最纯洁、神圣的存在,其血脉至纯至净,虽与中原紫云宗源去远,但诞下影猗的可能仍然不足万一。”她穿透多年的眼神依旧悲伤而凄切,“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许是上苍亦不忍见我苍鸾群山间最自由的鸟被囚于那一方宫墙,要用这种方式放她离开吧。”
“那崇明皇帝当时就要诛杀小皇子,刚生产完的圣巫女泣血恳求皇帝,她爱子心切,不惜以圣巫咒术相威胁,逼得皇帝不得不放弃。”老妪叹道,“圣巫女在群山的怀抱中长大,性情刚烈又单纯,哪知道那中原皇帝表面上温柔笑着安抚她,其实心中早已经被她激怒……”
“现在殿下应当猜到了,二十二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大火,是为何而起。”
说完这句话,老妪似乎听见宁咎笑了一下,但片刻后他发问时的语气却又无比平静,心里想着大概是人老耳花了。
“你的意思是,崇明帝想掩盖其与圣巫女诞下影猗的耻辱,却又忌惮于西凉咒术,索性在夜里,放了一把火。”
老妪靠在墙角里,仰头看着这个故事中心的孩子,缓慢道:“是。”
朝应澜暗叹了一口气,心说剧情的力量真是强大。
虽然这一次皇帝死前又不知为什么没说他身世的事了,但这桩陈年旧事依旧会从别的途径找到他,甚至还更详细了。
“二十二年过去了,老身仍时常梦到那夜的大火。”
另一头,老妪一字一句继续道。
“那时我怀中抱着啼哭不止的殿下,亲眼看着西凉最尊贵的圣巫女跪在火海中苦苦央求中原皇帝留殿下一条性命,直至烈火焚身,化为焦土白烟。”
她口中话语越来越急,似是又回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双眼看的分明是头顶之人,却只在那种近乎空洞的注视中越瞪越大,到最后从眼眶里绽出一根根血丝:“此乃血海深仇……你是我们西凉国的圣巫女拿命换回来的孩子,你要记得你的魂灵来自何处——你要为你母亲报此血仇,你要为我西凉报此血仇!”
就在这句声嘶力竭的话语落地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一旁倒在地上早已失去声息的黑衣刺客却突然暴起,以燃烧至生命尽末处的颤抖持着那截断刃径直劈向了老妪!
谁也没想到一个心脏已被洞毁之人可以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气,他本该已经死了。
就算是宁咎也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柄不再含光的断刀却在瞬息间划破老妪的胸腹。
“陛下……!”
刺客跪倒在地,用不断涌出血沫的嗓子喊了一声。
他的眼神涣散如绒羽,却又重得好像承着山河万顷。
喉口千言万语,却只剩下最后一口颤抖的气。
刺客又艰难叫了一声:“陛下……”
他第二次倒在了地上,这次永远不会再起来了。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连远处的朝应澜都站直了身子,惊疑不定地心想这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信念感这么强。
宁咎低垂的脸上看不见什么神色。
片刻后他便从那双陌生的死瞳上移开视线,转而去查看老妪的伤势,只见她从胸口到腹部被剖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将她身上的那件藏青色云袍染成了大片的乌黑,已然是活不成了。
老妪不让他再看,只伸出一只苍老如枯枝的手死死抓住他手臂:“殿下、殿下,听我说,你的母亲是圣巫女,那是我西凉一族的神,是我族人从生至死奉如日月的信仰……”
“西凉扎于荒瘠丛山中,二十年前与中原一战后至今气数未振……你是我族神之子,你不能再帮中原人屠戮你的母族,戕害你的臣民……你要解救我们的族人于水火,你要解救他们……”
宁咎并未挣开自己被抓着的手臂。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是一动不动地听完她的话,最后压着嗓子道:“西凉圣巫女一代一图腾,我查过我身上的图案,遍寻典籍而不见。”
“若我……母亲,当真是西凉圣巫女,那她至多也只是你族的一个弃神罢了。”宁咎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问,“弃神之子,有何责任要救你族于水火?”
“再者,你留在京郊应当也不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只是西凉皇室要你留下,以防万一我能在那深宫中活下来,有朝一日手握权柄时,要你出面,用我搅乱邺国朝政,对吗?”
