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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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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储大典当日,崇明帝强撑病体参加了仪式全程。
是夜,宁咎一身东宫制式鎏金紫袍,踩一地新雪孤身前往空空荡荡的养心殿。
从洞开的大门外远远就能看见崇明帝佝偻坐在“中正仁和”下的梨花木椅上,皇后则优雅端坐于他身旁,隔着昏暗光线抬眸看来,空气浑浊而压抑,病气与药味缭绕不去。
宁咎一步步走过去。
一切恍如半月前的那个晚上。那夜述王归来身上落的是雨,今晚新任太子身上落的是雪,并无甚差别。
“太子来了。”皇后柔声道,“这样大的雪,怎也不撑把伞?”
说着,她亲自上前替他扫去身上落雪,动作细致而轻柔。
宁咎并未避让,微垂看去的眼中情绪深重模糊。
片刻后,他低声谢过,转头看向御座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不带温度的漠然。
坐在正中间的帝王老态龙钟,父子幽幽二人对视,一个淡漠一个阴鸷。
宁咎开口,声音低沉迫人:“我来是想问问皇帝,上次说可于天歃礼上改换紫云血脉的秘法为何?”
崇明帝闻言先是一怔,接着止不住地笑了出来:“为父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到头来还是要来求朕。也罢,你再怎样也是朕的亲生儿子,好好跪下磕个头,为父便告诉你。”
对面的人神色纹丝未动,只捏了捏指尖,皇帝登时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脖颈般挣扎起来,从咽喉到头顶尽数涨得通红。
干枯的口中艰难发出“呃”、“啊”的气流声,他竭力侧头看向桌案对面的人,却只看到了一张毫无情绪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更没有对弑父杀君之名的顾忌。
一旁苏后轻咳一声,周围已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宫女立刻恭身退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严密阖上。
直到崇明帝眼珠抽搐着往上翻,皇后皱眉想要开口时宁咎才轻飘飘松开了指尖,在皇帝骤然爆发的嘶哑喘咳中漠然道:“皇后娘娘对你留有情面,你在我这却没有情面可言,我劝你想清楚了再答。”
崇明帝做了这么多年皇帝,心知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他瘫倒在椅子上,当即不敢再多挑衅,捂着脖子缓过劲后直接便沙哑答道:“此方并不复杂,只需将一个拥有紫云身的血亲之人全身血液抽出,混入北域秘药再换进你体内即可——正好,宁仪被你关着呢吧?”
听完这话,宁咎皱起眉还想再问,一旁的皇后却瞳孔剧震,竟然连带着嘴唇都发起抖来。
她看起来像是隐忍已久,终于忍不住颤抖地开口喊了一个名字:“宁远枳,你说什么?”
宁咎听见这个名字,略微皱起眉,抬起冷眸默然看了过去。
崇明帝本名宁远炽,他不认为皇后会念错这个。
崇明帝呼吸一顿,缓缓回过头,一改连日来的阴郁暴戾,笑道:“慎儿,你在说什么?我是宁远炽,是与你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夫君,宁远枳是谁?”
他苍老如枯树皮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一对暗紫色眼珠却像即将爆炸般胡乱跳动,画面看上去诡异极了。
“呵。”苏慎一双眼底被烛火照得通红,却是不退反进,出口石破天惊,“我的夫君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死了。”
“宁远枳,你骗朝臣,骗天下,最后把你自己都骗了进去,但你难道真以为能骗过他的枕边人?”
崇明帝僵硬在原地。
苏慎毕竟位居后位二十余年,早已不是气浮不定的少年人,几句话间便平复下情绪,只剩下冰冷刻骨的恨意:“二十七年前登基大典,你第一次代替他出现我就认出来了,可我没有办法告诉天下人,陛下有一个双生弟弟,因其影猗之身自幼被圈养在暗室,除了已故先帝和他之外无人知晓。”
在场另一个“影猗之身”的人蓦然一颤,不敢置信般看向皇帝,乌黑双眼终于染上了情绪。
他是影猗?
宁咎听见自己冰冷的心脏像被灼烧般鼓噪起来。
这个自幼因自己的影猗之身嫌厌他至极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影猗?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苏皇后弄错了。
黑夜里,大雪窸窸窣窣落在房顶玉瓦,风从不知哪条瓦缝间穿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嘶鸣。
“他对你仁慈,你却对他如此残忍。”此时的苏慎无暇顾及宁咎的想法,她的眼眶里已覆上了一层冰冷的眼泪,对上崇明帝死死瞪过来的双眼,轻声问道,“这双漂亮的紫眼睛,也是他的吧?”
蔓延开的森森寂静中,突然,崇明帝畸怪地笑了一声:“难怪皇后最近的动作如此迅速,原来是在暗地里藏了这么多年。”
顷刻之间,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仿佛一只终于撕开人皮的恶鬼,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地露出内里的疯魔邪性。
“原来你认出来啦?除了这双眼睛,还有我身上流的血,血外面包裹的皮,都是他的……哦,看来你也才知道。”宁远枳死死盯紧苏慎再次红了的眼,扬起的嘴角越裂越大,“那时我先挖了他一双眼睛,又抽干了他浑身的血,原本只想换他生了胎记的那块皮的,可我一想,扒都扒了,干脆就把他全身的皮都扒下来换上吧。
“我没想到呀,他居然能坚持那么久,皮都被扒完了,血也流不出来了,居然还没有咽气。”
他语气中藏着压抑已久的喜悦,就像是终于找到人可以分享此生最快乐的时刻,高高扬起的嘴角撕裂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
可与此同时,那双瞪得近乎要落出眼眶的紫眸上却盖上了和对面人同样的一层泪,和着眼角撕出的血一同落了下来。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在苏慎剧烈震恸的眼神中,宁远枳一边开口一边忍不住地大笑,“他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还是……‘枳儿,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一句话学得实在太像,像到连苏慎都愣神了一瞬间。
回神的下一秒她落下热泪,咬牙悲怆道:“你知不知道,先皇病逝前原本要下旨处死你的,是他跪求整夜才留下了你这条命,否则你根本活不到登基的那一日!”