老妪定定地看着眼前字字句句条分缕析的人,不知是想起了多年前的哪一幕,忽而露出一个怀念的笑来:“真像啊……”
她知道命运为自己留下的时间不多了,不再执着于争论那些连自己都不知是几分真几分假的话语。
“你不叫咎,那不是你的名字。”她艰难地咽下鲜血,试图保持自己口齿清晰,“你叫布弥安,是你的母亲为你取的,西凉语中大海的意思。你的母亲、乌尔泽图……她很喜欢海,她真的、真的很盼望你的到来。”
“她出生在七月初二,新月高悬的日子……以后记得每年拜一拜她,她喜欢吃马奶糕……”老妪话语中含混的泡沫声越来越重,不得不加快了语速,“你已经、猜到了……乌尔泽图成年不久便赴中原和亲,短暂的一生没来得及有任何建树,在西凉、早已无人为她祭祀……所以,你不能、你不能忘了她……”
半身云袍被染至了全黑,老妪死死抓住宁咎的手指越来越无力,那双灰蓝的眼也逐渐涣散开来。
“孩子,辛苦了。”
在最后,她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庙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破损的门柩被凛风吹得哐哐作响,一下一下如同敲在朝应澜怦怦直跳的胸口,鹅毛大雪绵绵不绝地吹落在城隍庙外,成夜风雪不歇。
脑子里的系统倒是很安静,因为他早在刺客刚一出现而他不准备保老妪命的时候就给它安排了一个禁言套餐。
0.1一个的屏蔽器好用不贵,他直接给系统安排了10个。
他扫了一眼禁言剩余时间,总共一百分钟,现在还剩九十一分钟。
很难想象发生了这么一连串触目惊心的事,时间竟然只过去九分钟。
宁咎蹲在原地,起伏的胸膛逐渐平静下来,身侧捏紧的拳也一点一点卸力松开。
最后,他面无表情地挣脱那只枯瘦失力的手,平静道:“该解的都已解了,走吧。”
朝应澜顿了一下,直接问:“你没事?”
毕竟他之前是为了帮邺国打西凉在边境九死一生又暴露玄力险些没命,现在好不容易爬上权力巅峰当了皇帝,现在却被告知是他的狗皇帝爹放火烧死了他亲娘,他亲娘还不大不小刚好是西凉一尊神,自己则是个什么神之子。
朝应澜身在局外都觉得荒诞。
就这狗血剧情,作为一名普通读者,他真诚地认为原文里宁咎得知身世后的反应毫不夸张,还可以更疯一点。
但是现在……
“没事,别担心。”
走之前,朝应澜特地多留意了一下,发现宁咎别说按照老妪说的祭拜一二了,甚至都没再多看“他母亲”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一瞬间朝应澜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因为他记得在原文中主角很是怀缅自己的母亲,在后期吞并西凉之后还专门修缮了许多供奉他母亲的神庙。
宁咎把马牵过来,动作自然地扶朝应澜坐上去,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牵住缰绳。
是和来时一样的姿势,但朝应澜现在全然没心思去想什么废料了,脑子里全是事,一边在狐疑宁咎为什么比原文里平静这么多,一边盘算他这么平静那自己还有什么死的机会,一边还留了点脑子去想横尸在破庙里的那两双颜色各异但同样死不瞑目的眼睛。
在前面领路的暗卫背后有伤,看来刚刚在外面负责调虎的人同样水平不低。
那团暖黄的玄火依旧稳稳跟在朝应澜身边,随着马蹄声一上一下地颠簸。
宁咎安静地将那团火移到了正前方,好让它像来时的火一样烤化迎面吹来风雪。
最后,朝应澜选择了最不重要的事情开口:“陛下不打算差人替那老妪殓尸吗?”
宁咎信马由缰,平静道:“自会有人为他们收殓。”
朝应澜“哦”了一声:“也是,她有那么多族人。”
“不只。”宁咎道,“我既是从西境战场上收到的暗信,就说明那老妪和西凉本国也有联系,她若失去行踪,会有不少人得到消息。”
“有道理。”朝应澜借他脑子用习惯了,丝毫不思考,张口又问,“那刺客又是谁派来的?怎么会这么刚好在今晚去杀她?”
“苏慎。”宁咎像从前一样细细为他解释,让朝应澜有一恍惚觉得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居后位多年,知道不少宫中秘辛,大概之前就猜到我的身世了,想是派了人日夜盯着,今晚的刺客该是从宫里一路跟着我们过来的。”
“难怪。”朝应澜有些出神,半晌反应过来,问,“你现在都直接叫她名字了?”
他这话问得奇怪,人家都当皇帝了,照理说本就不用在意称谓这种问题,可朝应澜偏觉得听着不对。
“相互利用而已,何必在意这些虚称。”宁咎听起来比朝应澜还置身事外。
这平淡的反应逐渐让朝应澜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松下一口气。
都说走过死亡边缘的人总会顿悟些什么,他心里估摸着主角大概是比原著里多走了一遭鬼门关,经历过生死大事的人自然不在乎出身这种小事了。
亏自己今天还一直觉得他脆弱,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事到如今,他都懒得再问系统“说好的沥血怀毒呢”这种废话了。
朝应澜往自己列出的「坚决执行任务原因清单」里补完了第二十一条:主角已心若菩提金刚不坏,无需替他担忧。
在得出结论的同时,朝应澜听见身后的人开口问:“苏后要杀人灭口,是因为怕我知道自己身世后于邺国江山有损……”
“可你是为什么?”
朝应澜瞬间发觉不对,扭过头看他:“你刚什么时候回来的?”
宁咎安静地对上他警惕的目光,平缓道:“在你说,她欺负我未被爱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