宁远枳的表情空了一下。
“啊,你说这件事啊……他倒是没有告诉我。”在苏慎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丝悔意之前,宁远枳再一次笑了出来,“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日他刚来暗室我就猜到了。”他将头偏过一个角度,而后缓缓将眼珠从苏慎的脸上转向不远处攀附于柱的玉蟒,“从来他身上出了什么事情,我一眼便看得出来,毕竟,我最爱他。”
“——嘘。”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了两步,冰凉黏腻的眼神依旧轻落在那玉质蛇头上,转也不转地对几欲暴起的苏慎竖起一根食指,“我知道,你要问我爱他,又怎舍得那样对他……其实我也不想的呀。
“原本我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原本他可以占据我的一切。可他非不听父皇的话,非要与我互换身份,非要让我出来看看这……外面的世界。
“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我怎么会知道这世上还有鸟,有阳光,有女人,还有权力——若不是他,我怎么会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好东西?是他的错,他本应该将我在那暗室里关一辈子的,全都是他的错!”
“你……!”苏慎眼眶通红地指着他,终于被他不可理喻的言语逼得失了声。
说话间,宁远枳已缓慢挪到了那玉塑的巨蟒旁,伸出的指尖如同描摹情人的轮廓般深情:“我知道,你、李安、父皇、母后,你们所有人爱的都是他,毕竟谁能不爱他呢?所以我努力了呀,我努力学过他的那些正直、温柔、良善、包容……但我学不会,没有办法,我是影猗,他所有的血都洗不掉我卑劣的本性,这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
说到这里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心突地跳了一下,霍然抬起头看向一直在不远处静默旁观的人,在烛光摇晃的阴影中再次咧开嘴,笑了:“——所以宁咎,我的儿子,虽然你造反逼宫,我也并没有责怪你,因为这不是你的错。”
崇明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慈爱,是和宁咎幼时梦中别无二致的慈爱。
“我们只是从生下来就错了。”那慈爱的声音轻轻落地,像一道带着爱意的叹词,“没有人爱过我,也永远不会有人爱你,这就是我们的命。”
他遥遥端详着这个明明应该最像自己的儿子,总觉得还想再说点什么。
突然,他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你知道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是为谁而点的吗?”他眼里的光似疯似魔,好像在看宁咎,又好像在看多年前在火海里挣扎的人,“那晚也下着今天这样的大雪,却一整晚都没能浇灭那场铺天的大火。”
“点”。
宁咎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却模糊意识到了他在干什么。
这是他从诏狱出来后第一次凝神认真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像受伤无数的野生兽类般锋锐而绝厉,低哑回道:“你说我是宫外农家女所出。”
“吾儿真聪明。”宁远枳终于如愿以偿在他眼中找到了一丝深藏起来的恐惧,不禁笑出了声,“你这么聪明,到现在还不知道,父皇的话到底有几分能信吗?”
他第一次夸他聪明居然是这样的语境。
一旁,苏慎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宁远枳如今丝毫不像个皇帝,倒像个置身事外看热闹的闲人:“皇后,你亲手帮他拿稳你们最珍爱的江山,难道就不想……”
话音戛然而止,他低头一瞧,发现眼前又是那柄白玉发簪,只不过这一次瞄准的是咽喉。
然而簪子这一次却静静止于距自己一寸远的半空当中,随即被周身缭绕的黑雾缓缓送回到皇后手中。
宁咎目光未动,低声道:“让他说。”
崇明帝看了一眼那只被完好无损妥帖送回的玉簪,又歪过头久久看向这个自幼被自己磋磨到大,却还是处处都不像自己的儿子。
分明是自己的种。
怎么一年一年过去,反倒是和那个人越来越像。
无论是眉眼面相,冷色皮囊,还是皮囊下面埋的这副可笑的、一捏就烂的柔软心肠。
他面上神情半哭半笑,似憎恶又似怀念,到最后近乎神经质般笑了起来。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笑到最后连气都喘不过来,直到不堪重负的喉管发出“咯吱”声才猝然停下来。
崇明帝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对着那玉蟒轻声叹了句:“算了。”
下一刻,这个已至癫狂的亡命徒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猛然撞上了玉柱上的棱角,额角顺着柱身划下时留下一道鲜红的血迹,就这样死在了二人眼前。
宁咎身后,苏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宁远枳的死相相当可怖,脖子随着下滑的姿势向后折成了直角,苍老皱缩的脸上青筋毕露,淋漓鲜血铺了满脸。
唯有血中露出的那双紫色眼睛,却是近乎缱绻地看向了上方那只正对着他的寒玉蛇头。
随后,苏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顺着尸体的目光缓慢转动眼珠,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条玉雕的紫云大蟒。
她的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那玉蟒,发颤的指尖捏紧手里的簪头白雀。
下一秒,簪尾用力插向蛇身。
只听“咔嚓”一声,那玉蛇应声龟裂,一层薄薄的壳片破碎落下,紧接着从那处洞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粘稠恶臭的黑色液体。
那是裹在玉中不知多少年的腐烂尸水。
苏慎后退几步,捂着口鼻不住干呕,死死盯着那紫云玉蟒的眼中却是泪光粼粼。
她找了这么多年,原来就在这里。